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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危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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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兴,未时将过。
尹子清独坐在行馆中,隔着窗棂望向外头灰白的天色,良久不动。
回来之后,他便一直这样坐着。案上的茶早已凉透,窗外人来人往的动静像是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他脑中翻来覆去,始终只有阿离坠下悬崖时那一瞬间失去重心的身影。
心里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
巫仑崇光的话在耳畔反复回响,冷硬而清晰。
“公子虽赔了夫人,却还未折兵。”
如今,唯有一场胜仗才能填补他心中这块空缺。只有赢,才能证明他并没有输得一败涂地。
他太需要一场胜仗了。即便有达钽人布下的局,他仍觉不够。一回城便近乎孤注一掷地命令秦泽锋倾尽兵力强攻云泽,秦兴城中只留下不足一万守军。
尹子清抬眼看了看天色,心中默默估算着时辰。他尹氏的兵马此时应该已逼近云泽城下了。
一盏茶被轻轻放在案边。
江云璃端着茶点站在一旁,见他神色阴沉,迟疑片刻,轻声劝道:“公子还是先歇息一会儿吧。秦将军那边一有结果自会派人送信回来。”
尹子清冷哼一声,“你懂什么?”
江云璃指尖一紧,下意识绞了绞手里的帕子,低声道:“云璃的确不懂这些,只是不想公子太过伤神……”
尹子清斜睨了她一眼,满脸都是不耐。
巫仑崇光对此战胸有成竹,他却始终无法彻底安心。更何况,派去送消息的达钽人回禀过,虞明远在得知阿离出事的消息时,并未露出多少情绪。
没有惊怒,也没有失态。
恐怕在他眼里,阿离根本算不得什么,没了便没了。
可笑。
可笑她宁肯追着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人,也不肯回头看自己一眼。
江云璃见他仍旧不肯歇息,迟疑着还想再劝,忽然一声尖锐的嗡鸣自城外传来,撕裂了城中的平静,震得人耳膜生疼。
紧接着,数支鸣镝挟着火光冲天而起,在天幕下炸开刺目的亮色。
尹子清心头猛地一沉。
这是镇北军冲锋的讯号。
与镇北军交战多时,他已再熟悉不过。
可镇北军怎会在此时前来攻城?!
行馆内顿时乱作一团,侍从们惊慌失措,尚未来得及反应,城南方向已传来接连不断的爆裂声。金鼓骤起,喊杀声自远及近,如海浪拍岸,一声高过一声。
尹子清霍然起身,冷声喝道:“去查!”
话音未落,已有急报送入。
“报——!广宁王麾下齐怀安率军攻破了南门,杀进来了!董先生命我等保护公子速速撤离。”
“砰”的一声。尹子清手中的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好一个将计就计。
千算万算,算到了达钽人的布局,算到了云泽城难攻,却偏偏没有算到镇北军会主动出兵来夺秦兴!
城中守备本就空虚,只余不足一万兵马,如何挡得住?!
难道……还要再退?!
尹子清不甘败退,不顾身边人阻拦,快步登上阁楼,向城南极目望去。
那边已经乱成一团。战火中,一队玄水铁骑冲出重围,如利刃出鞘,直直朝这边而来。
镇北军来得突然。城南本就是防御薄弱之处,董直尚未来得及调集兵力,城门便已失守。一队守城的赤甲军壮着胆子持长枪上前拦截,却在下一刻被生生冲散。
齐怀安倒提长枪,一马当先,枪锋所过,血雨翻飞。
尹子清远远望着,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那一身无人可挡的锐气,竟与虞明远有七分相像。
锋芒毕露,杀意凛然。
“好一员虎将!”
尹子清心中一震,竟然赞叹出声。
若他帐下也有此等将才,这天下,未必轮得到旁人来争。
可现实不给他多想的余地。
城中兵力本就不多,又被这一击打得军心溃散,已然无力回天。
再不走,便真的来不及了。
江云璃强压惶恐,将他劝下阁楼,上了马车。由董直安排的精兵护着,向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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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云泽城。
尹氏的主力大军已列阵城下,旌旗如林,战事一触即发。
秦泽锋立于战车之上,抬手重重挥落。
“攻城!”
号令一出,战阵轰然前移。冲车滚滚而来,铁轮一寸寸逼近城门。
镇北军的号角声骤然响起,低沉而悠长,顺着风势远远传开。云泽城却仿佛一头仍在沉睡之中的巨兽。从城外望去,城墙上毫无异动,唯有零星火把点缀其上,明灭不定。
秦泽锋借着那点点火光望去,城头依旧一片死寂。
忽然,火光齐齐熄灭了。
下一刻,巨大的火球自城头倾泻而下,轰然坠落,火光四散开来,照亮了城下的战场。
几乎同时,无数弓弦齐鸣,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响声。
箭雨倾盆而下。
城墙之上,潜伏多时的镇北军弓弩手分作三组轮番而上。箭矢如织,几乎没有丝毫间断。
秦泽锋拔剑挡开迎面射来的箭矢,厉声喝道:“盾阵!”
重盾仓促合拢,堪堪成阵。箭雨却在这一刻骤然停歇。
秦泽锋心头猛地一紧,尚未来得及下令,忽听一声尖锐的鸣镝声破空而起。
紧接着,云泽城的城门轰然洞开!
铁蹄雷动,一队骑兵自城中杀出,如骤然劈出的利刃。火光映照之下,只见为首那人黑衣玄甲,手执长槊,鸦青色狐裘披风在疾风中猎猎作响。□□黑马疾若流星,转瞬之间,已杀到了阵前。
“广宁王!是广宁王!”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叛军与镇北军数次交锋,屡战屡败,光是见到广宁王的身影,就已经有不少人吓破了胆。这一声,如同投入水中的惊雷。两军尚未真正接阵,叛军已隐隐乱了阵脚。
“稳住!”秦泽锋急于定住军心,声嘶力竭地吼道:“杀广宁王者,赏金千两,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立时便有胆大的聚拢过来。那披甲执槊的身影却并不恋战。一见叛军靠近,立刻带着身边数骑左右冲刺,在密集的阵列中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旋即调转马头,又向着云泽的方向疾驰而去。
秦泽锋急忙命人追击。然而叛军还未能接近分毫,城墙之上,弓弦再响。第二波箭雨兜头而下,转瞬间封死了他们的去路。叛军被迫再度结盾抵挡,阵形顿时一滞。
一进一退之间,秦泽锋已觉出不对。
镇北军的攻防节奏不疾不徐,不轻不重,像是在刻意牵制,将他们牢牢拖在城下。
一来二去,天色渐晚,秦泽锋也逐渐失了耐性。估摸着云泽城中的箭矢也该消耗得差不多了,正欲下令强攻,后方却忽然传来一声更加尖锐的鸣镝声。
秦泽锋心头骤然一沉,猛地回身。
远处一队黑甲骑兵疾驰而至,马蹄如雷。镇北军玄色番旗在风中翻卷,轮廓渐渐清晰可辨。
传令兵飞奔而来,几乎是跌下马背。
“报——镇北军副将齐怀安率军破了秦兴,已经带兵杀回来了!”
秦泽锋心知中计,一拳重重砸在战车的扶栏上。
好一个声东击西。
广宁王显然早已料到他们今日会出兵云泽,趁秦兴城中兵力空虚防守薄弱,抢先一步,让齐怀安率军绕路直捣秦兴。眼见要被镇北军两面夹击,围攻于云泽城下,为今之计唯有速退。
他心有不甘,却也无力回天。
“撤兵!”
随着号令传下,叛军如退潮般四散而去。
云泽城的城墙上再度燃起火把。硝烟未散,城下却再次恢复了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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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郁离没想到,董妙珠和孙鹤行会这么快找来。
妙珠在与达钽人厮杀时挨了两刀,伤得极重。一路顺着江水找来,几乎未曾停歇。见到她时,伤口尚未止血,衣襟早已被血浸透,颜色深得发黑。
孙鹤行身上也带着伤。
他带出来的那队北辰卫如今只剩下五人。
沈郁离问起江虎。
董妙珠的神色微微一滞,只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离开苍州时,在城下同大姨依依惜别,哭得像个孩子的汉子,最终留在了这片陌生的战场上。
他曾说过,等把大姨接回来,一定要好好尽孝的。
短暂而无声的沉默里,沈郁离缓缓点了点头,将这一笔笔血债全记在了尹子清和达钽人身上。
众人伤势不轻,无法继续赶路,只得暂留村中修整一日。
乡亲们只当他们都是镇北军的人,前前后后忙个不停,尽心照料着。沈郁离心中感动。孙鹤行与那几名北辰卫往日为先帝做过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情,在京中人人对他们又恨又怕,避之不及。头一回被陌生百姓这样当作“自己人”对待,简直可以用手足无措来形容。
时日尚早。
沈郁离扶着受伤的手臂,慢慢推开窗子。
院子里,小香和草儿正帮着娘亲与奶奶一道为他们准备饭食。灶烟袅袅升起,孩子清脆的童音传来,小院里一片这乱世中少见的安宁。
他们的父亲早些时候应征入伍,死在了战场上。
村子里大多都是这样的人家,只剩老弱妇孺,勉力支撑着日子。
生逢乱世,其中艰辛,无人不懂。
若不是这场战乱,他们本该过得好一些的。
比起千里之外的京都临兴,回云泽不过一日左右的路程。她想着,或许该折返去找虞明远。他还不知道她遇袭的事情。若是知道了,以他的性子,怕是要担心坏了。
就在这时,马匹的嘶鸣远远传来。沈郁离转头朝向声音来处,似乎是村头的方向。
百姓极少饲养马匹,她正觉得奇怪,就见孙鹤行匆匆而来,手中已经提了剑。其余几名北辰卫紧随其后。
见这势头,董妙珠立即起身护在她身旁。
“出什么事了?”沈郁离低声问。
“姑娘快进屋。”孙鹤行沉声道,“达钽人找过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命人紧闭院门,在院中布防。村子里已然乱了,嘈杂声自外头层层传来,像是被风卷起的浪。
沈郁离心头一紧,连忙招呼小香、草儿一家进屋。
门刚合上,孙鹤行立即用桌椅抵住门窗,抱剑守在门前。
“姐姐,怎么了?”草儿虽小,也察觉到了危险的逼近,拉着她的袖子轻声问道。
沈郁离摸了摸他的头,“有坏人来了。”
“是害姐姐的坏人吗?”小香跟着紧张起来。
“嗯。”
沈郁离看了看孩子们,又看了看他们瘦弱的母亲和年迈的祖母,心中已经乱成一团。
“是我连累了你们。”
“我们不怕!我们保护姐姐!”
草儿毕竟还小,不能完全了解此时的情形,只攥紧了小拳头挡在她身前。
沈郁离轻轻对他摇了摇头。
马蹄声停在了院门外。
那日在悬崖之上她尚能勉强保持镇静,此时却抑制不住身体微微的颤抖。
她已经见识过达钽武士的残忍嗜杀。巫仑崇光的人能对她身边的护卫痛下杀手,对这些毫不相干的百姓,自然也不会手下留情。
这村子里的人对她有救命之恩,她不能连累了他们。
那苍老的农妇像是察觉到她的恐惧,紧握着手中的烧火棍对她说道:“姑娘别怕,老婆子今天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定会护着你的。”
仅凭她护腕上的那匹白马,这一村老小便愿以命相护。
沈郁离强忍住眼底的热意,脑中飞快地思索着。
她不能让他们死。
几声沉闷的声响忽然传来。有什么东西被人从院墙外掷了进来。刺鼻的气味迅速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是火油!”董妙珠对气味向来敏锐,一瞬间就辨认了出来。
下一刻,一个带着浓重异族口音的声音自院外传来,“我们不想为难这村子里的人。还请公主随我们走。若不答应,莫怪我们放火烧村了!”
一瞬之间,周遭仿佛都静了下来。
若随他们走,她便会成为他们手中的筹码。
可若不去……
沈郁离看向小香和草儿稚嫩的脸庞。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她轻轻松开草儿攥着她衣袖的小手,又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
然后,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
董妙珠闪身挡在她面前,声音几乎发哑,“公主不能去!”
沈郁离对她露出一个支离破碎的微笑。
“挡不住的。”她低声道,“与其让所有人都赔上性命,不如我出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孩子们。
“我出去,至少能保他们全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