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地》敬生

2、死亡雇佣知情合同

　　成双观看完解说神使者的视频，看向窗外黑夜中的点点星光。
　　在昨天她收到了神使者的来信。
　　寄信人：启明
　　成双，你好，我是启明。
　　你的死亡请求，我已接收，如果你愿意，请签下死亡雇佣知情合同。
　　将死亡雇佣知情合同察看一遍，成双填写完例一空白处，只剩下最后的签名。
　　死亡雇佣知情合同
　　从双方签约成功开始，合同生效。
　　合同内容如下：
　　一、雇佣方【成双】雇佣神使者在【十一月六日】以【无痛苦的方法】帮助死亡。
　　二、被雇佣方将在合同生效后派神使者带雇佣方到达安全地，安排房间与日常用品等。
　　三、被雇佣方在合同生效后将安排合适的神使者执行合约，雇佣方也可选择任意神使者执行合约。
　　四、被雇佣方在合同生效起需要每天确保雇佣方的人身安全，每天早中晚三次确实，在合同期间被雇佣方需要听从雇佣方合理需求等。
　　五、被雇佣方在合同生效期直到雇佣方约定的死亡日期前，确保雇佣方人身安全。如雇佣方在约定的死亡日期前死亡或死亡日期后没有死亡，被雇佣方将接受惩罚。
　　被雇佣方：神使者
　　雇佣方：
　　成双犹豫片刻后，签下名字。
　　签完名字后合同消失。
　　成双看着空空如也的桌面，淡然一笑。
　　我还想着要怎么将合同寄出，没想到自己主动回去了。
　　看来，这并不是某人的恶作剧，也不是我的幻想。
　　但它们会怎么带我走呢？让我像那张合同一样凭空出现又消失？
　　看向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十二点了。
　　“但应该不会是现在，因为我要休息，它们可以在第二天早上给我一个惊喜，或者是惊吓。”
　　成双被自己对镜子自言自语的样子逗笑后，起身要去拉窗帘。
　　她说的话不假，她不知道神使者都是怎样的一群家伙，就连传闻都有很多的版本，或是慈眉善目的好人样，或是凶神恶煞的恶人样，她没见过，但很快就会有答案。
　　她刚到窗户旁就注意到，楼下街道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西装，个子很高，在她观察那人时，那人抬起头与她对视。
　　那人戴着一个由大部分黑色与小部分白色组成的人脸面具，那人一动不动望着，成双躲避目光将窗帘快速拉上。
　　没等她回过神，门外响起敲门声。
　　门外的人敲了三声门。
　　成双站在原地望着房间的门，她被吓得不敢有一丝动静。
　　她不知道房间外，大厅里，现在站在门外面的人是谁。
　　她是一个人住，没有朋友，亲人已故。
　　门外，门内，都安静没声音，除了她的呼吸。
　　成双…
　　某个人的声音喊着她的名字，像是门外的人喊的，但她又感觉声音是从脑子里出现的。
　　成双…
　　声音再次出现，她颤抖着询问：
　　“你…是…谁？”
　　我是来接你离开这里的。
　　接我离开…
　　成双的脑子快速转动，想起来什么。
　　“你…是…神使者？”
　　是的，请您配合。
　　如果，您不开门，我只能用不礼貌的方式进来了。
　　“我…”
　　成双努力压制恐惧感，想去开门，才大胆向前走一步，一个高大的人就突然出现在面前。
　　霎时间后背发凉汗毛竖起，整个人被吓得向后倒。
　　但他拉住了她的手。
　　黑色西装和面具，是刚才街道路灯下的人。
　　“您好！我是黑燕。”
　　恐惧感奇怪地在被拉住手后快速消失了。
　　他松开手后道歉“抱歉，我感应到您需要我的帮助，所以才拉您的手，请您谅解。”
　　成双对他的回答沉默。
　　双方尴尬对视着，由不请自来的他开口打破僵局。
　　“您…”他看了一眼房间“您需要带什么东西走吗？”
　　她看向一旁放在椅子上的行李包，伸出手指向行李包“东西…这个黑色的包。”
　　黑燕走上前将行李包提起，回到她的身前时伸出手递出一个黑色细手环。
　　“请您先戴上这个手环。”
　　见面礼？看着不像好东西。
　　看了一眼手环又看了一眼面前的人。
　　算了，打又打不过，合同也签了。
　　成双听话将手环戴上左手。
　　“您不用担心，这只是一个能够确保您安全的小物件。”
　　还不算太坏。
　　他伸出右手又道：“请您将手放在我的手上。”
　　成双注意到他的右手也戴着一个手环，虽然不知道要干什么，但乖乖听话就是了。
　　她伸出手与他相握，只一抬头，身处之地不知何时变换。
　　对比她租的三十平房子，这里就是个皇宫。
　　大皇宫？我之后几天住在这里吗？这个不会是做梦吧？
　　成双用力拧了一下右手。
　　疼！那也就是说这不是梦。
　　“您，在做什么？”
　　和他对视一眼后立即闪退开“没，没什么。”
　　想到自己现在正穿着睡衣，身边的家伙一身正装，两人站一起就很尴尬，好在也是黑色的，好笑的是自己只带了这一身衣服。
　　“您还好吗？”
　　好到不能再好。
　　“我很好，我没事。我们要一直站这里缓冲多久？”
　　“什么缓冲？”
　　看向他欲言又止，平时工作太久了，语言程序还没有恢复过来。
　　“没什么。”
　　“启明在会客室等您，我带您去会客室。”
　　终于可以结束话题了。
　　“谢谢！”
　　跟着他走了一段路很快到了会客室，他站在门外将门打开“我在门外等您。”
　　点头后走入会客室，他将门关上。
　　会客室里除了自己空无一人。
　　奇怪，不是说在等我吗？
　　成双看着房间中央长桌旁无人的五张坐椅没有立即入坐，反被门旁的画吸引。
　　一幅除了零星几颗不规则亮点外全黑的画。
　　夜空？还是什么？
　　“你好！成双。”
　　身后传来声音，回头只见长桌主位上的坐椅已有人。
　　“你好！启明。”
　　不由自主地开口问候。
　　“请坐”启明伸出手请她坐于左侧。
　　启明戴着纯白面具，黑短发，纯黑中山装。
　　同样戴着面具呢，看来是每一位都有。
　　“请你到此，是为了确定执行合约的神使者。”
　　‘我在门外等您’
　　黑燕说话的场景出现在脑海里。
　　为什么会突然想到他。
　　“成双，你希望谁成为你的合约执行者？”
　　“黑燕”
　　没有犹豫的回应，启明点头道：“我知道了。”
　　“黑燕”
　　等会，我为什么会脱口而出这个名字。
　　没等成双想明白，黑燕随着声停，开门走近，与其面对面坐下。
　　“成双，选择了你。”
　　嘴比脑子快，其实我还没想好。
　　“感谢您信任我。”
　　对上黑燕的目光尴尬一笑。
　　算了，人都坐下了，其他的两位我也不知道性情如何，反正最后都是死，选谁都一样。
　　“如果你有不方便与黑燕交流的问题，可以来这里找我。”
　　“好的”
　　我想我会常来。
　　走出会客室，进入二楼的房间，黑燕将一把钥匙交到成双手中。
　　收下钥匙，小心翼翼询问道：“那个，你可以答应我一件小事吗？”
　　“当然可以。”
　　“我希望…你，可以不要像刚见面哪样，突然间出现在我的身边，嗯，我心跳受不住吓，所以你只需要正常打开门，或者是在我目光所及，离我稍微远点儿就好了。”
　　“好的，我记住了。”
　　“您希望我明天早上多久与您见面？”
　　“九点”
　　“好的，明天见。”
　　“晚安好梦。”
　　“晚安好梦。”
　　重复说了一遍后将门关上，成双看了一眼房间。
　　阳台，卫生间，更衣室，一张舒服的床，一切都很好。
　　不用担心衣服的问题了，更衣室里有不少的衣服。
　　躺在新床上，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成双有些恍惚。
　　这用剩余生命时间换来的一切，不算太差。
　　奶奶，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了。
　　无梦的一夜过去，七天倒计时开始。
　　“成双”
　　一声呼唤让她苏醒。
　　成双看了一眼门旁的挂钟，正好九点。
　　“请稍等，我需要洗漱。”
　　“好的”
　　起床洗漱完，打开窗帘，阳光进入房间。
　　今天是个好天气。
　　开门只见黑燕戴着和昨晚一样的面具，穿着一样的西装，不同的是再见到他不再有过多的恐惧感。
　　“早上好！”“早上好！”
　　“您想吃些东西吗？”
　　“在什么地方吃？”
　　“我们这里有专门的餐厅，请跟我来。”
　　跟着走入二楼的餐厅，餐厅整体简洁，和会客室同样中央有一张长桌五张椅子，面对门的墙上有着一个大挂钟。
　　“您想吃什么？”
　　“一碗粥，一小碟腌菜。”
　　“请您稍等一下”
　　看着他走入身后的门内，很快就端着她的早餐出现。
　　还真有。
　　成双看了面前的早餐一眼正准备吃，但注意到身旁的黑燕正盯着自己，无奈放下勺子。
　　“怎么了，不合您的口味？”
　　“不是，只是有些不习惯。”
　　被盯着很不舒服。
　　“我懂了”他起身走到不远处入门旁的沙发“我在这里等您”点头至意后拿起一本桌上的书看起来。
　　看来他真的记住了我说的话。
　　距离产生美好。
　　三下五除二吃完早餐后，望着挂钟思考等会儿要干什么。
　　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不用工作，但又不知道干什么好，死之前要干点什么呢？
　　无聊地望着黑燕，开口道：“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他放下书，回应道：“您有什么困扰？”
　　“如果你快死了，你会去做什么？”
　　他思考了一下，道：“和亲友告别，再完成一些未完成的事情，最后一个人等待死亡。”
　　“大众的死亡方式。”
　　“算是吧，不过每个人都有不同之处。”
　　“一共七天，我好像除了和你交朋友外，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事情。”
　　手机在这里没信号，除了和你聊天什么也做不了。
　　“也许您会在这期间，某一刻有想去做的事情，一切都未可知。”
　　“也许吧，我现在倒是好奇这个地方。”
　　“我可以带您参观一下。”
　　“可以吗？”
　　“当然。”
　　还挺心善。
　　跟着他从下到上看了各处，能想到的只有以自己一个月两千多的工资赚一辈子的钱，好像也只是这里一个不起眼的东西的价格。
　　黑燕打开一扇由各种花鸟图纹组成的金边半透明大门。
　　“空中花园？！”
　　一个让人眼前一亮，有各样花卉的精美花园出现在面前。
　　走到长椅坐下观赏着眼前的美景。
　　“这里是启明专门为白鸽建的，白鸽很喜欢，她经常来这里。”
　　黑燕边给花浇水边道：“你在这里七天，应该有可能见到她。”
　　看向黑燕，好奇问道：“她也和你一样吗？”
　　他问：“哪方面？”
　　我回：“面具和穿着。”
　　他摇了摇头否认“每一位神使者都是不同的，你见到就知道了。”
　　“你也说了，有可能见到。”
　　他点了点头，放下浇水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他看着我的眼睛，为我描述起白鸽。
　　“白鸽，一个几乎纯白的面具，短发，喜欢穿单色衣服，大多时候都是白色，和你差不多高，不喜欢交流，但热心。她总在忙，为帮助更多的人而让自己劳累过度，为此启明强制规定我们每帮助人到一定数量就要休息几天。再过两天她就不得不回来。”
　　“所以，你现在算休假？”
　　“差不多”
　　“辛苦了”
　　“谢谢，您还想让我为您解答什么吗？”
　　到这里前的每个地方，黑燕都像一个导游一样，为成双这个游客解说景点。这让成双渐渐和他打开了话匣子。
　　“我曾好奇你们的真实性，我听到了好多关于你们传闻，有赞扬有抨击，如今见面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了解。”
　　也是七天是挺长的了。
　　“想到什么问什么吧，我一一为您解答。”
　　“赋予你们力量的神，是怎样的？”
　　“我不知道，准确来说，从未见过。”“我想它愿意赋予力量让我们可以惩恶扬善，应该是一位不错的神，我不知道它的名、它的相，但我愿意信仰它。”
　　成为信仰者，不错的选择。
　　“你的信仰者也是如此信仰你，你能得到神的力量，说明你被它认可。”
　　“是这样的吗？也许是吧。我曾经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与我所帮助的人们一样的人，在我陷入困境时，我得到了力量，我用神赋予的力量审判了一群恶人，后来是更多的恶人。”
　　“怎样的恶人？”
　　他停顿了一下：“一群…和杀害我奶奶、母亲，的混混，别无二致的家伙。”
　　“我唯一的亲人在一个平常的夜晚遭难，她们死了，而我未死，我杀了他们，而我未死，我要审判更多的恶人，我要救更多的好人。”
　　无意间问到了不应该问的事情。
　　“抱歉”他摇了摇头“您不用道歉，这些都是我自愿说的。”
　　对不起，我真不知道。
　　话都到这份上了，将我的故事说出来也没有什么。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唯一的亲人也死了。”
　　“什么？”
　　“你和我分享了你的故事，我也想和你分享我的故事。”
　　“我会当好倾听者。”
　　好吧，至少他不会和之前的人一样。
　　长舒了一口气，将故事述说：“我是一个被收养的弃婴。养父母从小就告诉我，我是一个价值一百块钱的女婴。我的养父母对我不好，但他们命短，养母是难产死的，养父是喝酒喝死的。”
　　“后来我被人送到了孤儿院没多久又被人领养，领养我的人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奶奶，她对我很好，她教会了我好多东西。直到她的儿子突然出现与她争吵，我才知道，这个人是我的外婆。”
　　“我的母亲以为我一出生就死了，但其实我是被父亲给卖了。她在和父亲的一次争吵中知道真相，我的父亲是个假好人，婚后没多久就时不时家暴我的母亲，母亲在医院临死前又将一切告诉了我的外婆，而后外婆一个人去找我，两年，她找到了我。”
　　“她的儿子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我的学习一般上完大专就去外地找工作了。我想外婆就会给她打一个电话，可是，在某天我打出去的电话再也没有被接起，我给她的儿子打电话也没人接，我担心她便请了假回去找她，可是原来住的家不见了成了一条路，我不停询问周围的人，他们都说不知道。”
　　“在我绝望时，一个熟悉的电话打了过来，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她一遍又一遍喊着我的名字，我哭着回应她问她在哪里。她说她在养老院，我便去找她，我见到她时她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我放心不下她辞了外地的工作，想接她出来但她的儿子不允许，我就只能找时间和她见面。”
　　“今年开春，她病倒了。我守在医院照顾她，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拉着我的手和我说了好多话，她说我的母亲曾开玩笑死后要变成一只蝴蝶，但当母亲真的死了后，的确有一只白色的蝴蝶跟着她久久不离去。她也和我开了同一个玩笑，说自己也会变成蝴蝶。那一夜，她死了。”
　　“不久，我真的见到了一只白色的蝴蝶，它停留在我身边好一会儿，才不舍得离开。就此，我无亲无故，前段时间我又确诊重病，我不想医治但又不想这么死去，所以我就试着呼唤启明。”
　　“我看传闻说神使者会帮助受困之人，才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传闻都是真假参半的，我们的休息期启明会屏蔽我们与外界接触的所有方式，但她本人应该能接收到。”
　　“您很坚强，也很勇敢，辛苦了。”
　　真是的…
　　明明不是第一次说这些，为什么还是控制不住发抖想哭。
　　泪水止不住流下，无措地将头扭到一边，闭眼擦去泪水，调整呼吸，再睁眼，黑燕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身前，他半跪递出口袋巾。
　　“抱歉。”
　　“不用，泪水已经停止了。”
　　“我还没看完这个花园呢，你可以陪我一起看花园吗？”
　　“当然。”
　　“那就快起来吧。”
　　黑燕听话地起身将口袋巾放好，带着成双向花园内部去。
　　“这里为什么会有两块石碑？”
　　看着面前的两块石碑不解，黑燕缓缓开口，道：“两位故人，在此长眠。”
　　“是和你一样的神使者吗？”
　　“不是”
　　“是和您一样的求死者。”
　　我就多余问。
　　“当时陪伴它们的神使者也是你？”
　　“是”
　　“那我死后，尸体也会被埋在这？”
　　“当然。”
　　明知故问。
　　“您不想被埋在这里？”
　　“不会啊！我喜欢这里。”
　　“[又见面了]，这个碑文好特别。”
　　弯腰靠近两块石碑，上下找了一圈也没有看到除此之外的其他的字。
　　“碑文是生前定好的，另一位不需要碑文所以是无字碑。”
　　“那，我死后，你可以给我多刻一只蝴蝶在石碑上吗？”
　　“当然可以”
　　“我的碑文的话…”
　　“一只蝴蝶，在此长眠。”
　　“记住了吗？”
　　“一只蝴蝶，在此长眠。”
　　成双十分满意地点头。
　　他看了一眼窗外，道：“十二点了，我想您需要一些食物。”
　　笑着点头道：“我的确有些饿了。”
　　二人走出花园，走过富丽堂皇的大厅，向目标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