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昨日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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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夜里，雪飘了整晚，像是为这座城盖了一袭袍。
晨曦初露，天空泛起微光，悄然映照在茫茫的大地上。然而，这宁静的景象并未持续太久。不一会儿，天空中那层薄纱被撕裂，阳光倾泻而下，仿佛要将这雪夜的痕迹抹去，逐渐褪去悬在梁间的白雪。
“三小姐！您终于回来了，老爷找了您好些时候。”
沈尚清脱下身上的绢花长披递给了大门前守着的小闽，一边应着：“父亲前几日不是说今天去畅春园有一桩生意要谈吗？”
“昨日温先生不是来了嘛，安顿好之后老爷说得正式见见，”张管家低头小声地冲着沈尚清的右耳提醒，“您一会儿进去压压性子，态度软些，这三天两头大清早的，老爷说就没见着过您人影，本该是要念书的。”
听了这话，沈尚清又拎回刚刚同衣服一起递走的带回来的糕点进了客厅。
“爹爹，我回来了！这么早永安阁就好热闹，挤满了人诶，不过还好有您的乖女儿，猜猜我买到了什么？当当——您最爱的红茶栗子酥，您不是说今天要去谈生意嘛，我觉得这个王伯伯肯定也会喜欢！”
沈尚清拎着栗子酥蹦蹦跳跳地坐到了沈崇鸣的身旁，打开盒子向他展示着自己“费力”带回来的栗子酥。
沈崇鸣无可奈何，轻轻白了她一眼抿嘴笑道：“我什么时候喜欢吃这红茶栗子酥的？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上周我买了带回来，爹爹您尝了之后说好吃的，您就是生意太忙，都顾不上吃喜欢的东西了，还好有女儿我心疼您。”
沈崇鸣瞧着沈尚清自顾自的在他身旁演了起来：蹙着眉撇着嘴，肩膀配合抽泣声随着断断续续的气息上下微颤，向来不随身带手帕的她，右手不知从哪儿寻来一只白玉绸绣百蝶手帕正擦试着发红的眼角，又一面拉住他的手臂，往他怀里凑。
“可是，那不是你喜欢吃的嘛？今早我去你房里没找着你，小闵和我说你这周每天都去永安阁，有时候甚至不止上午去，我看啊，就是为这栗子酥吧。”沈崇鸣暗暗发笑。
正俯着身的沈尚清闻言在心里气道：好你个小闵，还和老头儿告我的状。
她缓缓起身，委屈抽泣：“那还不是以为爹爹您喜欢嘛，就想着买热乎新鲜的，遇上您找我的时候就给您尝尝。不过您倒好，每天早出晚归的，女儿都见不到您。”
有时候沈崇鸣真的打心底里佩服他的宝贝女儿，这倒打一耙的本事练得愈加炉火纯青。
对她，他看上去总有无限的耐心和宽容，除了——“你再惹恼这次的国文先生，我就直接把你送到燕京，以后你自己一个人去那边念书！”
最后一次聘请的国文先生便是温冶竹。
此刻，他正坐在旁边沙发上观赏沈尚清精心的表演，一如平常的神情，不时端起面前的清茶轻抿几下。
“好啦好啦！温先生在这里，还撒娇。”
沈崇鸣将她俯身时额前散乱开的头发别到而后，深邃的眼眸中泛起一抹温柔，言语里尽是宠溺，又转向温冶竹。
“哈哈哈，温先生，见笑了，我家小清平时呢，就是比较活泼。她人还是挺聪明的，因为很小就和他哥哥去了在法国，所以国文念得不多，以后就托你多多照顾啦。”
出了客厅，又是长廊，沈尚清站在那里盯着远方的天空发呆，右边是沈崇鸣让她拿回的红茶栗子酥。
温冶竹跟了上去，停在她身后。
“沈小姐不开心？”
“没有啊，我在想先生你昨天留下的问题。”
“沈小姐有什么想法？”
“没有。”沈尚清转过身与他对视。
“沈小姐念了几日《花间集》，一部分宴席之作我们旁人看来或许确实难免昏睡耳目，但其间自觉或不自觉所传递的复杂心绪小姐可曾知晓？”
沈尚清愣愣垂眸。
“‘以物观物，性也，以我观物，情也；性公而明，情偏而暗’。或许沈小姐得先学着静心去体会不同，不然所见所闻皆似那‘画屏金鹧鸪’，美却不鲜活，不能与之言语……”
一旁的沈尚清早已红了脸：这不就是说我胸无点墨嘛！等等，不过我好像确实没学懂多少……
沈尚清拿起一旁的盒子就往温冶竹手里塞：“温先生说得是，感谢先生教诲，栗子酥就送你吃吧！”
还没拿稳，温冶竹就看见沈尚清攥着裙子一溜烟地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红茶栗子酥摆了摆头：“最后竟是到了我手里——那就谢过沈小姐了。”
二楼东三小姐房内，沈尚清趴在桌前正往那个粉彩花蝶盘中扯下从瓶里折断的腊梅的花瓣，一边丢还一边跺脚：“讽刺我，讽刺我，究竟是所见之物还是我就是那空有其表的画中鸟！”
“小姐，别气啦，你就是多想了，温先生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这样含沙射影，更何况小姐你本来就没文化嘛，哈哈哈——”
沈尚清把盘里的散花抓起来朝小闵一扔，站起身来：“好啊，小闵！连你也讽刺我了，要是他和我说除国学之外的，指不定能有我厉害。”
“是是是，我家三小姐最厉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不过会的都是洋人的，略略略——”
“小闵！我还没和你算账呢，你今早还和老爷告我的状，你给我站住，我可不能再惯着你了，今天非得让你见识见识你家三小姐的厉害——”
将昨日写给好友宋之琛的信封好交予来收信的邮差后，裹上围巾，温冶竹出了沈宅。几番询问后，他找到了沈尚清口中的永安阁，挑了些新摆出来的糕点，又在姜记茶庄包了些茶去了王公馆。
“温先生，这么快就来了。”
“这两日已经安顿好了，就想着来看看王老板。”
“哟，永安阁的糕点，小衍可喜欢他家甜酥饼，每天放了课都去买，不过这些留着吃也好；姜家的碧螺春，要不说温先生眼光好呢，来的日子虽短，倒是知晓哪家店好——就是您可能看走眼了，雨前茶？下次来可别又认错了明前茶。”
“王老板海涵，下次一定瞧仔细了。”其实温冶竹哪里是认错，他根本就辨不清，但是就这些都还搭上了一部分沈崇鸣预支的教书费用。
“怎么样，和沈小姐处得还顺利吧？她之前可气跑了好多教书先生。”王立托起茶杯吹了吹。
“沈小姐比较活泼，人也聪明，只是性子急了些，相处起来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其实今天来我想了解一下，既然沈先生这么重视国学中式教育，为什么在沈小姐身上呈现得倒不是那么明显？”
王立抿了一口茶，又咂巴两下，缓缓道：“这个嘛，我就实话和您说吧。沈尚清当初跟着她二哥沈念清被送到国外，其实是因为当时沈家遇到了麻烦，去了不到一年，沈崇鸣的夫人就出意外走了，第三年的时候，沈崇鸣的生意救回来了甚至比以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想着把两个孩子接回来，结果沈念清回来了，就是没人见过沈尚清，坊间就有传言说是她埋怨沈崇鸣没有照顾好她母亲，一直赌气，后来过了两年，她二哥又回去陪她了，沈崇鸣也经常去看他们——不过他倒是对他这个女儿还挺宠爱的。我觉着吧，沈尚清可能一直埋怨着沈老板，所以不爱听他的话。”
“那沈小姐最后怎么答应回国了？”
“这就不知道了，您呀，就好好教着，空了也过来教教博衍，他也……”
走回沈宅的路上，温冶竹思绪万千，他不知道这个看上去活泼可爱的小姑娘这些年到底走过了怎样的心路历程，但他亲身了解到这个滋味不好受，他想送她点什么，不为别的，只是单纯想为那个年幼的孩子递上一份迟到的礼物，当然，如果能让她因此感到慰藉，再好不过。
“沈小姐，你休息了吗？我是温冶竹。”沈尚清的屋子传来敲门声。
“温先生，有什么事吗？”沈尚清开了房门。
“沈小姐，这本《红楼梦》你拿着，明日就开始正式授课了，这本可以作为沈小姐的课余读物。”
“《红楼梦》？我记得书房有这个。”
“小姐已经看过了吗？”
沈尚清默不作声。
“那小姐还是读这本吧，‘人生情缘，各有分定’，希望你看完了红楼，读懂了人生，也依旧对人生报以热爱……”
“时候不早了，明日还有晨读，小姐早点休息。”
关上门，沈尚清怀里揣着书在屋内踱步，心里闷闷：怎么还管到课外读物了……
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沈尚清翻开了这本红楼，衬页上是温冶竹的笔迹，是可谓挥笔列锦绣，落纸如云烟。
沈尚清喃喃着摩挲那些字：“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抬头，皎洁的明月赫然悬挂于苍穹。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