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路》卜好佳

1、第 1 章 契子

　　契子
　　朱廊黑瓦上的白色鹭鸟换了一群又一群，每次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他都会想，什么时候他的这种生涯才能走到尽头？

　　金良又一次感叹道

　　都说养儿好，对于娘亲来说我的出生没有给她带来母凭子贵的荣幸，反而给她带来了无尽的烦恼。京都的人都知道我是个病秧子。
　　这两天府里很热闹，听我的书童小祥说娘亲要给我冲喜，给我娶一房妾，当然，我们家虽算不上名门望族，可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户，想来婚配一定是要讲究门当户对的，可我病成这个样子有哪个有钱家的小姐肯嫁给我呢，娘亲央媒婆说了几家都被回绝，眼看着我就要过而立之年了，所以只好先这样子了。

　　第一章
　　我是大唐博州聊城人氏，那年家乡发洪灾，一家人愁得没办法，下乡来的乐坊嬷嬷见我皮肤生的白皙，便对我啊爹说：“小姑娘眼角眉梢有着一股子灵气，想必也是爹娘的掌中宝，心头肉，不能白白跟着倒厄运的爹娘饿死，跟我走好了，来年时来运转再来我这把她赎回去好了，我也是个苦命人，我会好好待她的。”爹娘拿着那几两盘缠便去投靠远在京都乐府当差的表姨夫，娘亲百般不舍，但想到这只是权宜之计，来年定把我赎回来，于是也就宽下心来。我便跟着嬷嬷来到乐坊。

　　可是转眼五年过去了，我都十四岁了，还不见爹娘来接我，难到他们不要我了吗，不会的，不会的，每每午夜梦回，我都哭泣成泪人。

　　还好嬷嬷真的待我很好，从此，我断了回家的念想，
　　我在这儿潜心学习音律舞蹈，我身材秀美，舞姿美妙，常常得到人们的夸奖。

　　这天嬷嬷传我来大厅，说是让我打扮得漂亮一点。
　　我按她的吩咐打扮好来到大厅，只见有个家奴样的人和嬷嬷在商谈什么，见我来了，便仔细打量起我来，少顷，频频点头，嬷嬷便让我回房。

　　我十八岁了，我知道我即将要出嫁了，这里的姐姐们都是这样嫁出去的。

　　出嫁的日子到了，虽然没有锣鼓，可是来了一顶很气派的轿子，我告别嬷嬷，对她这么多年的教养磕头拜恩，嬷嬷赞
　　我人好命好，嫁的这个人家是大户，人才也是一流的，

　　拜过堂，我被丫鬟拥着回房，待她们关上房门，我便独自坐着等夫君，

　　穿着新嫁娘的衣服很不自在，头上的凤冠压着我好沉，我索性脱下那厚重的衣服，扯下凤冠，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不觉竟睡着了。

　　再醒来时，只见有个星眸红唇的男子坐在床沿，他轻轻说道，你醒了。

　　看着他含笑的双眸我不禁红了脸，不觉垂下眼帘，从小到大我还没被人这样毫无遮掩热烈地看过，仿佛要吃掉我似地。但我立刻就意识到他就是我夫君，我又抬眼向他直视过去，我知道此刻一定是我最美丽的时刻，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向他懒懒地笑了笑，从他的表情我可以知道他被我不胜娇怯的笑镊去了三分魂魄，他伸过手来轻抚我的脸颊，我娇嗔道: “夫君”

　　你就是娘亲为我选中的妾吗？你就是教坊黄姑之女女黄莺莺吗？

　　我知道，那一瞬间，他惊醉于我的倾国之貌：双目流盼，如秋水一般明净；玲珑小嘴，如樱桃一般诱人；高高挽起的秀发，如流云一般亮丽柔顺；如玉脖颈，颀长优雅；纤纤酥手，如香菱一般白嫩。

　　良久，他才回过神来，顺着床檐，摸索着，抓住了我的手，马上又羞赧的缩了回去。

　　而我，也深情的凝视着他，早就听说他是一个美男子，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如剑一般的眉毛，棱角分明的脸，骈齿，重瞳，如刀片一般的嘴唇。风神秀逸，温文尔雅，我简直陶醉了。

　　他的目光热烈而痴迷，他重又俯身近我的脸，说道，你真是太美丽了

　　我知道他是真诚地发出的感慨，没有丝毫讨好我的意思，因为我能从他的眼眸看到这一切

　　我假装没听懂，无辜地望着他，眼神超脱而飘逸，没有一般女人的潜伏的得意

　　他吻过来，我们嘴唇交叠，我娇声轻唤，相公，相公

　　缠绵在他的吻中，我意识到应该要去给公公婆婆请安，时辰不能耽搁

　　我娇声说到，相公，今天是我第一天当你们家的媳妇，我该去给公公婆婆请早安的，礼数不到他们要恼的

　　他抬起头来，极不情愿地看着我说，是啊，那我们起床吧。

　　他在我耳边轻语
　　很多时候我们并不需要太多，只要有一个心爱的人就足够，有了这个人就有了全部。因为有了你，我单调孤苦的生活会变得浪漫而丰盈。

　　从此，
　　我们整天都在一起，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腻味。我为他抚琴，他为我填词；我为他轻歌曼舞，他为我浅斟低唱。他们漫步于花丛，举杯于月下。我们是并蒂莲，我们是比翼鸟，我们是神仙情侣。

　　我和他在床帏中嬉闹，他说我总是笑吟吟的，面若桃花。我调皮地用白玉一般的牙齿嚼着红绒线，他痴痴的望着我，我冷不丁的把嚼断的红绒线轻轻的唾在他英俊的脸上，然后扑嗤一笑，娇弱的倒在他怀里

　　我喜欢焚香，他就命人按照我的想法制造焚香的器具，什么把子莲、三云凤、折腰狮子、小三神字、金凤口罂等应有尽有，任我天垂帘焚香，满殿氤氲，像仙女一样在屋内飞来飞去。

　　静修堂是他专门读书写字的地方，是一个安静的地方。堂前屋后，遍插竹枝，清风竹影，静心养性，所以他叫它静修堂。他读书的时候，我便安静地为他磨墨翻书，穿着月牙白的衣衫
　　洁净而轻盈，纤细的足，踏在地上不动纤尘。累了的时候，
　　他忍不住抓住我的手，我的手细柔而光洁。
　　他说喜欢我安静的模样，喜欢我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
　　他用爱慕的眼神看着我，心里泛起一阵疼痛的涟漪。我羞赦地笑了笑，洁白的脸上飞起了一朵红晕，缓缓的抽回了手。

　　常常，我们两个人携手漫步在庭园里，亭台楼榭，小桥流水，这是一个完美和谐的世界。
　　我在静谧的氛围中，拿出那把心爱的焦尾琴。低语般的琴声弥漫在整个园子里。我弹奏的是《化蝶》。伴随着对爱情的珍惜，伴随着对幸福的满足，我用那纤纤玉指，演绎着对生活的渴望和追求。相公在我的琴声里，吟诗作赋。妙语连珠，如清泉般汩汩而出，与那美丽动人的琴声交融在一起。

　　西天最后一抹斜阳隐没在群山之中，相公没有向我说什么，只是深情的凝望着我，在这深情的凝望中，我读懂了相公心里所有的情意。

　　都说我是一个有福之人，自从我来了后，相公的病也好多了，这一年都没请过大夫，娘亲也总是念叨我的好处，哎，哪里是我好呢，其实相公的身体一直都挺好的，只是没有我的时候，没有人理解他，他是为了逃避这里的环境，才落下了心病。

　　相公对我说，当父亲让他主事的时候，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以扶笔之力挑起一个家族的万钧重担，他感到异常吃力。坐在书房里面对管家们提出的一个个棘手的问题，常常束手无策，尽管有些问题他也有自己的主张，但他却说不出口。每次商议的开始他就盼望着早日结束了，那种如坐针毯的滋味确实不好受。更让他发愁的是，每天都有一大堆事务等他去批阅，每次他都是硬着头皮、咬着牙去看这些事务的。他不明白，一些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要陈述那么多无关紧要的理由呢？尽管这样，每每只看到一半，他就开始昏昏欲睡了。

　　朱廊黑瓦上的白色鹭鸟换了一群又一群，每次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他都会想，什么时候他的这种生涯才能走到尽头？没有人能够理解他，他是一个不愿意当家的当家人。

　　这天相公照例去门房办事去了，我在花园中游逛，瞥见相公的妹妹在园子里和家丁扑蝶呢，她名唤青青

　　这个大小姐，性情真是很快活，这也许是她最大的优点，远远看过去，她和那个家丁看似一对情侣似的打打闹闹，我纳闷道，这也太没体统了吧，难道爹娘就这样纵容她吗，这岂不是败坏门风。

　　我走近前去，这回看得真真切切，那个家丁摸样的人拦着青青的腰，我干咳了一声，他们便看到了我，青青便挣开他的手，走到我跟前来，和我打招呼，
　　“莺莺姐你来啦，这是秦郎，”

　　秦郎便微笑着看着我，说到，“夫人好。”

　　我向他们回了礼。

　　秦郎即告退了。

　　青青走上前来，挽着我的手说道：“好姐姐，我们去绸缎庄吧，听说他们来了一批上好货色呢。”

　　“青青，你知道你哥就你一个妹妹，他最疼你了，我和他同心，你不觉得你歉我一个解释吗”

　　青青没有丝毫畏缩的神情，反而是大大方方地直视我的眼睛，袅袅说道：“嫂子来后，哥哥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看上去是那么快乐，我知道都是你的缘故，为此，我深深的感激你，从不把你当外人，不敢对你有什么隐瞒，你想知道什么呢？”

　　“女儿家的名节最重要，你怎么可以和秦郎瞎胡闹呢，以后怎么还敢承望找一个敬你重你的夫君呢？”

　　“要是别人说这样的话，凭她是什么人我也会头也不回地走掉，如今我就和你说说心里话，”

　　青青沉吟了一会，接着说道，“任谁也不知道人类的幸福在哪儿，谁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是幸福的人，因为心灵的空虚是永无止境的，只有某些人是不懂寂寞的，所以他们快快乐乐过一生”

　　“你是大小姐啊，过着许多女孩子都不能企及的生活，这样还不足以幸福吗？”

　　“即使我知道我的这种做法你们是不会理解的，但我还是要对你们说，我除了这样就不知道还能怎样了，也许是一种逃避，也许是别的什么。”她抬眼望向远方，眼神迷离。

　　各人头上一片天，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行为方式，也就由它去吧，我也不便多说什么了，我沿着游廊走去，沉思着青青的一番话，我是幸运的吗？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停地祈求上苍能让娘亲来接我团聚，我最大的愿望只是要和家人在一起呀！可是命运之神没有眷顾我，我拼命地学跳舞，练舞姿，不是为了能嫁人，而是希望终有一日能凭自己的本事离开教坊，寻到爹娘，和他们团聚呀！不承望能找到金良这样的好夫君，可是心中还是免不了常苦悲，我要寻的什么呢？为什么常常有一种无依无着的感觉呢？

　　回到房间，我颓丧地坐在床沿上，懵然呆坐了好长时间才听到金良回房推门的声音。

　　他大步走近我身边，软软地抱起我的腰。
　　早上醒来，他已去办事了，我懒懒地扒在枕头上，久久地凝神思望。

　　我决定去求支签。

　　打点好一切，我带上一个小丫头就出发了，好容易来到庙里，我下轿准备去礼佛烧香的，来了一个小尼姑，说是师太有请，我就跟着她走，来到一间厢房，我正纳闷，只闻得一阵好气怪的香气袭来，我受不住，身子一软，晕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