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墨酒卿

16、画影深处青梅红

　　秋风送爽，朗日当空，晴空之上万里无云，宛如一片波浪凝固的海洋悬挂在苍生头顶上。绿柳亭阁里，闲适的人们搬出椅凳三五围坐，磕牙乘凉，说些子无关痛痒的趋势打磨时光。老人们摇晃着手中破旧的蒲扇正与围坐着的娃娃儿们将那些年代久远的故事。
　　一片宁静祥和中一轮马车悠悠行来，车轮碾压过满地红枫，发出轻微的“咯吱咯吱”声，天蓝色的丝质车帘在秋风中不时鼓动，但由于车帘下摆被固定在车座上，飘荡不起。见着不远处的茶棚，简约的白布上草草写着个店名，老伯“吁”了一声停住马车，侧身向车内说了些什么，但见周围一干家丁打扮的人中走出一个领头的，挨近马车车窗处，作出一副聆听状，最后领头人撩开固定住的车帘。只见一只青葱玉手轻轻伸出扣住了黄杨木的车门边缘，一阵珠玉相击的妙音微起，一绿衣女子在领头人的搀扶下踏着垫脚下了马车。
　　不少磕牙的大老爷们儿都注意到了这边，此时都噤了声。那绿衣女子身似弱柳，面上含笑，梨涡两点，温婉的浅笑让人如沐春风，杏眸波光潋滟，转动间为女子添了几分灵动慧黠，面如桃花，不施粉黛自然天成，行动间衣袂轻舞，仿佛林间嬉戏的精灵，踏落了妙春芳华。
　　“哈！好一个淡妆妙佳人！”
　　一收折扇，欧阳锋瞥了一眼茶棚外瞠目的大老爷们儿们，戏语道。狭长的眼眸内满是玩味，执扇的左手正拿那收拢的山水扇不轻不重地敲打着脑袋，右手把玩着白瓷茶杯。
　　在他的对面，黄药师翠衫加身，如老僧入定般闭眸静坐，闻了欧阳锋的戏语也丝毫不为所动，只兀自运功修炼。
　　欧阳锋见他如此反应，自觉无趣，心道凤尘那女人真是塞了个大麻烦给自己，整个人一闷葫芦，一路上什么美景美人美事儿都入不了他老的尊目，不咸不淡的，连带着也破坏了自己的兴致，这一路行来甚是憋屈。
　　这时，女子在家仆的簇拥下入了茶棚，环视一周却发现没有空位了，在环视一周，却见正中一大桌子只坐了一白衣一青衣两个俊俏的公子。思索了下，女子抬脚走向那两位公子。
　　“呦，药师，你瞧瞧，美人儿自己送上门儿了。”
　　对面回应他的依然只有均匀浅薄的呼吸声……
　　“唰”地一声，山水扇张开，泼墨挥就，一气呵成的画工尽显大气尊荣。女子瞧了一眼，暗道这扇子不是凡品，这两个公子……怕也不普通。
　　但……不普通才有趣味啊，嘻嘻。
　　“两位公子不介意小女子拼个桌儿吧。”
　　女子声音柔婉略带一丝清亮，让人联想起薄荷的气息，少有的好嗓音。
　　“哎呀呀，吾二人自是不介意，只是一个姑娘家敢于和两个陌生男子共坐一桌，如此无视礼仪，姑娘真是豪爽气魄啊。”
　　欧阳锋一腔话说下来阴阳怪气的，却是有意刁难，凤目半眯，阴邪起油然而出。盯着那双黑沉的双目，女子想起了大漠里的孤蛇，那是毫不遮掩的阴狠毒辣。
　　女子妙目婉转，笑颜更甚，梨涡又深了几分，只听她笑道：“我观二位公子仪表不凡衣冠整齐，想来应非是那些子市井登徒子，此番请求于礼确是逾越了，然这一份逾越却是建立在对二位公子的信任上啊。”
　　打太极一般，轻松化解了欧阳锋的刁难，迎来了欧阳锋玩味地一瞥，薄唇勾起微妙的弧度，欧阳锋提壶为女子斟上一杯茶水，并淡淡言道：“如此这番倒是欧阳锋得罪了，为姑娘斟茶一杯聊表谢意。”
　　说得跟他帮自己倒杯茶对自己是什么天大的恩惠一般，哼，好一个目中无人阴险狠辣的毒蛇男。内心吐槽，女子面上笑颜不减，坦然落座，秀气地轻抿一口茶水，道：“这粗陋的茶由公子斟来，茶香顿生，沁入小女子五脏六腑啊，让小女子铭记五内啊。”
　　倒茶也是没用的，本姑娘记住你了，毒蛇。
　　“哈。”
　　欧阳锋一声轻笑，将目光转向对面，朗声道：“药师，你这般不理人的，岂不冷落了姑娘？”
　　欧阳锋的话提醒了女子，她也换眸，将目光投向那个一直不言不语，几次被自己忽视的人，此番近距离打量，饶是见多识广的她，也不禁赞道，好个风采卓然的俊公子。
　　那人一袭青衣，淡淡然若烟雨中朦胧的青山剪影，凤目闭合，让人忍不住去猜想他的眼眸中该是有怎样璀璨的星光，三千青丝松松地以一根雕琢华美精致的木簪固定住，额前垂下几缕零散的乌发，肤白如雪，令她这个女子都不禁心生羡慕，整个人沉默中隐隐流动一丝尊容大气，又夹杂着说不出的邪气，引人心神荡漾。本以为那个名唤欧阳锋的人已是少见的俊秀人物，却不想这位竟更胜一筹。
　　落于红尘的谪仙。
　　这是她对他的第一眼印象，这个印象在往后的漫漫岁月中一直存在于她的内心深处，成为她人生中一道不可路过，不可遗忘的风景……
　　被唤作药师的青衣男子依旧不语，连眼角都未抖动一下，仿佛他的四周全然成为了空气一般。
　　这人……这人竟比那个欧阳锋更加的目中无人！！
　　不过……这样的人才趣味啊……
　　心下一思量，女子浅浅笑望去，点头问礼，道：“家父曾道，出门在外靠朋友，如今小女子与两位公子于此相遇，不得不说有缘在天，不知二位公子是否介意与小女子结交一番？”
　　欧阳锋多瞧了女子一眼，道：“姑娘果然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
　　又是一句带刺儿的话，表面听起来似是褒奖，说得阴阳怪气，确实是暗讽她不知检点，大胆孟浪。
　　你……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衣袖掩口，巧笑嫣然，慧黠灵目波光流动，道：“公子莫不是觉着我唐突了，我观二位公子打扮应是江湖人士，都说江湖人豪爽喜交朋友，小女子才有此心意，莫非是公子嫌弃小女子才情鄙陋，不愿屈尊相交么？”
　　再顶回去，欧阳锋看了眼伶牙俐齿的小姑娘，淡淡道：“在下白驼岭欧阳锋。”
　　欧阳锋故意不去介绍黄药师，果不然，瞧见小姑娘扭头，满眼期盼地看着对面的木头人，而黄药师仿佛无觉无感，风起，吹动他一袭翠衣，仿若松涛乍起，盎然生意。
　　“小女子姓冯，单字一衡，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唤冯衡的女子见翠衣人沉默依旧，不得不再次出口。欧阳锋在一旁看好戏般，眼神来回巡视在二人之间，面目间隐隐现出八卦之色。
　　又是一阵沉默。
　　饶是冯衡，也心生了不满，你这是无视啊是红果果的无视啊啊。
　　又是尴尬的半盏茶，就在冯衡以为翠衫人不会有反应的时候，那人动了。
　　很多年后，冯衡再次回忆起那个瞬间，依旧会忍不住满心唏嘘。那双眼眸她每每回忆起，便带着无边无尽的伤痛与欣喜，那双眼眸，是她可见却不可拥有的美丽童话。
　　那双眼眸，将星海纳入了眼底，点点碎落的光辉溢满了眼眸，仿佛，星子，沉沦在了深渊里。每次望去，都仿佛是，一眼万年的光景。
　　翠衣人缓缓起身，目光如烟雾一般飘过众人，却又仿佛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衣袖翩飞间，已然离座，微凉寒薄的声音响起在人声鼎沸的茶棚里，却清晰的钻入了每个人的耳膜，仿佛一阵清流潺潺流过，留下冻结的落花与凝固的水草。
　　“日头已偏，上路吧。”
　　他道。

　　珠影婆娑，红烛映着珠光，在青白的墙壁上投下琉璃彩辉。静谧的亭台内，分左右两排各站立着六名女子，□□清一色的红衣，鲜艳欲滴，□□清一色的白衣，衬着晃动的珠光与烛光，幽然如鬼魅。
　　地面上奢华的铺上了镶金粉的红色织毯。在幽暗的光影下，仿佛一滩凝固多时的血液，干涸在地面上，为静谧的厅堂添上了几分森然之气。厅堂正中有一排珠帘，珠帘内隐约可见一道窈窕曼妙的身影，珠帘两边够有三五座金座红烛，烛光摇曳，珠光闪烁。
　　“报上你们的名字与用途。”
　　帘内人开口，珠玉相击的清脆凉润之声，犹如乐歌，引人迷醉。
　　闻言，左排第一人上前一步行了一礼，金步摇摇曳，女子面容瑰艳如盛放的牡丹，媚语婉转道：“在下名唤红妆，月楼月花衣，擅长水袖，司暗杀。”
　　红妆退下后，□□第一人上前，照样行礼，粉黛不施，素颜冷淡，连声音也是冷清，道：“在下融雪，雪楼雪花衣，擅长袖里剑，司情报。”
　　左排第二人，明眸善睐，娇唇轻启，妙语连珠：“在下菲仪，意楼仪花衣，擅长银针与医术，司暗杀。”
　　右排第二人，温婉如画，柔腻的声音，道：“在下君容，荣楼容花衣，擅长爪类武器，司情报。”
　　左排第三人，眉目清婉，美目含情，道“在下秋娘，情楼情花衣，擅长指刀，司暗杀。”
　　右排第三人，落落大方，大家闺秀的气息，淡然笑道：“在下素胭，红楼红花衣，擅长扇舞，司情报。”
　　左排第四人，娇艳不可方物，媚雨如酥，道“在下怜倾，青楼青花衣，擅长银丝，司暗杀。”
　　右排第四人，柔弱地如同一阵微风，娇怯中却隐含很辣之气，柔和道：“在下霏雨，雨楼雨花衣，擅长银丝，司情报。”
　　左排第五人，泼辣大胆地抹胸装束，妩媚成熟的风情，性感的声线道：“在下妙影，影楼影花衣，擅长峨眉刺，司暗杀。”
　　右排第五人，小巧可爱的身段，梨花带雨的模样，娇嫩道：“在下珠花，珠楼珠花衣，擅长匕首，司情报。”
　　待人都介绍完毕，珠帘忽被一股强劲的内气真开，刹那间高高扬起，内里女子身姿婀娜，一袭淡金宫装雍容大气，尊贵凛然之气不再遮掩倾泻而出，顿时让座下众人如临泰山崩塌，那份沉重竟让自己抬不起腰直不起身，“噗通”几声，座下众女子皆叩伏在地，不敢仰望那人清冷绝世的容颜，不敢直视那动人心魂的千秋风华。
　　长袖一挥，一股气力柔和的扶起众人，冷玉之声再临：“吾名，慕凤尘，花衣十二楼总楼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