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存在的世界》馀青

3、博物馆 装不下的记

　　大概过了几个月吧，准确地说，从我发现人类都消失的那一天起，过了一百十一天。这段时间里，我买了一大堆日历，还有一个很好看的笔记本，用来记录时间和写日记。
　　看着被我画得乱七八糟的笔记本，我放下笔，端详了一会，开始在周围画花，画着画着，又开始发呆。
　　第102天，X年X月X日。
　　我画够了，在那一页的一个边角标上了日期，然后拿着我新找到的带细闪的蓝色油漆笔，在那一页画了一个简笔画小花。
　　合上笔记本，我继续望着窗外发呆。
　　难得的普通生活，我是不是应该再做些什么。比如……旅游？
　　也不是没想过。我有些愁，我晕车很严重，也没学过车。没人开车，我又能去哪里呢，我只能被迫困在这座城市里。
　　想了想，我还是打算尽力在这座城市里逛逛。
　　说不定我会有什么意外的发现呢？比如高铁还开着……之类的。
　　想到这，我莫名觉得好笑，自顾自笑了好久，在带滚轮的椅子上转来转去，余光扫到了桌角的树叶。
　　有一件事情要去做啊……
　　我停下来，看着堆得满满当当的客厅，还有早就满了的书房和卧室，若有所思。
　　然后就过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我零零碎碎地搜寻了很多乱七八糟的盒子、瓶子之类的容器，还有一些杂乱的工具。我把它们打包好放进了两个巨大的行李箱里，把行李箱搬到了推车上——是超市的，我还没有还回去。
　　出门的时候，风温柔地拂过我的脸颊、四肢，安抚着我的躯体。我真的很喜欢这种天气，我觉得很幸运，幸运地选中这一天，并活了下来。
　　目标，省博物馆！
　　我很兴奋，因为我发现地铁和高铁还可以坐，我一看见它们我就会很兴奋，这代表着我可以出去玩了。我哼着歌，推着小推车坐上了地铁。
　　橘黄的提示灯闪烁了几下，列车成功启动了。
　　我左看看，右看看，还是没有看到其他人，我总觉得自己有些过分谨慎了。
　　但不管怎么说，没什么坏处不是吗。我笑了笑，轻轻哼起歌。
　　“省博物馆，到了，请乘客们做好下车准备……”
　　提示音响起，省博物馆站到了。我把自己从复杂的思绪中扯出，独自推着小推车，离开了空荡荡的地铁。走出车门后，我停了下来，往四周的出口看。没有人，一个也没有。我看了一会空旷的身后，拐了个弯离开，乘上电梯，看着电梯上的数字缓缓上升。
　　电梯门开了，走了几步，眼前，是省博物馆的大厅。
　　灯依旧亮着，旁边的展柜上没有落灰，一切都没有变化。没有了人，展馆显得更加庄严肃静。
　　我早早地来这里踩过点，熟练地将推车推向一个商业展厅。一路上走马观花地看着周围的展品，大多是花瓶、衣物、首饰、古画一类的，都被整整齐齐地收纳在各个展区里，带着崭新的历史感，好像它们的时间都被停在了刚发现的那一天里。
　　周围亮亮的，灯光很温和，这么大的展馆里只有我一个人，看上去，就好像是回到了我古代的家。
　　这些好像是某个公主的随葬品？前几年好像说是在X区挖出了一个墓来着。
　　我仔细看着眼前展牌，想起了一些细碎的往事。
　　商业展厅很快就到了。
　　好空旷。我被这一大片的空白空间激得愣了一下。好久过去了，我回过神来，放下箱子到处去转了转。逛够了，我就找了张纸巾垫着坐下，望着一眼巨大的空旷展厅，忍不住笑了。
　　到了。
　　其中一个行李箱装得太满了，里面的东西在我打开行李箱时瞬间涌了出来，一半的东西都散落在了地上。
　　行李箱里，是我过去的人生。
　　在我发现自己记忆在不断模糊的那一刻起，我开始喜欢上了收集一切可以让我回忆起过去的东西。一开始是写日记、做手帐，后面喜欢上了拍照和捡东西。喜欢的，不喜欢的，难忘的，偶然间捡到的，我全都收起来了。慢慢地，我就收了一大堆零碎的东西，它们堆在我的房间里，后来放不下了，我就分了一部分到书房。
　　这几个月以来，我又收集了一大堆东西，家里已经放不下了。我莫名不想把它们留在家里了，于是，我把它们带到了博物馆。
　　我将散落的东西一个个捡起，擦拭干净后放在带来的毛绒地毯上。东西很杂乱，我勉强分了类，后面实在不想弄了，索性按着时间顺序一个个排下去。
　　博物馆到底是按什么标准分类的啊，这么多东西，他们不会吵起来吗。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布置着。
　　我在这里待了一个星期，才把全部东西布置好。
　　布置好后的某一天，我从地板上醒来，发现自己刚刚睡着了。灯光亮着，四周洁白的墙壁上也挂上了我带来的东西，在它的旁边，是我带来的那些杂物。我也给它们做了展台，写了展牌，让它们看起来像一个正正经经的文物一样。
　　我愣了一下，缓过神，想起来我还在那个展厅里面。
　　眼前的一切就是我过去人生。我站起来，靠近了抚摸着它们，胸膛里充斥着古怪的情绪。我又摸了摸心脏的位置，平缓的，它在舒适地跳动。
　　这个是三岁时和狗狗的照片，这个是初中朋友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这个是高三上学期在校园里捡到的一个巨大的鸟毛，这个是前几天找的一个很好看的瓶子……
　　我努力地回忆着。是的，我可以叫出它们的名字，说出它们的来历，可当我从远处看它们时，它们模样却在我的脑中变得模糊而不清晰，甚至有点陌生。一层名为“记住”的东西悄悄把我和我的回忆隔开了，我对它们失去了应该有的熟悉感。
　　算了。
　　它们可以帮我看清、帮我记住每一个“我”，这样就足够了。我笑了。这里可是专门记录我的博物馆啊。
　　说起来，人为什么总是会害怕忘记呢。
　　我又开始胡思乱想。
　　不过忘记怪可怕的。
　　长期的病痛使得我会习惯性遗忘，记忆每天都会自己消失掉一小部分，我也想不起来忘掉了什么。有的时候，确实会因为这而感到痛苦——不过，我也很快就把那些痛苦忘掉了。但我还是很想记得，我忘得实在是太快了，这并不好受。
　　现在这样多好，我想。比起我那习惯遗忘的脑子，它们有了更合适的归宿。我可以放心地去收集装载我记忆的一切物品，也可以放心地放下这些回忆。既然强行保留一些东西会让我感到不自在，感到不自在了，那我就不去做。
　　记忆也不是一定要全部都装在脑子里的嘛！
　　我终于知道我要说什么了，一下子高兴起来。或许从想到把那些东西都放到博物馆的那一刻起，我已经暗自决定好了，只是我的大脑没来得及让我想到这么深远的地方去。
　　又不是把回家的路什么的全都给忘了，我这样想着。我可是像保护文物一样保护它们呢！
　　就这样吧！
　　我拍拍身上的灰站起来，四处打量着。这里还有很多空位，不过我相信，我很快就会把它们填满的。
　　大功告成！回家！
　　我站起身来，推着推车准备离开，快出门口了，我回头一看，看着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白色的光照亮着眼前的一切，莫名其妙的，我有种回到家的感觉。
　　如果这里是家，那里面的东西就是钥匙——是打开我那些被迫消失的，被封锁住的过去的钥匙，是给我带来永恒记忆的钥匙。
　　我笑了，心情很好，推着推车，带着三个空空如也的行李箱出了博物馆。离开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忍不住再看一眼，转过身，心满意足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