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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距离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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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合县之战已经过去一年有余,这期间初月努力地做好沙西部的女王,替父亲和兄长守护好这片土地。
偶尔她也会去庆国公府找杨盈叙旧,两人一起缅怀那些逝去的故人。
只有和这个被于十三当成亲妹子一样的公主在一起,才能让她有他还在世的感觉。仿佛他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执行任务,终有回来的一天。
所有人都催促她尽快成婚,太后姑姑给她挑选了好几个不错的郎君都被她一一拒绝。
她怎么可能嫁人呢?她是有丈夫的人啊,她的丈夫是天下第一美男子,是个英雄。
如今国泰民安,她突然有了想去梧国转转的冲动,想去那里看看他长大的地方。
初月安顿好府里的事务,将一切重要的事情都交给一个跟随她已久的得力部下打理之后,便换上那次在四夷馆和他见面时的蓝色素服,骑上她那匹棕色的马孑然一身地潇洒离开。
她给这匹马取名叫十三月。
一路上她并没有很赶,而是慢慢地晃着,累了就找个驿馆休息。
每到一处驿馆休息的时候,她又会想“不知道他当年跟随使团途径这里的时候,有没有在这个驿馆休息过,如果有的话,会不会恰巧睡的就是这个房间。”
她总是会梦到他带她去金沙楼的那一夜,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
这一年里她自己又去了好几次金沙楼,从金媚娘那里她了解到了他的另一面。他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一样是个浪子,他对每一位姑娘都那么温柔,那么体贴,但却不愿意为任何一个停留下来。
当再一次踏上他殒命的这片土地时,初月驻足了很久很久。原先尸横遍野的大地现在长满了绿油油的青草,路过的人不会想到这里曾经死了多少人,埋葬了多少亡魂。更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英雄放弃了逃生的机会,独自面对北磐大军。
天色渐渐暗了,可初月还不想那么快进合县。她想起了这附近有一个小村庄,于是她调转马头朝印象中的方向骑去。
村庄果然还在,初月找了个客栈住了下来,这是村里唯一的客栈。
虽然客栈的房间相当简陋,可比起上一次来的时候这个村庄已经像样了很多。初月决定回去之后要出资修建这条村庄,改善这里百姓的生活,并请他们替她好好守着那片草地。
暂住一夜之后,初月买了一些酒和干粮,便牵着十三月往村口的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她整个人浑身一震,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小。
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初月,路上小心啊!”
是他的声音!
初月回过身四处寻找,可那日思夜想的身影并没有出现。
她不甘心地小跑了起来,把经过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抓住看清楚,又一个一个地放开。
刚刚有人喊初月,那是于十三的声音,她不会听错的!
“楚月,早点回来。”
初月猛然回头,看见一个眼熟的老人站在院子门口朝一个走出院门的少女挥了挥手,少女背着箩筐朝他点头道:“放心吧,阿爹,天黑前我肯定回来。”
初月呆呆地看着少女离她越来越近,然后擦肩而过,原本充满希望的双眼顿时暗淡了下来。
“阿伯,还记得我吗?”初月走向还站着院门口的大爷,她想起这个老人是谁了。
“你是?”老人看了她许久,然后瞪大眼睛说道:“你是当年给我一锭银元买酒的姑娘!”
“嗯。”初月笑了起来,“刚刚那位是您的女儿?”
“对啊,那是小女楚月,她替我上山采药去了。”
“楚月!真是个好名字。”
“姑娘要去哪儿啊?进来喝杯茶吧。”老人看到初月很开心,热情地想要邀请她进屋。
上次初月给他的银元大大地改善了他们一家的生活,这让他非常感激这位善良的姑娘。
“不了,我要去探望一位故人。以后有机会再来看您。”
初月告别老人,失落地牵着十三月离开了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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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十三坐在后院里把最后一根柴劈完,然后将他们抱起放到柴房堆上。
他行走自如,要不是脸上那一双空洞无神的双眼,没有人会想到他是一个瞎子。
“周老爹,柴我都搁这儿了,我上街口去买瓶酒。”
于十三从后院走出来,对着前院门口站着的周老爹笑嘻嘻地说道。
“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哎哟,别担心,我身体好着呢!”于十三嬉皮笑脸地扬手一挥,朝门外走去。
一年前他醒过来之后本感到生无可恋,可周老爹每天苦口婆心地开导他,并且他发现楚月总是被村里一些小流氓欺负。一老一少的没个依靠,日子过得非常艰难。
于是他老毛病又犯了。
在一次小流氓趁周老爹外出采药跑到院子里调戏楚月的时候,他逞强地跑去英雄救美。可还没养好的身体以及还没适应的黑暗竟让他连一个小流氓都打不过,反倒被对方揍得头破血流并狠狠羞辱了一番。
他是谁?他可是六道堂的于十三,怎么能让人这样羞辱!
气不过的他在那天之后专心养伤,好好锻炼。
好在他原本身体素质就不错,虽然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但在周家父女的精心照顾之下,很快便恢复了七八成。
只是这没有了光明的世界他花了很长时间去适应。
如今他已经习惯了看不到蓝天白云,看不到漂亮姑娘的日子了。就是酒瘾比以前更大,这人总是要有点寄托不是吗!
于十三还是和以前一样面带撩人的微笑,踏着潇洒的步子走出院门。
出了前院大门左手边再走258步就是酒馆,这条路他已经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走过去,虽然睁着眼睛他也看不到。
而在他的身后方,是那牵着棕色骏马,朝着村口方向走去的蓝衣女子。
两人再一次渐行渐远。
于十三每次喝酒的时候都会想起六道堂的兄弟们,也会想起那个让他心动的女子。
金媚娘说过他就是喜欢那种三分泼辣,三分可怜,还有三分不寻常的姑娘。所以他不否认他第一次遇到初月的时候就动心了。
可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长情之人,初月也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于是他努力想要和她保持距离。受了情伤的姑娘最容易被人拐走,他并无意趁虚而入,可怜香惜玉的性子让他最终没忍心推开她,结果还是伤了她的心。
初月,对不起!说好了要保你未来几十年开开心心,漂漂亮亮的,结果食言了。你在老宁他们那里可以狠狠的告我一状!
于十三大口地灌了一口酒,然后将酒瓶朝身前举起,仿佛回到了那晚和初月在金沙楼里酒瓶相碰的那一刻。
“十三哥,你怎么还在这儿喝酒,该回去了,天都快黑了。”
楚月走到于十三跟前,拿掉他手中的酒瓶想要将他从座位上拉起来。
“楚月,你这么快就回来了?”于十三对楚月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
“什么这么快,阿爹说你早上就出来了,你这都快喝了一天了"
于十三被楚月拽着只能起身跟着她走,他想不到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
“哎呀,反正我也看不到,没什么时间观念不也正常嘛。再说了,我长得这么英俊潇洒,老板娘每次都舍不得让我走。酒瓶一见底她马上就给我续上,我有什么办法呢!”
于十三跟在楚月身后没心没肺的说着,此时的他看不到楚月脸上那失落的表情。
十三哥对她很好,但他也会对隔壁家的小翠儿好,对酒馆的老板娘好,对包子铺的宝儿好,对每个姑娘都很好。
可她一点也不希望他对别的姑娘好,她希望他只对她一个人好。
她喜欢十三哥,十三哥应该也是喜欢她的。
他重伤的那些日子里时不时就会昏迷好几天,那个时候晚上他经常会喃喃地喊着一些她不认识的人的名字,但喊得最多的还是楚月。
当时她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他睡梦中的嘴里喊出的时候别提有多惊喜,所以十三哥肯定是喜欢自己的。
但是为什么他要对别的姑娘也那么好呢?
“楚月,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十三哥,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对别的姑娘那么好。”
“唉呀,这可有点难办啊,我不理她们的话她们会伤心难过的。我怎么能忍心让小娘子们伤心难过呢?她们都那么美好。”
“那你就忍心让我伤心难过吗?”楚月眼角噙着泪,声音里充满了委屈。
于十三一愣,马上就明白了。
以往他可以通过姑娘脸上的表情观察出对方是否对自己有意,可现在看不到了,所以他没想到楚月对自己竟也存有这份心思。
楚月和别的姑娘不一样,她是他的救命恩人,因此在楚月面前他从来没有任何轻挑的言语和越轨的行为。
“傻姑娘,我怎么会让你伤心难过呢,能让你伤心难过的只有你未来的夫婿。”
楚月闻言不再说话,毕竟是女孩子家脸皮薄,‘我只想你做我夫婿’这种话她还说不出口。
于十三也没再说话,静静地跟着楚月回到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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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月在合县住了两晚就继续前往梧国。又再经过几天的路程,终于到达了这个于十三生长的地方。
杨盈说过宁远舟是在大牢里把于十三拎出来的,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初月很快便打听到当时和于十三同期关押在牢房里,并且到目前为止尚在牢里的那些人,同时还买通了几个狱卒让她进去见他们。
她很意外于十三关押的牢房里竟然大部分都是女囚,她们全部在的得知于十三已战死之后哭的梨花带泪。
初月和她们聊了很久,她们告诉她于十三总是喜欢逗她们开心,在她们难过的时候真诚地安慰。他也从来不会在意姑娘们长得如何,他总是能发现每一个女孩身上的闪光点,不管美丑他都能做到一视同仁并不留余力的帮助她们找到自信。
这一点初月深有体会,刚认识于十三的时候,对于和他素不相识的自己,他依旧用心地花时间陪自己走出情伤。
牢里的姑娘们还告诉初月,于十三很喜欢给姑娘们化妆,几乎撩遍了牢房里的所有姑娘。但看似风流的他却从来没有占过任何一位姑娘便宜,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
初月扬起嘴角听着女孩们喋喋不休的述说着在牢房里的于十三,原来他还会化妆,这又是她所不知道的一面。
告别女孩们,初月动身前往于十三入狱前住过的府邸,那也是她花钱买到的消息。
她一直好奇他到底是在一个怎样的家庭中长大的,那么洒脱奔放,从容自得,不断给别人带来正能量的一个人,又是怎么沦为阶下囚的?
府邸的下人们告诉了她于十三的身世。
于十三算是真正的皇亲国戚,他的父亲是前朝护国公□□,他的姑姑是前朝太子妃。只因他的母亲出身卑微所以他一直被养在宅外,并随母姓。从小衣食无缺的他最缺的就是父爱,他看着被父亲伤透心的母亲,看着父亲花心滥情地有了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又一个接一个地抛弃她们。造就了他对女性的偏爱及保护欲,同时也潜移默化地认为自己会和父亲一样花心滥情。他不相信自己能对一个女人长久,所以他不敢对任何喜欢的姑娘予以承诺,甘愿做一辈子的浪子。
初月了然的笑了,这样的于十三又怎么会和他的父亲一样呢?正因为他那么的好,才会让那么多姑娘至今仍对他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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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月在某一天突然问于十三:“十三哥,你想重见光明吗?”
于十三沉默了一会儿,释怀地一笑。
“当然,做梦都想!但我这辈子已经喝过最烈的酒,交过最好的朋友,打过最痛快的仗,看过最美的姑娘,这些都足够填补我余生只能当个俊美瞎子的遗憾。”
楚月闻言没再说话。
在不久后周老爹又到三里外的村子给人看病,家里只剩于十三和楚月二人。
晚饭过后于十三沉沉地昏睡过去,待他两日后醒来,竟然发现自己的一只眼睛能看见了。
于十三不可置信地伸出自己的双手在右眼处来回晃动,不是在做梦!
一个脸蛋圆圆,身着紫衣的姑娘推门进来,看到坐在床上的于十三后开心地笑了。
“十三哥!”
“楚月,我能看到了!”于十三一听声音便知道这可爱的姑娘就是楚月。
“原来你长这样,真是个漂亮的姑娘!”
楚月闻言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他道:“十三哥,你的眼睛真好看!”
楚月满足地看着他,于十三那重见光明之后的眼睛里有光。
“楚月,这是怎么回事?”
于十三虽然高兴,但他记得周老爹明明说过他的双眼药石罔效。
“我找到了法子治好你的眼睛,瞧,我这不是成功了吗!”
“可我的左眼还是看不到。”
“对不起,十三哥,我只能治好你的一只眼睛。”
能再次看到这个世界,即使只有一只眼睛也足够了。
“楚月,谢谢你!”
于十三在心里暗自发誓,一定要好好报答周氏父女,做他们的依靠。他会一直守护着楚月直到她嫁人,然后他来给周老爹养老。
楚月伸出一只手轻轻触碰他的右眼,于十三没有躲开。
她认真感受着这只眼睛带来的温度和触感,然后伸出了另一只手轻轻覆盖在自己的左眼上,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两日后,周老爹医病回来,于十三第一次见到这个照顾了自己一年多的老人。
意外的是周老爹并没有因为他眼睛复明而感到惊喜,反而像是受了什么打击一般。
晚上,于十三听到了父女俩的争吵,随后不久,他的右眼莫名其妙流泪不止。
第二天,周老爹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于十三心中隐约有些不安。
“周老爹,发生什么事了?”
周老爹什么也没说,看着于十三欲言又止了许久,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楚月一早就出门了,直到天快黑才背着一箩筐草药回来。
当天夜里周老爹就病倒了,并且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楚月每天都在哭,她一哭于十三的右眼就开始掉眼泪。
聪明如他已经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楚月,你去休息吧,我来照顾周老爹。”于十三轻轻拍了拍楚月的肩膀,并接过她手中的药碗。
见她还是不愿意走,于十三换了一副调皮的笑脸道:“女孩子家熬夜会变丑哦,你变丑了我会难过的。”
终于把楚月哄走之后,于十三一勺一勺地细心喂周老爹喝药。
“我的右眼是楚月的吧!”
周老爹没有否认,满是皱纹的脸微微抽搐着,叹着气道:“这丫头太傻了。”
“我的命是你们给的,周老爹,如果可以,等你病好了我就把这右眼还给楚月。”
“不可能了。这种邪门的换眼方法本来就风险极高,如今能成功实属侥幸。这丫头知道我早年在西域行医收集了很多偏门药方,一直处心积虑找给你治眼睛的方法。”
周老爹说着说着老泪纵横,“我知道这丫头喜欢你,可她怎么能拿自己的眼睛换给你啊!这让我九泉之下怎么跟她娘交代啊!”
于十三咬紧后槽牙,低声说道“对不起。”
“十三,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于十三赶紧抬起头应道:“你说,只要我于十三能做到的事我一定尽力去做。”
“你娶了楚月吧。”
于十三愣住了,他打心眼里感激他们父女,所以不管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楚月,他都不能祸害她。
“对不起,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但我一定会保护好她,直到她顺利嫁人的那一天。”
“她现在还怎么嫁人?她把她的一只眼睛给你了,只要她一哭你的眼睛就会流眼泪,你让她还能嫁给谁?”周老爹一激动整个人止不住地咳了起来,一口血顺着喉头喷了出来。
“周老爹!”
“阿爹!”
周老爹当晚就去世了,于十三最终还是在他临终前那一刻答应了,因为他实在没办法面对周老爹那绝望又不甘的眼神。
两人在周老爹头七之后草草地拜了天地,并把喜酒放在了他坟头。
成亲后的于十三仍然对楚月呵护备至,可楚月总觉得他变了,他依然笑脸迎人,但他眼里那道光没有了。
于十三努力地完成自己对周老爹的承诺,虽然这样的生活并不是他想要的。
日子久了,他渐渐忘记了曾经那个肆意潇洒的自己,那个快意恩仇的于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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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月原本只是想在梧国小住一些日子,感受一下于十三生活过的地方,没想到渐渐就喜欢上了这里。
这里虽然没有草原,没有马场,但这里处处都有他的影子。
初月在于十三之前的府邸不远处买了个宅子住下,一住就是一年。直到收到了下属的来信,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过了合县,初月想起了那个阿伯还有他那个和自己有着相同名字的女儿,便打算顺路过去探望一下。
不知道阿伯是否还安好?
初月再次踏进这个简朴的小村庄,这一次她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直接朝阿伯的家走去。
只是刚靠近那个小院,初月的脚步就再也走不动了。
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在院子里劈柴,那人着一袭白衣,发髻上缠绕着两条长白发带,那正是日日夜夜出现在她梦中的身影。
初月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院门外不敢向前,她生怕这只是自己过度思念而产生的幻觉,一动眼前的人就会消失。直到白衣男子感觉到身后炽热的视线,慢慢转过身。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世间万物都瞬间消失,他们的双眼里只有对方清晰的脸。
“于十三!”
“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