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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晖落夏山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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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予清的生物钟很准,也许是半夜醒了一次的缘故,他觉得脑子有点迷迷糊糊的。
天边依然是深沉的蓝色,但再过二十分钟,清晨的第一丝阳光就会穿透云层。
李予清吃过早餐,照常留了一碗小米粥在保温箱里,照常搭了一根小板凳在厨房的操作台前。
他在出门之前,很轻的把屋子里每一处的灯光都按开了。
做完这些,他拎上了自己的文件袋,从这个田坎走到那个田坎。
渐渐的,天空开始泛白。
每一株花草上都挂着新鲜的露珠。
等到李予清到学校的时候,裤脚都被润湿了一大片。
这里不过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四间平房,一颗老树,便再没有了其他。
从左沿右,第一间用来教初中,第二间教小学,还有两间分别是办公室和厕所。
也许这里层层叠叠的树荫挡住的不仅是夏季的炙热,同样挡住了进步的脚步,掩盖了愚昧的思想。这里的群山叠嶂,住在这里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这的世世代代,也许有天资聪慧的人出现,但终极还是磨灭在了锄头与镰刀下。
李予清静静地站在讲台上,并不宽敞的教室里摆了很多张木桌,有的缺了桌角,有的缺了一截腿,用砖头垫上,又勉强能用。
像一群风烛残年的老人,在用自己余生当中并不富裕的光阴,想让这群处于灰暗中的生命迸发出不一样的鲜亮。
他们在凡尘中如此微不足道,但又至关重要。
粉笔的嗒嗒声很清脆。
“诶!小李啊!我昨天听隔壁阿婆说,羡与在路上摔了一觉啊!啊这个嗓子都哭哑了啊!”
一个大约六七十岁的老头从走廊经过,他脸上的风霜痕,鬓间的银发丝,都在诉说着岁月的公正与残忍。
李予清停下板书,笑了笑,“唉,小孩子闹脾气而已,没事的。”
听村里人说,鹤涣章二十多岁就来到了这里,没有妻与子,更无牵与挂。
他从未提起过他的来历与过往,只是一个人,一心一意的在这儿教书。
“那孩子有什么事情就好好和他说嘛,别让孩子哭。”
李予清无奈的点头,“行,我知道您疼他,我下次肯定注意的,您就放心吧,明天我带着他来给您瞧瞧,保准您放心。”
“话说回来,前两天我给您的药,您按时吃了吗?您总不拿这小伤小痛当回事儿,这可不行。”
鹤涣章走进教室里,按开了两盏昏黄的灯光,“按时吃啦,你放心。”
说着,灯光却始终刺不破,他眼中渐渐浮现的担忧与浑浊,“但是,刘曲那小丫头,我还是担心啊!那么小!她…她怎么就能够嫁人了呢?多好一个姑娘啊,多么机灵!我啊!还是没能劝回来,眼睁睁的看着她被一户人家带走了。”
李予清垂下眼眸,所以这些姑娘们,面对的又何止是万重山?
不多时,教室里就陆续坐满了人,李予清同往常那样,很温柔的扫视着坐在课桌前的他们。
他没来到这里之前,只能鹤涣章一个人轮流上着小学和初中的课。
现在就是李予清教初中,鹤涣章教小学,压力勉强小了一些。
“同学们,你们都很棒,大家要坚持下去,你们明年就要去县上参加考试了,要相信自己可以,大胆的往前方走。”
话音刚落,沙哑的下课铃声就响了。
李予清坐在办公室的藤椅上,其实自己有一刹那是想说那句“机会有很多,但是读书是性价比较高且风险最小的一条路。”
可是,他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机会没有很多,读书是他们唯一的一条路。那些面孔一一浮现在李予清脑海里,他们的脚步太过局限,没有新的事物,没有新的眼界。所以李予清把全盘的精力都投入到提升那串冷冰冰的分数里,这样,他们才有赢的胜算。
这一堂课,李予清坐在课桌前,盯着他们做英语卷子。
当听力在最后一卡一卡的播放完后,李予清随意的将目光一偏。
透过老旧的门框,程羡与迈着小短腿跑进来。
小家伙甚至连睡衣都没有换,上面印着狗狗的碎花图案。
李予清走出教室,轻声地把门关上。
他半俯下身子,把跑过来的程羡与抱到自己怀里,“怎么自己过来了?过来的时候有没有小心?”
“我想你啦,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说完,小家伙还在他的肩颈处蹭来蹭去,像只小猫。
“那吃早餐了没有?”李予清把人抱进办公室里。
“吃啦,我出门的时候还关了灯的,是不是很棒?”
李予清想象了一下小家伙努力踮脚去关灯的样子就很好笑。
“嗯,我知道小朋友最棒啦!但是我现在要去守着哥哥姐姐上课,你乖乖呆着好不好?”
说着,李予清用食指刮了刮程羡与的鼻子。
“好,我会听话的。”
也许是小孩子容易困,等李予清回办公室的时候,看到的不仅仅是睡着的程羡与,还有鹤涣章幽幽的眼神。
“你怎么照顾孩子的啊?小孩儿睡觉,得盖薄被子的。”
鹤涣章抖出自己柜子里干净的小毯子,还没碰上,程羡与就突然醒了。
程羡与见到鹤涣章,朦胧的睡眼突然变得亮晶晶的,“爷爷好!羡与好久没有看到爷爷啦!太想您了!”
站在一边的李予清挑眉,这小东西,看到谁都说想。
“哎呀,我也想你啦!来!爷爷给糖吃!”
“诶诶!小孩儿不能吃糖!他天天在家里糖就吃得够多了,别给他了!”
“骗人!哥哥从来都不给我买糖吃……”
“你看你看,可怜的哟!来!我在这儿!羡与吃糖!”
当下午李予清牵着程羡与的手回家时,一边有几个和程羡与年纪相仿的小孩子正在地里拔那些荒草。
程羡与望了一眼李予清。
李予清瞧时间还早,就随他去玩儿去了。
他坐在一边,手里拿着的是他们今天做的卷子。
他改了一半儿,抬眼的时候。
其实这群山里的孩子们,他们的身上有许多常人难以得到的品质——勤劳和坚持。
他们在一次又一次的耕作中,一年又一年里,身上会自然而然的带上独属于那种田野的气息。他们更能面对挫折,更能爆发力量,在一些恶劣的条件下更能吃苦。但是,他们如果没有接受教育,没有一些更新的认识,就靠着这些古老的知识与辛勤,他们终会把这些难得消耗殆尽。
寒门出贵子。
并非没有道理。
那些深受苦难,又知晓美好的人,往往更能豁得出去。
自己的怯懦与逆来顺受,是李予清一直想要摆脱,却又不得不依附的东西。
李予清的眼神挪到了程羡与身上。
雨像是两河之水倒灌一般冲下天际。
深秋下了这样的雨,也算是难得。
李予清浑浑噩噩的睡着,又浑浑噩噩的惊醒,他隐约听见混着大雨的哭声。
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直到雨声越来越微弱,哭声越来越清晰。
李予清套上自己的针织衫,撑了伞,沿着哭声找过去。
就在自己的院门前,一个纸盒子倒扣着,上面挖了一个小孔。
雨水浸湿了大半个纸箱。
李予清又从屋内拿了一张干毛巾和厚毯子出去,他在檐下,很小心的将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抱出来,用干毛巾和毯子把孩子裹好,随后放进了自家干净的竹筐里。
他只将程羡与放在院外。
院门半掩着,他撑着伞,提着灯,和这个孩子一门之隔,一守就是一个晚上。
也是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他救了一个人。
然后,便再也没了下文。
李予清回过神来。
在他和程羡与眼神交汇的一瞬间,他朝程羡与招招手。
“小朋友,我们该回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