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声》余清野

2、白蝴蝶 你喜欢白蝴

　　言珩向来是个精准的“观察者”——他习惯从旁人的着装细节、言行惯性里抽丝剥茧，挖掘出利于自身的信息，再循着这些线索，触达对方心底真正的欲求。
　　满足对方，亦是利用对方。这是他游走人际场的不二法则。
　　所以当宫声末的“重要性”在他心中落定的刹那，本能驱使着大脑即刻进入高速运转模式。初次会面，留个好印象是基本的尊重，更是为后续铺垫的必要准备。对他而言，观察就是最锋利的武器，这场初遇，他绝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这位是？”思绪正在脑海里织成密网，言珩竟丝毫未察觉宫声末已然走近。他茫然抬眼，撞进的是一双浸着淡淡寒意的眸子。那双眼实在美得像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灯光在瞳孔里聚成细碎的光，晶莹剔透得能清晰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一瞬间的失神后，言珩迅速回过神，连忙伸出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不好意思，方才有些走神。鄙人言珩，幸会。”明明是千篇一律的开场白，落入宫声末耳中，却莫名添了几分悦耳。言珩悬在半空的手微微前伸，身体也不着痕迹地前倾——这是他刻意流露的、极具分量的尊重。
　　他在向我示好？这是宫声末的第一个念头。眼前的言珩，和他印象里那个疏离自持的形象判若两人。震惊之余，他依旧维持着从容，缓缓回握住对方的手。言珩指尖传来的冰凉体温顺着掌心蔓延，宫声末的心头，却莫名泛起一阵暖意。
　　“您喜欢白蝴蝶吗？”毫无预兆的一句话，像颗石子投进言珩紧绷的思绪里，让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啊，是那种生物？”言珩脑中骤然一片空白，竟一时想不起白蝴蝶究竟是何种模样。
　　这句应答实在荒唐，不仅不合时宜，更失了分寸礼仪。
　　宫声末听得这话，也不由得蹙起眉梢。他实在猜不透言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白蝴蝶本就是白蝴蝶，还能有别的说法？这个答案，与他预想的相去甚远。宫声末暗自摇了摇头，在心底无声地吐槽着。
　　“是。”一声掷地有声的肯定在屋顶回荡，清越的声线穿透耳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恍惚间，言珩仿佛坠入了记忆的缝隙，回到了遥远的童年。那该是段何等珍贵的时光？纵然如今记忆已然模糊，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儿时的自己，定然是无忧无虑的。
　　他可以在偌大的空间里肆意奔跑。记忆中，他拥有一座宏伟的城堡，内里陈设古雅，厚重的地毯铺满地面，即便不慎跌倒，也不会有丝毫痛感。城堡的后方，是一片广袤的绿地，与之相连的，是一座精致的欧式花园。园中信步皆是花木，终年绿意盎然，宛若春日永驻。
　　而最令他心悸的是，他真的看见了白蝴蝶。它们在澄澈如洗的蓝天下蹁跹起舞，薄翼轻振，仿佛在空气中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或许，儿时的自己，当真在这园中信手捕捉过蝴蝶，而且偏偏是这般洁白的生灵。
　　“我很喜欢，那是我儿时的玩伴。”本是顺着话头的一句应付，出口时却成了无比坚定的陈述，字句间满是真切的暖意。
　　宫声末闻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方才在车内积压的沉重瞬间烟消云散，只余下劫后余生的轻松与欣喜。
　　“喜欢就好，很高兴可以重新见到你”恰到好处的勾起回忆，宫声末确定他给对方留下了足够好的印象。
　　拉长线钓大鱼，心急怎么能吃得了热豆腐。
　　像他这种猎人，从来都是等待猎物自己上钩。
　　毕竟等待了十七年，事到如今，没有什么可以着急的。
　　宴会的后续，依旧是无休止的繁复交际。琥珀色的酒液一杯接一杯涌入喉间，灼烧着肺腑，言珩的头脑渐渐沉了下来，像被一层薄雾裹住。
　　眼前一张张精心堆砌的笑脸飞速划过，机械的举杯、重复的寒暄，连客套话都带着千篇一律的虚伪，让他心底翻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厌烦。
　　趁着众人举杯应酬的空隙，言珩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的酒杯，循着墙边的阴影，从侧门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喧闹的大厅。
　　推开门的瞬间，带着草木气息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猛地涌入鼻腔，像是一双温柔的手，瞬间冲散了满身的酒气与喧嚣。
　　等视线慢慢对焦，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门前竟是一片铺展至远方的草坪。方才席间闪回的童年碎片忽然涌上心头，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他鬼使神差地朝着绿地中央走去。
　　脚步越往里，青草的湿润气息便越发浓烈，记忆也随之愈发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这一次，他真切地看见儿时的自己——小小的身影在草地上奔跑，正踮着脚追逐翩飞的蝴蝶，稚嫩的小手一次次在空中徒劳挥舞，明明连蝴蝶的翅尖都碰不到，却依旧乐此不疲地蹦跳着。
　　这般笨拙又执着的模样，让言珩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正想在心底笑叹儿时的天真愚钝，一条修长的小臂忽然闯入了视线。那应当是个比他年长些的孩子，阳光下，裸露的皮肤透着
　　近乎透明的白皙，线条干净又好看。
　　记忆里的自己下意识地回过头，可因着身高的差距，他抬眼望去，只能看见对方身上那件熨帖平整的黑色衬衫，以及衬衫领口露出的一小截线条清晰的锁骨。
　　正欲抬眼细看，一阵带着草木气息的风忽然掠过耳畔。言珩本能地回头，只见那人身前垂着一张白色捕网，网兜里，两只白蝴蝶正扑棱着翅膀拼命挣扎，薄翼上的鳞粉在光影里簌簌飘落。
　　“咦，是蝴蝶？”孩童的嗓音稚嫩清脆，像清晨沾着露珠的新叶，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嗯，你要不要？”少年的声音带着独特的低沉，像雾都清晨弥漫的细雨，朦胧得让人看不清真切模样，却透着莫名的安心。
　　小言珩抿了抿唇，思索片刻后，他仰着小脸悄悄问道:“我可以放走他们吗？”
　　听到这个问题，少年似乎并不意外，也未多言，只是将网兜轻轻递到小言珩面前。随即他缓缓蹲下身子，以一种近乎环抱的姿态，将小小的言珩圈在自己的影子里。温热的手掌覆上言珩的小手，带着他轻轻握住网兜边缘，一同向外展开。
　　下一秒，两只白蝴蝶便争先恐后地从网中飞出，重获自由的它们愉悦地振翅，即便起初飞得有些踉跄，也执着地朝着天际飞去，越升越高。
　　言珩的目光追随着蝴蝶远去的方向，直至它们化作两个小小的白点。恍惚间，周围的景致骤然切换，记忆里的庄园消散，眼前重又变回宴会外的那片草坪。
　　此时已是傍晚，微凉的寒风阵阵掠过，带着秋日的清冽，言珩不由得拢了拢衣领，指尖泛起凉意。正当他抬步准备返回大厅时，视线忽然撞进一道熟悉的身影——宫声末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不知已在寒风里伫立了多久，他身上的西装被风吹得微微抖动，衣摆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言珩望着眼前人，恍惚间竟觉那路灯下的身影与记忆里穿黑衬衫的少年渐渐重叠，耳畔仿佛又响起那低沉如雾的嗓音。
　　频息间，那些被封存的过往，正遵循着熟悉点的轨迹，与眼前的现实温柔的相拥着。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更新如期奉上，熄灯下的激情产物，可能会有些不通顺，欢迎指出，我会一一修改哒。
希望看到这里的你们，有一个美好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