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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国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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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昨夜玉京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尽管林青匪把脑袋埋在那厚实的金丝边儿锦被下面,也知晓他爹院中那自江南重金购来的紫玉竹被这场大雪毁了。
听着这折竹声,他难得睡了个好觉。
“这大雪下了一夜,都快天亮了,还不见停!”一穿着青花绣袄裙的小丫鬟低声抱怨道。
玉京的天儿自昨日一夜便自秋入冬,一点准备也不给人留,几个小丫鬟冻得小脸通红,说话都能瞧着雾气儿。
一行四个小丫鬟,穿着皆是一样,手中端着各色盥洗用具,站在林青匪的屋外,最前头那个上前敲门温声道:“四公子,该起了......”
屋中没传来回应,兰香也不敢太大声,这四公子自小体弱,在家中极为受宠,便是常年板着脸的林丞相对四公子说话也是轻言细语的。
这也是丞相府的一门奇景,毕竟林丞相对二公子和三公子那是出了名的严厉,一言不合就请家法。
林丞相娶妻柳氏,乃是皇商柳家的嫡女,另外还有三名妾室,三名妾室除了三姨娘有一子一女,其他皆无所出。
府上嫡系四位,除了大姑娘三年前出嫁了,二公子在翰林院当差,三公子和四公子皆在国学读书。
今日是四公子第一次去国学的日子。
屋中炭火还在烧着,桌案上右边放置着汝窑美人觚,觚内插着几枝梅,那用料上乘的雕花木床上,锦被下的人蠕动了几下,钻出一颗脑袋,露出半截白嫩的颈子。
“嘶~好冷。”
林青匪嘴中喃喃了句,又往回缩了缩。
在温暖的被子下滚了一圈后,最终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如今的他已经十二岁了,来到这方世界也整整十二年了。
林青匪当年还是个名校大一新生时,因为跳水救人,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再一次醒来,便是从他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时候了。
好在他运气不错,虽然投身在古代,却是出身钟鸣鼎食的官宦人家。
只是脑子里多了个自称系统的物件,长得像株板蓝根,林青匪唤它小叶。
小叶说它是国运所系,此方世界终将大乱,战争不止,生灵涂炭。
而他则要为大梁国寻找人才,让他们为国尽忠,避免三十年后大梁的惨状。
除了最开始小叶出来过,如今整整十二年了,也不见它的踪迹。
像是彻底消失了一般。
他这具身子也是娇贵得慌,动不动就生病,林青匪低头看了眼自己白得晃眼的手,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是柳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才生下来的,刚出生时哭声像猫儿叫似的,不响亮,所以自小便身子弱,家中他的吃穿用度一向是最好的。
林青匪朝门外喊了一声:“进来吧。”
四个丫鬟闻言松了口气,兰香推门而入,抬眼看向林青匪,小少年才十二岁身量便比她们高了半个头。
一头乌黑柔顺的发披在身后,瞧着面白唇红,眉宇间总有些化不开的淡淡忧愁,兰香猜许是四公子此刻被她们扰了清梦心绪不佳。
她们都很喜欢四公子,林青匪是丞相府最受宠的公子,生得好看,性子也好,林府的孩子中只有林青匪长得最像林丞相。
二公子和三公子都生得更像丞相夫人,丞相夫人也是个美人,当是当年嫁给林丞相时玉京的姑娘可是搅碎了帕子在背后骂柳氏配不上林丞相。
林丞相年轻时便是随意出趟门,那马车中都要被扔满姑娘们的给的香囊,且弱冠之年便做了状元郎,一时间风头无两。
再说这四公子,不仅长得如那玉造的人儿般,最让人震惊的是他极其早慧!
本就是丞相府的公子,便是在国学熬个几年,以丞相的势力,想做官或是做个富贵闲人都可。
他却年少及第登科,十二岁便已有进士功名,乃是大梁国历代中年纪最小的进士,连当今皇帝都十分喜爱这林四公子。
有次宫宴喝得高兴了,还说要收林四公子做义子,后来被太后阻止了这才作罢。
世人皆称:林家玉郎,无论才貌,皆为第一等!
兰香这一行四个丫鬟皆是这修远阁的一等丫鬟,能伺候林青匪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四公子性子好,待下人也和善。
“公子,洗漱吧。”
梅雪上前给林青匪穿衣束发,林青匪便由着他们给自己打扮。
他之前提过自己来做这些事,结果便是一院子的丫鬟小厮都被他母亲给罚了。
后来他也慢慢习惯了这样的富贵生活,他前世出身也不差,只是这种奴仆成群,洗个手都要伺候着的生活最开始他确实难以适应。
看着铜镜中的少年,林青匪垂下了眸子,细密纤长的睫毛在灯光的照影下打出扇形阴影。
“今儿个下了大雪,到现在都还未停,公子去国学路上避着些,切莫吹了冷风。”梅雪关切道。
林青匪打趣道:“我非娇花,哪里就吹不得一点雪风了?”
“哎呀,这可是夫人交代的!”梅雪为林青匪束好发,还不忘夸赞:“公子生得真好看。”
这小丫头竟还知晓拿他娘压他了,倒是聪明了些。
他知道这修远阁上下的丫头小厮或许不怕他,但是极怕他娘。
闻言林青匪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国学他其实没有去过,他之前一直是他爹亲自教导的,去国学也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家中最开始是不同意的,毕竟这一来一去,起得早回得晚,家里都怕他过度劳累,生了病。
可是十二年了,他再不走出府去,哪里去寻小叶说的人才?
他想国学里面肯定有,毕竟那是大梁第一学府。
他少时成名和讨皇帝喜欢都是有意为之,他需得自己强大起来才有可能去寻到小叶说的救国人才。
对其他人也更有说服力。
且名声在外,说不定会有人主动来寻他呢?
丞相府离国学算不上远,坐马车半个时辰。
莫寻在门外恭敬道:“公子,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林青匪闻言起身,兰香为他披上一件白狐边藏蓝色大氅,林青匪伸手捏着边,拢了拢大氅,迈步走向屋外,这是他第一次去国学,他不想迟到。
雪还在下,莫寻撑着油纸伞,生怕林青匪身上沾了一点雪花。
“公子小心。”
莫寻把矮凳放置在地上,林青匪踏上凳子,莫寻连忙掀开车帘子,把手置于林青匪头的上方,护住他的头,以防他撞上马车。
莫寻比林青匪大两岁,生得高大,从小习武,他是林丞相特意给林青匪培养的“书童”,即可做书童也可做护卫。
总之就是不能叫他的宝贝儿子受一点伤害。
林青匪坐上马车,马车中早已贴心的点上了炭火,进去便有一股暖意袭来。
莫寻确认林青匪坐稳之后,对外的车夫吩咐道:“走吧。”
马车在平坦的青石街上缓缓的行驶着,此刻天微微亮,冬日里的天本就亮得晚。
林青匪本是想住在国学的,但是柳氏说什么也不肯,说国学比不得家中,若是生病她都不知道。
最终林青匪还是拗不过他娘,答应每日回家。
国学里面住的大多数是外乡来的学子,玉京的学子一般住在自己家中。
能在这里读书的学子基本是半只脚迈入官场的人了。
各地翘楚有,官宦子弟亦有。
林青匪一下马车便有小童前来接引,彼时国学中已经有来来往往准备去上早课的学子了。
小童生得一张圆脸大眼,瞧着颇为讨喜,他对着林青匪拱了拱手:“可是林公子?”
实则他早已认出那是丞相府的马车,问一句也只是确认一下。
林青匪温和颔首,“正是。”
小童闻言脸上的笑意更重,素闻这林公子温润有礼,如今一见果真如此。
要知道国学中许多官宦子弟都眼睛长在天上似的,仗着家中权势,私底下在书院霸道无比。
“林公子这边来,司业吩咐过给您安排一小院,午时可做休整,小的先带您去课院,一会儿小的再带您的书童去学舍小院。”
林青匪:“有劳了。”
莫寻跟在林青匪的身后观察着书院,他自然是要先熟悉这书院的布局,日后才好给公子带路。
小童连忙摆手:“林公子客气,这都是小的应该做的。”
几人走后,书院又来了几辆马车,陆陆续续下来一群锦衣公子,瞧着最大不过十四五岁,最小也有十一二岁。
几人进入国学,正好看见回廊拐角处消失的林青匪三人。
为首的红衣少年墨发高束,一双丹凤眼满是趣味,“司业身边那小童不是和司业一样清高得很吗?今日怎的对那小子点头哈腰?”
身侧站着的黑衣少年从空荡的游廊收回视线,面无表情的开口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看背影那应该是林丞相的嫡幼子。”
红衣少年名裴川也,永国公府嫡长孙,年十四岁,在家中极其受宠,他的姑姑是当今贵妃。
裴川也一听长眉微挑,“听闻这林青匪生来身子弱,林丞相一直把他藏在府中护着,怎的如今舍得把他送来国学?”
谢锦摇摇头,淡淡的瞥了自己的好友一眼,出声警告道:“你最好别去招惹他,林丞相对他这幼子可是在意得很,若是出了什么事国公府也护不得你。”
谢锦乃手掌实权的三品大员大理寺卿嫡次子,年十四。
裴川也一听这话扬起的眉梢蹙起,反驳道:“阿锦可莫要胡说,什么叫招惹?我只是想与他交个朋友罢了。”
“他有进士功名,应该在天字院读书,你一个玄字院的进都进不去。”谢锦毫不留情的开口道。
太学分天地玄黄四院,除了“天”字院的学子,其他三个院子都是分甲乙两个班,甲是官宦子弟,乙则是平民子弟。
这也是为了避免官宦子弟欺辱平民子弟。
而“天”字院的学子多是有功名在身或是名声在外的才子,所以并未区分。
如此一来也可叫这些即将迈入官场的学子提前熟悉一番,毕竟将来说不定就是同僚。
裴川也闻言一拂袖子,转身带着书童离开。
谢锦无奈的摇了摇头,他与裴川也认识多年,自是了解他的性子,裴川也日后定会去招惹林青匪。
“天”字院的学生是最少的,但是也分了四个院子,一个院子大概二十人,林青匪在踏雪院。
今日上午的课是由冯博士讲授经学,还有一名直讲坐在门口,他是辅助博士讲授经学的。
冯博士早早的来到了课上,他早已听闻今日林丞相之子林青匪要来,这林青匪极受丞相府重视,又体弱,可不能马虎。
他虽惜才,却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否则有人说他厚此薄彼反而给林青匪招恶。
所以他早早的来了课上,先让踏雪院的学子认识一下林青匪,免得一些不长眼的见他年纪小去招惹他。
林青匪在小童的带领下来到了踏雪院,刚一进去便瞧见冯博士已经站在门口,心中微讶。
他来得已经很早了,这冯博士怎的比他来得还早?
林青匪上前见礼道:“学生林青匪见过冯博士。”
少年虽年纪不大,但一身从容清贵的松雪气质叫冯博士眼前一亮。
冯博士满意的颔首道:“不错,进来吧,你的位置在第一列靠窗。”
“多谢冯博士。”
林青匪进入学堂中,从容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可以感受到四周已经来了的学子中有人正在悄悄打量自己,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他人的打量,倒也没觉得冒犯。
不多时,踏雪院的学子几乎到起了,大概十八人。
冯博士站在最上方开口道:“今日踏雪院来了个新学生,先认识一下吧。”
林青匪明白这是冯博士让自己做个自我介绍与同班学子互相认识一番。
林青匪起身站到冯博士身旁,声音清朗:“诸位同窗好,我是林青匪,青云直上的青,有匪君子的匪。”
少年如玉,一身清贵。
冯博士嘴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明显是对这个学生很满意。
“好了,下去吧。”
下方的学子自然也是看在眼里,其实林清匪要来他们踏雪院,他们自然也是听到一点风声的。
林青匪的家世放在国学也是顶尖的,冯博士的担忧其实是多余的,没有人会无故去招惹林青匪。
众所周知,得罪了林青匪和得罪了林丞相有什么区别?
国学的课对于林青匪而言并不难,他自小跟着林丞相学习,脑子又聪明,只是听冯博士讲又是一番体会。
一上午去很快过去,林青匪觉得有些奇怪,为何小叶还未出现?
没道理一个国学中揽括了整个国家的顶尖学子还没有一个救国人才。
林青匪的疑问在走出踏雪院时解开了,因为他瞧见了人群中一个头顶有一片绿叶的学子匆匆忙忙的抱着书卷跑向学舍住宿的方向。
此刻风雪已经停了,天空变得亮堂,倒像要出太阳的预兆。
再看周围人似乎都没有什么异样,那就是只有自己能看见?
大梁国人尤其注重外貌,士族学子更甚。
没道理有人会在脑袋上插一片绿叶,徒增笑谈。
国学可不小,林青匪也不知下一次遇见他是什么时候了,于是他便毫不犹豫的追了上去。
莫寻本是在院外等候自家公子,一见公子竟然突然往人群中跑去,心下一惊,连忙去追。
只是如今正值午休,来来往往的学子何其之多?
这也拖慢了莫寻的步伐,莫寻急得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眼睛死死的盯着人群中林青匪的身影,深怕一个不注意跟丢了人。
林青匪追着那名学子,越发觉得不对劲,这学子虽是往学舍方向跑,但是却没有去学舍,反而在往一偏僻地界而去。
最终那学子在一学舍后的竹林假山后停住脚步。
林青匪藏身在竹林之后,隐隐约约可以听见除却那学子假山后还有两人在说话。
林青匪的角度只能瞧见那学的背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身材高挑却很清瘦。
“呦,怎的才来?顾檀,你今日迟到了。 ”
林青匪瞧不见那说话人,但是听这声音,应该是个十四五的少年。
而他口中的顾檀应该就是他要寻的人。
顾檀是外乡人,家中清贫,且有一幼弟,顾檀天资聪颖,好不容易来到让人向往的玉京,却没想到因为这幅过于出众的皮囊招来灾祸。
他与幼弟皆住在书院,幼弟扮作他的书童,靠着他卖画抄书为生。
由于他是国学中的学生,又考取了进士功名,在这寸土寸金的玉京带着幼弟勉强过活。
却不想那日无意中遇见了范秋和张成章二人,自此二人便缠上了他。
他这种出身贫寒的普通人即便是有功名,在这掉块石头砸死个官的玉京完全不够看。
范张二人却后者一个是京中富户,一个是四品官员之子。
大梁好南风者不少,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遇上。
他本不欲理会,却没想到这二人步步紧逼,甚至拿他弟弟做要挟。
最开始也不过压迫他给他们写课业,如今……
顾檀觉得屈辱,眼尾通红,他从前在县里也是人人赞叹的才子,如今却落得这个地步。
他恨这些权贵,同时心中也升起浓浓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