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改造 改造，发展 ...
-
老白是我的师父。
其实说明白一点，老白是把我养大的人。我不肯唤他一声爹，因为我见着所有家庭都是有爹有娘，和和美美的，只有老白没娶过媳妇。我没娘，我就不叫他爹。于是某天听见村头老裁缝捡的小孩儿管老裁缝叫师父，我便跑回家去扯着嗓子喊老白师父。老白一手拿着他那本放不下的酸书，一手举着拐就来抽我，我三两下便爬上了房头。他拿我没法儿。
是的，老白是个拐子，而且更不妙的是，他得了先天性的白化病，睫毛都是白的，这也就是为什么老白不姓白，我却管他叫老白。
老白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村里人避讳他的白头发，更不愿意理会他古怪的性格。我是个“新”人，但因着我靠他吃喝，于是不得已忍受着他天天“之乎者也”的念叨。十八岁之前，我每天都在盘算着怎么逃离老白这个旧社会的残余。我认为我和老白是两个不同的极端，老白每天病歪歪的，但一定放不下他那所谓的文人风骨，而我每天生龙活虎，上蹿下跳，极度看不起老白的所作所为。十二岁那年，我悄悄溜进老白的房间，一剪刀断送了老白死封建的长辫子，虽然十分不幸的被老白一把抓住，挨了一顿打，但我认为这是值得的，我完成了改造老白的第一步。
为了让老白融入新社会，我曾试过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子，但都没能奏效，可是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改造的第二部是老白主动去做的。为了让我念书，老白一度砸锅卖铁，最终不得已去做了为“文人们”所不齿的经商买卖。老白的算盘打得稀烂，常被人忽悠了货去，我便一边顾着学校里，一边顾着店里，店仿佛成了我的，于是我理所应当的拆了老白写的酸牌匾，改换上了我自己想的“新发店铺”，我认为万事总要带点儿新的才是好的。这事终于以老白的妥协告终，我又一次取得了改造老白的胜利。
到了十八岁后，我考上了大学，成了村里头一号的大学生，老白淡淡点头表示对我的肯定，我的傲气便没了一半。我发誓要干出一番事业，要老白对我刮目相看，于是我在大学期间零零散散地开始创业，每每被困难挡住，再想起老白顶着一头白毛十分随便的点头，我便有了一股动力，能一直咬牙干下去。
我的事业算不上坦途，但终于算是办起来了，从大学四年到创业五年，我从没再回家过一次。终于，我的企业越做越大，上了省里的报纸，本省十大进步企业，我的企业也赫然在列，我终于有了回家的底气。于是心里美滋滋的，坐在回程的火车里看风景，我想着应该带老白来看看，认识一下新气象，好再改一改老白的封建气。
但这一次我终于失意了。我回到家里时，老远看见老白的白头发，他竟将后来又续上的头发给剪短了！我十分惊奇，只当他是终于想开了，于是欣喜万分地要去向老白炫耀我的新成就。我走近了，老白好像才意识到似地回了头：“你是？”“是我呀老白，我这次……”我突然说不出话了，因为我看见老白曾经的那双严厉的粉白色眼睛盖在了一条三指宽的白布下。我的心里涌上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你……你的眼睛，这是……”我听见我的声音在发颤。“哦！孩子，你回来了！”，老白的声音听上去是那样的惊喜，“眼睛啊……眼睛无所谓，迟早要坏的，不过就是个早晚罢了。你当上进步企业家的事爹，啊不，我……我听说了。我想了想，旧的总要过去的，你说的对，你看，我把头发剪了，我还……”老白好像说了很多话，但我几乎什么都没能听进去。我昏昏沉沉地走进屋里，好像看不见什么别的东西。老白脸上的白布条晃在我眼前，他依旧拄着拐，不过这次他摸索着，拐杖更像是成了探路的盲杖，他激动地从桌上准确地抽出了那张登有我企业名字的报纸，告诉我是村里人帮他买来的。如今村里的乡亲经过了解放后的思想改造，不再避讳老白的病，老白也不再文绉绉的讲话了，好像一切经过改造都向着我所期盼的“新”发展，但看着老白的眼睛，我的喉间又仿佛卡了一根利刺。
我沿着曾经熟悉的路往报社走，和卖报的张叔打听到老白眼睛的事。白化病使老白的眼睛先天不足，但为了供我读书，他白日里卖货，晚上点着蜡算账，最后把这本就熬不过几年的眼睛彻底拖垮了。我想着大学时每一笔准时寄到手的学费和生活费，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儿。折回去走了几步，我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侧脸滑下。老远看见老白抱着伞摸索着找过来，我恍惚地想：“原来是下雨了吗。”
我把老白接去了我现在住的地方。尽管沿路的风景老白再不能看见，但我可以一一讲给他听。我终于被老白用拐棍改造成了一个还算得上体面的人，老白也终于被我改造成了一个不那么封建的新人。我想，在新时代，新科技，新政策的改造下，没准儿有一天老白真的能够重见光明。我轻倚在火车座椅上畅想着未来。“小伙子，这是带的家里的老人去旅游去？”我邻座的大姨和我拉话。我抬头，刚巧有一缕阳光打在我的脸上，我笑捕了捕光影，答到：“可不是，我爹熬煎了大半辈子，做儿子的也该让爹享享福。”老白闻言愣了一愣，随即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是，我这儿子打小儿孝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改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