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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知道了你们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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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午后,正是太阳最为热情的时候。阳光从玻璃窗上投射下来,在地上印满了大大小小的光斑。穿着白色校服的少年拿着钥匙,打开了妈妈衣柜里上了锁的抽屉。少年翻来翻去,并没有找到自己的身份证,却找出来一本印着“领养登记证”的红色本子。少年翻开了本子,上面贴着一张蓝色底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儿清晰可辨。原来,妈妈那上了锁的抽屉里,锁住的不是珍宝,而是秘密。只是那天,妈妈在厨房忙得不可开交,程焯又急着要身份证,上了锁的秘密就因为妈妈一时的疏忽被少年发现了。
夏天的风从半掩着的窗户里溜了进来,拽动了浅色的窗帘,风拂动了少年头上的发丝。那一刻,被拂动的或许不止是那一绺头发。
“程焯,”系着围裙的妈妈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少年复杂的思绪再一次被扰乱,可他却镇定了下来,妈妈并没有看出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慌,“你的身份证找到了没有。”
少年晃了晃手中的身份证,把钥匙放回了妈妈围裙上的兜里。妈妈看了看少年,迟疑了半刻,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在哪里找到的?”
“抽屉里的最上层。”少年说了谎,身份证是他在妈妈的梳妆台上找到的。妈妈忙忘了,把身份证放到了她的梳妆台上,因为贵重的东西都会放在抽屉里,所以她自然而然误以为身份证就在抽屉里。
“程焯,”妈妈试探性问了问,“你有没有在抽屉里看到了什么?”
“我应该在抽屉里看到什么吗?”一如既往的语气,不等妈妈回答,少年走出来房间,留下那惊愕的阳光和夏风。
还是那样的盛夏。太阳热情依旧,浅色的窗帘早已染满了岁月的痕迹。白校服的少年如今着一袭蓝衣,他坐在梳妆台的椅子上,一旁的床上坐着他的外婆和他的妈妈。
“妈,你不必让亦程给我介绍对象了。”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有喜欢的人了。”
儿子的话让微胖的中年女人喜上眉梢,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亦是高兴得合不拢嘴。长满茧的手握住了枯槁的手,兴奋不言而喻。从小到大,程焯就从未让他们操心过,唯有感情这一方面,却让他们尤为抓急。读书那会儿,个子高长得帅,找上家门的女孩子不少,作为家长的就担心他会早恋。不想他早恋,可也没曾想他能晚恋,或者说至今未恋。
“程焯,”苍老的声音响起,“你告诉外婆,你喜欢了谁家的姑娘?”
沉默。喜悦的气氛因为程焯的不及时回应冷了下来,空气莫名凝固,叫人窒息也不是,欢喜也不是。程焯看了看他的妈妈,又看了看他的外婆,慎重其事地说道:“我喜欢陈亦程。”
继续沉默。空气死一般的窒息。程焯毫不畏惧地看着眼前那面面相觑的两人,她们的反应意料之中,他在等她们的回应。良久,程母的开口才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
“程焯,陈亦程她可是你的妹妹啊!”
“严格意义上来说,她不是,你知道的。我知道了你们的秘密。”
燥热的风拂动了燥热的阳光,屋内也莫名燥热了起来,可却安静得出奇。墙壁上上了年纪的闹钟喘着气在走动,阳光映照在四人的全家福上,格外耀眼。那张全家福还是程焯研究生毕业那会儿照的妈妈和外婆坐在前面,陈亦程挽着程焯的手,笑靥如花。
夏天的雨来的莫名其妙。上一秒还是骄阳似火,下一秒便倾盆大雨。可无论骄阳似火也罢,倾盆大雨也好,医院总是乌泱泱的一片人影。“扑腾——”从天而降的巨响扰乱了雨的节奏,鲜红的血液顺着雨水流动的方向扩散了去。
“出人命了!出人命了!”人群涌动,人人都想揭开那厚重的雨帘,挖掘出秘密来。坠楼而死的女人前不久刚产下一个女婴,没有人见过她的丈夫,从她入院以来,便是只身一人。估计是产后抑郁,她本是带着襁褓中的女儿一起跳,但临跳时,又于心不忍,把女儿丢在天台的屋檐下,任由女儿哭得声嘶力竭,纵身一跃。
后来,那个没了妈妈又不见爸爸的人影的女婴被陈医生夫妇给收养了。陈医生的妻子是医院里的护士,姓程。程护士一向喜欢孩子,但因为输卵管堵塞,一直未能得偿所愿。陈医生深爱她的妻子,不愿意妻子受试管之苦,便收养了那可怜巴巴的女婴,取名为陈亦程。夫妇俩将孩子视为己出,未曾在孩子的面前提过关于收养的只言片语。所以,陈亦程是不清楚的,程焯亦是不知情的,只有程焯的外婆和妈妈清楚,但一直以来,只字未提。
程焯的爸爸死了。据说是上吊死的,据说是服毒死的,程焯不知道,家里的大人也不提。八岁的程焯就一脸呆滞地跪在灵堂上,看着大人们忙上忙下,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据说程焯的爸爸是上门女婿,家里五个儿子,实在没他安家的地儿,于是程父“嫁”给了程母。两人结婚没多久,便双双到了城里,程父开的士,程母在工厂当女工,日子虽然辛苦,却也一天比一天好了。都说男人有钱会变坏,可程父还未有钱就和一个陌生的女人厮混在一起了。
“那天我是不小心喝醉了酒才犯的错啊!看在程焯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程父抱着年幼的程焯泣涕涟涟,“孩子不能没有爸爸啊.......”
程母心软了。可那个抱着孩子跪地求然的男人却变本加厉了。那天下午,夕阳正美,晚霞似火,背着书包的程焯推开了家门,看到了难以言状的一幕。赤裸的父亲,裹着床套的女人,暮色已经模糊起来了,如火焰般跳跃的晚霞也渐渐平淡下来,没了色彩。
程母不再心软。这一次,不管男人怎么哭怎么求,她都无动于衷,绿色的证书结束了两人十年的婚姻。程母辞了工作,离开了那巴掌大的出租屋,带着年幼的程焯回到了乡下。没多久,警察便找上门来,程母给他的前夫办了一场还算体面的葬礼。从那以后,程焯便变得寡言少语了。没多久,程焯便改姓为程。
那年暑假,爸爸妈妈带了陈亦程回了外婆家。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相见,小小的陈亦程有颗小小的脑袋,小脸蛋总是红扑扑的,像春日里的桃花,桃花上镶嵌着一双晶亮的眸子,灿若繁星。
“哥哥!哥哥!”陈亦程挣扎出外婆的怀抱,跑向躲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程焯。她拉起了程焯的手,暖暖的手试图握紧冷冷的手,阳光映照在他们的脸上,他们都清楚,被暖化的或许不只是手那么简单。
外婆家在乡下,跟城里迥然不同。扎着双辫子的邻居姐姐家里养了一只憨厚的老母鸭,生了白色鬓发的老母鸭很懒,就知道窝在草堆里发呆。程焯喜欢带着陈亦程蹲在草堆前,盯着那只呆头呆脑的老母鸭,老母鸭也懒得搭理他们,两人一鸭,一对峙便是半天。没多久,草堆里多了一群黄澄澄的小鸭子,老母鸭成了鸭妈妈。它带着那一群黄色的小脑袋东走走西走走,他们也跟着鸭妈妈东走走西走走。那天,他们像往常一样蹲在沙堆里看鸭子,却被外婆拉了回家。
“亦程,爸爸妈妈有事要去W市一趟,你这段时间先在外婆家住一段时间,到时候爸爸妈妈来接你......”妈妈用手擦了擦女儿额头上的汗珠。
小小的孩子听说爸爸妈妈要离开自己,泪珠儿就在眼眶里打滚,说什么都不愿意。程焯站在门外,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不知该作何反应。
“亦程,”妈妈指了指程焯,“这段时间,你就跟哥哥一起玩,姨妈忙,哥哥又放暑假了,你要是跟我们一起去W市,哥哥就会很孤单的.....”
陈亦程看了看倚在门口那张白净落寞的脸蛋,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带着哭腔问道:“那妈妈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呢?”
“嘎——”碰巧鸭妈妈带着小鸭子走过,妈妈指着乳毛未褪的小鸭子,对女儿说道:“等小鸭子换上了黑色的羽毛,爸爸妈妈就回来了。”
后来,小黄鸭变成了大黑鸭,鸭妈妈老去了,小鸭子老去了,爸爸妈妈都没有回来。那年,W市爆发地震,房屋坍塌,数以千万的人被压在废墟之下,陈亦程的爸爸妈妈前去支援,却再也回不来了。小小的陈亦程再一次没有了爸爸妈妈,这一次,陈亦程有了记忆,懂得了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