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听雪》我是杨絮

2、还俗

　　山间的雪依旧飘飞，仿佛自那年起就再没停过，万物都被描成一片素白，天色尚未破晓，朦胧晨色下的雪更是白的耀眼，一直延绵到远处的整片山头。

　　只见一个小小的人影正迈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步子踩着越来越厚的积雪往山下跑去。

　　北风呼啸，夹杂着鹅毛大雪，少年口鼻合力喘着粗气，哈出的团团白气让他看起来活像一头受难的小兽。

　　再往近处一看，只见这少年衣着单薄，约莫十二三岁，脸虽冻得通红，但依旧能看得出生得一副十分俊俏的好模样。

　　只是，这位俊俏少年的脑壳如这路上的层层积雪一般，光洁发亮。

　　还是个小和尚。

　　此山山顶上便有个佛寺，名为隐梅寺，因寺内种满梅花树而得名。

　　此时距离晨钟响还有一段时辰，兴许是小和尚好奇这山下的繁华，偷溜出来玩儿的。

　　可这雪从昨夜开始便一直落着，现在丝毫不见减弱之势，什么时候出来不好非挑这么个日子，一个不小心冻死在山林间都有可能。

　　谢泠吃力地迈着步子，在眼前一片素白之中辨别着方向。他浑身上下已然冻到麻木，脚上的罗汉鞋也早已湿透，失去了知觉。

　　少年极力在山雪间辨认着记忆中的地方，眨眼抖掉眼睫上凝结的几丝霜雪，浸湿的睫毛下映照着一双深邃的棕色眼眸。

　　清澈，却仿佛如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不知奔跑了多久，正当谢泠以为自己真的要冻晕在山路上的时候，天地间终于添上了另一抹颜色——远处一树梅花开得正红，还随风雪夹杂来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只是不同与隐梅寺里精心栽种的成片梅树，这山下天地间只望得到这一棵，在这大雪间显得愈发落寞，却也衬托得尤为孤傲。

　　少年见已到达目的地，便停止了奔跑，只是用那双眸子穿过风雪，凝望着眼前梅树，随即磕磕绊绊的继续往树下走去。

　　随即映入眼帘的，俨然是一座孤坟，静静的躺在树前。

　　谢泠的视线慢慢转移到面前的墓碑上面，只见他宽大的僧袍下的瘦削身躯似是被寒风吹的有些不太稳，有些踉跄的走近。

　　谢泠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慢慢拂去墓碑上的落雪，随后指尖慢慢拂过碑身上的鲜红落字。

　　——孟书闻之墓。

　　谢泠眼中落寞愈深，隐隐含上了一层热泪。

　　天色渐晓，他又注视了一会这霜雪碑，待到风吹散了眼底湿润，起身拍了拍身上积雪，原路返回山上隐梅寺。

　　谢泠气喘吁吁的迈进佛寺门槛的那一刻，晨钟应声响起。

　　慧觉大师正盘腿而坐在佛像前，闭目敲着木鱼，与晨钟的声音相和。谢泠屏住呼吸，缓缓走到慧觉大师面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后，跟着跪在师父身后。

　　他盯着师父的光头看了一会后才犹豫的开口的说道：

　　“师父，我想还俗。”

　　慧觉大师没有睁眼，依旧敲着木鱼。

　　“去吧。”

　　语气波澜不惊，没有任何惊讶，似乎早就料到如此。

　　谢泠也讶异了一瞬，但随即又郑重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慧觉大师听着谢泠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比平时多了几分不稳。他缓缓睁开双眼，叹了口气，轻轻吐出几个字：

　　“摒寒，你本就不是佛门之人，与我佛无缘，红尘中自有你的天地……”

　　木鱼声仍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