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酒》行舟若萱

2、第 2 章

　　不久后天色蒙蒙的亮，魏携向来前浅眠，火堆熄灭后，他被从窟窿里透过来的风惊醒，便怎么也睡不着了，江舟雪倚靠在残破的柱子边，手搭在膝盖上，少年离的不远，魏携能够轻松的看到他那稍显稚嫩的面庞。
　　祈醉君，江舟雪。传闻中仙君江酒的徒弟，一剑阁的第四代传人。
　　该说不愧是仙门之人吗？如此纯真无瑕，不仅在荒郊野岭搭救一个不知善恶的陌生人，就连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还能帮助这人。如此比起来，他显得十分卑劣又固执。不过，江舟雪如何与他有何关系？
　　魏携心中这样想，眼光却从来没有离开过江舟雪。
　　天大亮，光懒洋洋打在江舟雪脸上，手指颤了颤，睁眼便瞧见魏携正坐在寺庙台阶处，用衣角细细的擦拭他那把刀。
　　刀在光的照耀下，倒显得没有那么诡异。
　　“江公子醒了？”魏携挑眉，收了刀，从地上爬起来。
　　“魏公子身上的伤可还好？”江舟雪颔首，瞧他衣衫和手心的云鹤白布条都没有血渗出，起身递给他一瓶药，“上好的疗伤丹药，算你给我引路的报酬。”
　　魏携蹙眉，从药瓶取了一枚药，服下后还给了江舟雪，冷声道，“江公子可知这一瓶药价值千金？等到了江南城，莫要被人诓骗。”
　　江舟雪不答，这幅高洁又不谙世事的样子，魏携忍不住抚额，这人不被骗才怪呢，心思单纯，人傻钱多，在仙界，所有人定是因他祈醉君名号不敢糊弄，否则肯定被骗的裤衩子都不剩了。
　　江南城离寺庙不远，御剑也就半个时辰的事，但魏携身上有伤，还是尽量别牵动伤口，江舟雪便随着他走，行到昨日魏携逃亡的竹林处，光打在叶上，光影稀疏。一片碧色竹影中，隐约瞧见一抹红衣惹眼，身畔白衣少年随行，望去一派岁月静好。
　　江舟雪拢了拢雪袖，侧头温声道，“魏公子。”
　　“嗯？”魏携站着竹林阴影处，回首，风吹起他的红发带，卷起竹叶，显得身影有几分寂寥。
　　“魏公子心中可有郁结？”江舟雪道，今日一早魏携心情不对，时常望着远处发呆，眸间隐隐透出伤心之色，走了这么久的路，一会儿走的很快，一会儿走的很慢。
　　料想应该就是魏携口中的她了。昨日那疯癫模样，应是男人没有保护好她。
　　“是，我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她。今日是凡界的新年，她却永远看不到了。”魏携的唇成条线，沉默片刻，最终带着嘲意开口。
　　“你亦是她的重要之人，她看不见的，你可以代她去看。”
　　就像师父说的，他做不到的事，我亦可以代他去做，他见不到的风光，我亦可以代他去看。
　　魏携点头，代小唐去看吗？祈醉君，当真是个有趣的人。
　　出了竹林，可以看见模糊的城门，一枚令牌嵌进江舟雪身旁的竹干中，魏携那双绣着红凤凰的靴尖点在竹叶上，人不见，只余声，“来日若需要，我自当鼎力。”
　　江舟雪抬首，却再也寻不见那灼灼红衣，他从竹干上取下那令牌，带出了些竹屑，纤细的手指轻抚过令牌上面凸起，刻着念雨二字的令牌漆着墨漆，夹杂了些红色。江舟雪站在竹林外片刻，叹息了声。
　　魏携望着少年离去，压了压斗笠正准备走时，竹叶被人踏上的声响却没逃过他的耳朵，细微，但他可以确定，这里有人。许是个误入的过客，他刚想向前走时，不远处的正前方，有人瞧着他。
　　竹叶多情，风这一吹，飘扬在那人身侧，那人一袭青衣，腰间系了个玉白酒壶，手中握了把竹扇，茶色双眸潋滟着水色，却无泣意，面容冠绝，身形高挑。那人轻抿一口玉白酒壶中的酒，慵懒地望向魏携，“倒是且听挡了二楼主道了。”
　　“楼主。”魏携上前行礼，然后便一直盯着鞋尖。
　　且听这闲人怎么在这儿？不是云游四海去了吗？
　　一柄竹柄抬起魏携下巴，他顺着这股力向上看去，便瞧见且听那近妖的脸，那人静静的盯了他片刻，收了竹扇，转而调笑道，“莫非我丑吗？你不看我。”
　　魏携不理，他知且听这轻浮性格，不应他还好，若是应了他，他反逗你半晌。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闹市惊鸿瞥，半纱掩君颜。”且听开了竹扇，遮了半边脸，但他本人生的极好看，倒是与竹扇的山水画也处得融洽，“风抚应君愿，怎叹谪仙在人间。”
　　魏携内心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谪仙?且听当花魁还差不多，要他说谁是人间谪仙，他觉得且听不如江舟雪。
　　且听又怎知他心里想法，合上扇面，伴着竹林风光，取出枚令牌递给魏携，“你且跟着那江舟雪找人，他寻的那人乃我旧识，到时你将此物给她，必能逼她出山。”
　　魏携握紧令牌，咬牙道，“我看你闲的很，为什么不自己去？”
　　他刚把江舟雪甩了，你又让我寻他，不是让人自打耳光吗？
　　“那不成，她若是看到我，定要斩我一剑的，我虽不怕，但到时我这面容毁了，心上人可就不要我了。”且听笑道，徐徐隐入山林中，竹叶虽青，难掩其华。
　　呵呵，你可真潇洒，留我与众弟子为念雨楼鞠躬尽瘁。
　　魏携这边还在竹林，江舟雪却早已入了江南城。江南是凡界大都之一，繁华非常，街上行人不绝，到处都是叫卖声，小孩子穿着崭新的皮袄，手上拿着爆竹和灯笼……远处突然发出一阵嘹亮的击鼓声，江舟雪刚入这条街，就显得格格不入，一身白衣，玉冠白面，飘逸绝尘，丝毫没有与这些凡人共通的气质。
　　有些人，生来就是仙。
　　大家并没有因着街上出了个神仙人物而停下步伐，在他们看来，过年才是最重要的。江舟雪停在一处卖平安符的摊位上，一块通体银白，由玉石雕刻而成的平安符，摊主见有生意来了，立马笑道，“哎呀，公子好眼光。这可是天雪山的石料，格外难得，可真是上上品。”
　　“敢问这位商家，天雪山往何处走？”江舟雪微微一笑，询问。
　　摊主见江舟雪没有买东西，脸色突然间就垮下来，正要把人赶走，一块碎银扔在他的摊位上，来人身上满是血腥味，站在江舟雪身后，道，“喜欢拿着，还有，你，往何处走？”
　　戴着斗笠的男人冷冷觑着摊主，示意他说。那摊主见魏携不好惹，也不糊弄，说自己不知道，并且告诉两人，如果想知道天雪山到底在哪里，可以去问一下应三小姐。
　　应三，商贸世家的掌权人。
　　“多有叨扰。”江舟雪和魏携转身离去。
　　“楼主让我跟着你，保护你，很不幸，咱们两个这段时间都得绑在一起了。”魏携侧头，江舟雪不着痕迹的勾了下嘴角，然后听见不远处屋顶上有个人朝他们俩吹了声口哨，两人抬头望去，便瞧见个穿着蓝衣的女子立在那。
　　“哟，二哥。”卿屿从屋顶上跳下来，上下打量了江舟雪一番，打趣道，“二哥，你应祸得福啦？哪捡到个这么漂亮的少年？”
　　“卿屿！这是祈醉君，不得无理。”魏携感觉额头青筋突突的，这人一向喜欢看那种断袖话本，若不讲清楚还不知他在楼里的名声会变成什么样。
　　“哦~”卿屿特地拉长了尾音，魏携感觉自己更加洗不白了，于是去看江舟雪，见他不为所动，长舒了一口气，卿屿看完江舟雪，对魏携道，“二哥，你不去换件衣服吗？”
　　魏携咬牙，感觉穿着全是血的红衣在街上确实不妥，“江公子，我先回念雨楼了，待会儿再来找你。”
　　江舟雪点点头，手就被魏携拉了过去，一个精致的钱袋放在他手心，他不解的看着魏携，“这个给我做什么？”
　　“你看上什么东西就买。”魏携可没忘记刚刚江舟雪想买那个平安符，应该是没钱，仙界都是以灵石为货币的，他上哪弄钱？卿屿勾唇，正想偷偷溜走，却被魏携一把扯住衣领，她直面着魏携那要吃人的眼光，示弱道，“二哥，我不会乱说的。”
　　我信你，我是狗。
　　“跟我回去。”魏携沉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花我的钱！”
　　“区别对待！”卿屿抗议。
　　江舟雪还是看着魏携把卿屿拖走了。阿携，现在认识了很多人呢。
　　行了几十步，江舟雪便又指在了擂台边，两名大汉在互相撕斗着，一颗红色球状的花团被两人争夺，他看了两眼觉得没趣，正想走，不料那花团朝他飞来。人群骚动起来，人人都想争那花团，想来是什么值钱物件，不过魏携刚给了他钱，不差钱，但那花团路上被无数人抓过，跌跌撞撞的还是跑到了他跟前。
　　江舟雪抬头望向擂台上的高架，上面似乎是存放着花团的地方，于是人人羡艳，想要居为己有的应三小姐的绣球，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江舟雪勾腿，抬手扔回了台上。
　　人群静了一秒，随即爆发许多漫骂。
　　“哪来的穷小子？这么不懂规矩。”
　　“我呸，这死人，让你爷爷我揍他一顿。”
　　“绣球本是我物，一时不慎竟叫这人扔回台上。”
　　“上！打他！”
　　江舟雪见势不对，白靴向后移了移，脚尖在地上轻点便飞到屋顶，许多人都朝他扔菜叶子，他轻松躲过，不一会儿甩开了这些人。
　　魏携自是不知江舟雪囧态，在念雨楼泡了个澡之后，睡了过去。歇息至夜暮将临，换了件红衣出门寻江舟雪。新年当日，夜里总有人雨水中放灯，以告不在人世的亲人，魏携寻江舟雪无果后去小贩处买了三个糖人，一盏莲灯。
　　杨柳垂岸，魏携踩着鹅卵石铺成的大道，将莲灯点燃推入水中，望着那小灯划向远处，小唐，新年到了，你看见了吗？
　　对面岸边许多人捧着各色的莲灯，但其实这种灯点上后也只会有白光，除非沾水才会恢复颜色，但做工师傅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在底下加了一层防水材料，这灯飘在水中如白莲，濯清涟而不妖。夜色侵染了黄昏，湖边有人吹箫吟唱，白莲朵朵，似入仙境。
　　众人惊呼，却是名白衣少年携长剑，步步生花，来到湖中心。少年戴了斗笠，瞧不清面容，箫声他上场后变得十分舒缓。少年立于水上，手中长剑随着箫声起舞，莲灯朵朵，也被他弯腰以剑挑起，悬于剑上。
　　剑回，风起，灯落在水面上，激起千层漾。长剑剑身没入水中，手腕一转，剑自水中而起，给少年身畔染上无数细珠。雪袖一舞，白莲应景似的围着他，白衣翩翩，腰轻折，湖水漾。
　　斗笠落在湖面上，少年惊世之颜初显，右手执剑，脚下忽然蔓延出一股冰雾，冰痕爬上灯壁，他抚袖，冰化开来，刹那间，五颜六色的花灯自水中绽放。
　　万紫千红总是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