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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楚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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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怜一向警惕。
眼皮突突直跳时,她借着给封熄端水碗的动作垂了眸。
长睫掩住眼神余光,移向码头另一侧。
歇脚的驿站让人流隔得很远。
她模糊望见,岸边檐下,立了一道挺拔身影。
男人华服紫衣,肩身伟岸,面容不明。
他在看他们。
楚怜扫过一眼,装作不知,遭人窥伺之感未褪去,她掌中漾过一阵酥麻。
封熄喝完水,低头用满是密汗的额角,蹭了蹭她手心。
“阿怜。”
他黏糊糊地喊她,“你快些回去吧。”
日头灼灼,一艘艘货船靠了岸,码头人流拥挤,伴着船工纤夫的号子,热风如浪。
封熄把楚怜挡在一处树荫下。
他打赤膊,露出肌理流畅的健硕上身,从肩膀到后背,大片大片晒得通红泛黑。
货箱麻绳勒出诸多斑驳的伤口,干裂成黑痕。
他晒黑了好多,眼眸却阔而明亮,直冲楚怜傻乐,“你后边儿也别来了,外头热。”
哪里还看得出半分,昔日那打马游街,玉面少年郎的肆意洒脱模样。
楚怜心里滚过一阵闷痛。
她收碗放进篮子里,掏出帕子给他擦汗,弯着眼睛笑,“又不远。”
“不用。”
封熄浑不在意一挥手,汗珠儿顷刻滚下鼻梁一侧,不远处,他的工友吆喝他过去卸货了。
他有自己的小心思,挡着楚怜不想让别人看她。
他的阿怜温柔秀丽,像水中的月亮,码头上已经有好多人跟他打听她,全被他凶恶骂走。
他反复地叮嘱道:“快回去吧,太热了。”
楚怜看着封熄转身,背影融进人流中,方步履缓缓顶着烈日往回走。
一年多前,楚怜在京中某条小巷遇见的封熄。
她走街串巷卖花,遭巡街兵卒踹翻花篮,他路过替她解了围。
楚怜从那天起知道,镇远侯府的二公子掌羽林卫火字旗,好着银甲,使得一手好枪法。
三个月前的深夜,他忽然翻墙进楚怜的小院,抓住了她的手,“阿怜,你跟我走吧,我什么也不要了。”
楚怜出身微寒,从小和耳聋目瞎的爷爷相依为命,原是上京来寻亲。
亲未寻到,爷爷不久撒手人寰,她连给他买副棺材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封熄帮她葬下爷爷时,拥了她入怀,他说从此以后,他来护她周全。
他问楚怜愿不愿意嫁他为妻。
楚怜答应了。
可侯府何等的门第?
楚怜一介无依无靠的孤女,与封熄云泥之别,在老侯夫人眼里,连给他做通房的资格都没有。
于是二人私奔到此地。
封熄和她相识不到两年,他为了她,早跟家里闹得天翻地覆,赫赫镇远侯府,成了满京贵胄的笑料。
已经脸面尽失,老侯夫人气得发了狠。
寻常的护卫奈何不了封熄,她便给他们落脚地的官员富商都送了信,一边儿寻来江湖客,盗骗走他们所有的盘缠。
逼得封熄只能上码头当苦力,每日挣几个只够裹腹的铜板。
她以为锦衣玉食的小儿子在外吃了苦,就会跟她低头认错。
楚怜过惯了苦日子,她也想不到,封熄这么倔。
每天顶着一身磨痕晒伤,晚上时常疼得睡不着觉,他们买不起药,只能楚怜拿冰冷井水拧了帕子给他敷。
楚怜看着就要掉眼泪,封熄还哼哼唧唧,来磨她哄她。
日子不好过,可他一看见她时,却笑得眼睛发亮,快乐地像街口豆腐店里,那只见人就摇尾巴撒欢的小狗。
他经常大大咧咧将她抱个满怀,用哄孩子的语气让她安心。
他说,等甩开他娘派来的那群讨厌鬼,就带她到一个气候适宜的地方安居,他们买间小院,他给她砌个花圃,搭个秋千。
楚怜想劝封熄的话,许久都讲不出口。
封熄自幼养尊处优,不知甘苦,乐观得几乎幼稚。
但楚怜忍不住憧憬他应给她的许诺。
她便一直告诉自己,再看看吧。
走一步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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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怜提着篮子想些有的没的,不多时拐进矮窄的巷子里。
四下无人,蝉声聒噪,风滚热浪穿堂过,她在院门前顿了顿。
有些不对。
少许,楚怜神色如常,仍是推开院门,正正看清堂屋门大敞开,侧身坐了一个男人。
他着金绣紫衣,眉飞入鬓,手中把玩的匕首折了寒芒到她脸上。
男人通身华贵威严,居高临下,格格不入。
是码头上那个人。
楚怜后退一步,黑衣的暗卫从天而降,眨眼制住了她。
她毫无反抗之力,被暗卫押跪到男人身前。
他撩着眼皮看她,“楚怜?”
楚怜露出怯色,点头,“你是……”
面上一痛,她话断了,教男人掐着脸颊被迫抬起下巴。
听铮然一声,楚怜嘴角生疼,他拔出匕首,刺进了她口中。
锋利刃尖压住她舌头,他好整以暇,稳着手腕慢慢使力。
男人声嗓冷漠,不急不缓,“楚怜,年十九,虞州通县生人。”
“壬寅年通县洪涝后,你带爷爷上京寻亲,二年开春在南木巷遇到封家二子。”
他眸光薄凉,加重语气:“是么?”
刀尖轻轻划破楚怜舌肉,血珠儿滚下喉头,疼而痒。
楚怜不敢说话,不敢乱动,颤着肩点点头,眼角一热,她要被吓哭了。
她泪眼盈盈,以为男人要就此捅穿她的咽喉时,压力骤然消失。
他抽出匕首,不屑扔到地上,冷嗤一笑:“好一个楚楚可怜。”
“告诉那兔崽子,我回来了。”
他未将匕首捡起来,一撩袍摆,大步携风地离去。
楚怜跌坐地上,捂着嘴半晌回神。
她目光从地上匕首的刃尖,看向狼藉四周。
屋子里被翻得很乱。
舌尖在口中探了探,还好,除了舌头和腔壁两道浅痕,没受多大的伤。
男人查过她。
或者说,还在查她。
日头热得人头晕目眩。
不一会儿,楚怜起了身,她神情平静捡起匕首,慢慢将屋里收拾回原样。
封熄照例天黑透了才回来。
他肩宽腿长,一身粗布麻衣穿得松垮,仿佛永远不知疲惫,冲过来抱起楚怜转了一圈,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糖。
楚怜避开嘴里伤口,慢慢抿糖。
她守在桌前等封熄用完饭,打了井水让他擦脸后,拿出匕首摆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她只说:“下午家里进了人,看着像京城那边过来的。”
匕首把手造成鎏金兽首的模样,昏暗油灯下金光微闪,闪得封熄面上血色褪去。
他听楚怜说完经过,绷直薄唇,看了匕首许久,忽然起身上前,将楚怜圈进怀里。
他盯着她仔细瞧,“阿怜,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楚怜摇了摇头。
封熄虽面上不见慌色,却不免语气紧张,“那是我大哥。”
又在屋里乱转了一圈,他定定望向她,“阿怜,我们今晚走。”
他大哥唤作封应淮,如今的镇远侯。
老侯爷早逝,封应淮不及弱冠便承了爵位,一己之力挑着侯府重担。
他常年驻守边关,此次归家,见侯府乱作一团,弟弟为了个卖花女弃家而去,老母病倒床上,呜呼哀哉。
他旁的都顾不上,亲自带人来收拾不成器的弟弟了。
封熄偶尔在楚怜面前提起过他,向来又敬又怕。
长兄如父,他敢跟老侯夫人犟,想到兄长雷厉风行的手段,只有落荒而逃的份儿。
出乎意料,当夜,他们竟没有遇到任何妨碍,无比顺利地出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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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熄谨慎,一连过了几座城镇,见楚怜因昼夜不休地赶路而面容憔悴,才带着她躲进临江的一座渔村里。
他们在一对老夫妇家里借住,封熄侯府公子的富贵出身,短短两个月,竟学会了勤俭持家。
他以自己年轻力壮,可以帮忙干活为由,非要抵一半的租子,和老汉讨价还价,争得热火朝天。
气得老汉拿起扫帚狠狠打了他一下,却是笑骂道:“个混小子。”
封熄“嗷”了一嗓子,高兴地朝楚怜挥手,“阿怜,成了!”
“我记得你也是渔村出来的吧,明天你教我打渔啊。”
楚怜坐在院里的树下等他,这家的老妇人给她端水过来,压低声音道:“孩子,你们两个是家里头不同意,跑出来的吧?”
老妇人脸上褶子一皱巴,她撇了嘴,“我是你爹娘我也不许,怎么看上个这么憨的。”
楚怜端着茶碗,看封熄跑去逗他们家养的大黄狗,她黛眉舒展,只是笑。
后头过了小半个月平静日子。
平静到楚怜快要觉得封应淮如昙花一现。
老汉有艘破烂的小渔船,封熄天不亮随他到江上去打渔,他长手长脚动作麻利,学什么都快,已经能像模像样地同老汉一起撒网了。
楚怜不常跟着去,那日刚好一起。
夕阳时分老汉收了网,让封熄背回去。
封熄单肩抗渔网,挽裤腿打赤脚踩在田埂上,顶着一身鱼腥味儿凑到楚怜面前讨嫌。
楚怜用手抵住他的脸,身后蓦地一声闷响。
老汉摔了担子,急急越过二人往前跑去。
前方山脚夕阳西下,血色漫天,错落稀疏的屋舍间,黑烟腾起。
着火了。
马匪劫掠了村子。
封熄扔渔网砸歪马匪砍向老妇的刀,楚怜跑过去扶老人家起来的时候,有暗风袭来。
数只利箭嗖嗖破空,穿透了遭围攻的封熄肩颈小腿三处。
但避开了要害。
楚怜瞳孔一缩,向他跑去的脚步僵了一瞬。
不对。
马匪的刀扬下来,封熄倒在血泊中。
可避开了大穴。
不对。
“瞬生……”
楚怜反应过来,喊封熄的字,耳边马蹄声渐重,她身子蓦然腾空。
一马匪打马奔来,展臂将她捞上马背,一伙人起着哄扬长而去。
楚怜斜趴在马鞍上,颠簸中看见马蹄奔扬,嵌着玄黑精制的蹄铁。
不对。
他们不是马匪。
夕阳沉下山脚,天黑时分。
“马匪”带着楚怜到了一处平缓江边。
无风无浪,停岸靠一艘红木舫船。
她后知后觉。
封应淮,好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