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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 一棵桃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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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走了,照顾好自己和阿公。”
春来站在庭院门口的桃树旁,拿起手边的行李,留下最后的嘱托。
那天是温和的春日,和煦的微风拂走树上粉红的花瓣,翩翩飘落的桃花好似在给眼前这位远赴战场的18岁青年送别……
也许是最后一次送别。
盼春心里这么想着,望着桃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曳。
说起来,他们体弱的阿母最喜欢这棵桃树,早在他们出生之前,这棵树就在那儿了。那时正好是这样的春天,或许是阿母看到庭院里盛放的桃花,所以才给他们取名“盼春”和“春来”。姓氏是随阿母的徐姓,因为他们不知道阿父是谁,当年幼孩童的小脑袋瓜终于开窍时,这对双胞胎兄妹眨巴着好奇的眼睛跑去问阿母:
“阿母阿母,我们的阿父是谁呀,你有见过我们的阿父吗,他长什么样儿啊?”
一连串的问题像弹珠一样蹦出,阿母静静地躺在床上,没有回答……
阿母染病走了。
那年他们5岁,一个不知道“死”的年纪。
……
“又送走了一个……”
房间内传来一阵沙哑低沉的声音,阿公拖着疲惫的步子从里面走出来。老年人走起路来总是会吃力一些,毕竟走得太快就会很容易走到尽头。
“阿公您快回房歇着吧,哥哥已经走远了。”
“别瞧不起我这把老骨头,今天我可坐不住!你去帮我把拐杖拿来,待会儿和我去一趟市集。”
自从阿母去世之后,两兄妹便由阿公一人拉扯大,如今阿公年迈体虚,兄妹俩自然就得好好伺候他。
“今年的桃花也开得很漂亮啊……”
“是啊,每年春天都这么茂盛。”
阿公接过盼春递来的拐杖,抬眼瞥向树上的桃花。
“阿公今天为什么突然想去市集?”
“……去买桃花酥,想吃点儿甜的。”
盼春轻笑一声,心里想道:阿公这人真不坦率。
春来平时会给他们做好吃的桃花酥。
也许是阿母去得早,春来从小就负责给家里人做饭,其中最拿手的就是桃花酥。听说他是找南边来的点心师傅学的手艺,学有所成后便经常做来吃。尤其是在暖和的春季,正好是赏桃花的时节,春来就会多做些,一家三口坐在庭院里一边享用甜酥的点心,一边观赏洒落在院里的桃花。春日的气候总是那么舒适,出去挣钱也不会很辛苦,吃剩的桃花酥最后由阿公拿到镇上去卖,通常在天暗之前就能卖个精光。
——
“阿公,我买了桃花酥回来!”
阿公不利索地翻身下床,岁月已经在他身上显露无遗。
“南边这儿有好多桃花酥,我想着您一定会喜欢,所以顺道买点儿回来。”
“这讨人厌的南方总算有点儿安慰了吗……你看你这大汗淋漓的,赶紧擦擦吧。”
“哎哟,这南边的气候可太闷热了!”
“……工作找得怎么样?”
“已经找好啦,就在邮局附近,一些针线活儿,不辛苦。”
“……有回信吗?”
“还没呢,今早儿去看过了。放心啦,我已经在信上写明咱们的近况了,前几天才寄出去的,也许还没到春来手上呢。”
“哼,要是不和那小子说清楚,他指不定得偷偷跑回家。”
“哈哈哈,听说战争从北边打来了,哥哥很担心咱们嘛。”
春来离开后的第三年,战火从北面开始蔓延,战乱的消息就像砸向水面的石子,使得底下受惊的鱼儿四处逃窜。那天也是个春天,盼春拎好大大小小的行李,卖力地背起阿公,决心跟着群众往南边去……
“咳,咳咳……”
“阿公,您觉着身体怎么样?我搀着您去外边儿走走吧。”
四处的奔波劳顿把阿公给累坏了,再加上他无法适应这边的气候,身体更是每况愈下。
盼春轻轻地扶稳阿公,阿公也轻轻地倚着盼春,爷孙俩一起慢悠悠地走在附近的一片小树林里。阳光在交错的绿荫间投下隐隐绰绰的光斑,树林里的绿意清晰可见。借着光亮,阿公转过头来仔细瞧着盼春。
“怎么了?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幸好你和你哥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然这么多年过去,我这把年纪早就记不得他什么样子了。”
“我们毕竟是双胞胎嘛!等战争结束后,哥哥就会回来了。”
“战争结束……只可惜这儿一棵桃树都没有,否则春天还可以去看一阵子桃花。”
盼春心里清楚,阿公一定是想家了。可就算回去了,他们的家还能安然无恙吗?桃树也在那儿吗?
桃树在的地方就是家的方向。
这是春来告诉她的。
八岁那年的春日正午,春来急急忙忙地跑到阿公摊子里头,引得不少邻里乡亲驻足观望。
“阿公!阿公!不、不好了!”
“你小子慢点儿,慢点儿说。”
“盼春……盼春她……她不见了!”
“什么!你在哪儿弄丢她的?”
“菜、菜市……我刚刚……”
“哎哟,瞧把你急的,话都说不上了,你还是先歇会儿吧,帮我看好摊子,我来找盼春。”
“我没事……喝口水就好了。”
春来猛地接过阿公送来的水,大口吞咽下去。
“这下舒服了吧?”
“好多了!阿公您听我说,我刚刚去菜市买菜,叫盼春在一个糖果铺里等我,结果我回来时,盼春人就不见了,我问过铺里的老板,老板说她找哥哥去了,后来我在菜市附近找了好几圈都没见着人影儿。都怪我,怪我没看好她!”
“行了行了,你妹妹她脑袋机灵,不会那么容易走丢的,兴许是和别家小孩一块儿玩去了,赶紧找找吧。”
太阳从上空缓缓下落至山腰,在天空晕开一层橘色。筋疲力尽的爷孙俩寻人未果,打算回家坐会儿再接着找,刚回到家门口,就传来一道清脆响亮的声音:
“哥哥、阿公,你们可算回来了!”
春来见到盼春只身站在庭院内,一个箭步跑到亲妹妹跟前。
“盼春!你怎么不好好等我回来!”
“哥哥你在菜市里待了太久,我实在是等不及才去找你的,结果在里头没找见你,心想你可能已经回家了,所以才一个人回来的。”
“你傻呀!我怎么可能丢下你先回去呢?”
“我以为你找不见我的话,会先回家嘛……对不起……”
“好了好了,总之有惊无险。算你聪明,能够自个儿回来,你这丫头是怎么认路的?”为了缓和气氛,阿公尝试着岔开话茬。
“很简单啊,看这棵桃树,是春来教我的。”
三个人一齐看向装点了粉红花蕾的粗壮树枝,夕阳在上面洒下一层金色,花瓣在微风中颤动闪烁出金光……
——
“停战啦,停战啦——可以回家了!”
卖报员的吆喝划破清晨的宁静,街道上涌出一阵阵人群的骚动。
十年期的战争结束了。
盼春把空荡的屋内收拾干净,整理好自己的行李,以及——
阿公的遗物。
准备趁着太阳还未高挂之时,向北出发。
……
七年光阴,被烙在破败的乡路,以及房屋的残骸里。记忆使小镇的时间停滞不前,与眼前的景象相去甚远……
盼春缓缓踏着每一片寸草不生的土地,四周寂静无声,她的每一个步履和喘息都显得无比沉重,即便别离已经从她身旁带走不少东西。
一道记忆中的树影出现在眼前。
循着树的方向走回家,就像小时候一样。
在那斑驳残旧的屋子前,桃树在残风中屹立□□,稀疏的花苞吐出粉嫩的花蕊,如同少女的初妆。
树下一熟悉的身影,隐约可见与盼春相似的面容,在风中微笑着向她招手。
……
是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