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与玫瑰》肆弈

4、照进裂缝中的暖阳

　　知道梁以程怕黑这个“秘密”，还是在姜允筝八岁的时候。

　　那时，梁以程一家才刚搬来海永市不久。

　　对于这个新来的小邻居，姜允筝充满了好奇。

　　只可惜，她仅在梁以程搬来的第一天短暂地瞥见了他一眼。

　　那之后，她接连好几天都没有再见过这个新邻居。

　　如果不是每到天黑的时候都能看见对门屋子里的灯亮起来，她真的会忍不住怀疑对面并没有人住在那里。

　　冬至这天。

　　姜允筝想了好久，还是鼓起勇气去敲了敲邻居家的大门。

　　“叩叩叩。”敦实的木质音传来。

　　等了好久，并没有人来开门。

　　姜允筝有些疑惑，心里的期待也在慢慢落空，失落地垂下了手。

　　就在她准备回家的时候。

　　门开了。

　　一道矮小的身影躲藏在门后，带着几分戒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害怕什么，沉默不语地盯着她。

　　姜允筝被他看着，一下子都忘了自己过来敲门的目的。

　　顿了一会，她说：“我是住在你对面的。”又接着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家门，“今天冬至，我妈妈做了汤圆，你要不要过来一起吃呀？”

　　男孩有些犹豫。

　　看着对门的屋子灯火通明，橘黄色的灯光像是冬日里的暖阳一般，点点光芒流转在他的眼眸中。

　　像是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一般。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迈出了家门，站在了姜允筝的面前。

　　“要一起吗？”姜允筝察觉到他的动摇。

　　“我……”梁以程纠结极了。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又想再次退回去。

　　但是，一阵狂风吹过楼道，“砰”地一声巨响传来，梁以程身后的门被风无情地带上了，发出的声音吓了两人一跳。

　　梁以程着急了，拧了下门把手，发现根本打不开。

　　“你有钥匙吗？”姜允筝问他。

　　梁以程懵懂地摇了摇头。

　　两个人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楼梯间，面面相觑。

　　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楼道间的感应灯也灭了，他们被淹没在黑暗之中。

　　姜允筝听见对方低低地惊呼了一声，而后自己的衣角被拉住了，她下意识牵住他，发现对方手心里全是汗，还十分冰凉。

　　这是，怕黑？

　　姜允筝没有戳穿他。

　　紧扣着梁以程的手，她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又想起对方在黑暗中看不见，于是说：“你看，天意如此，一起去我家吃汤圆吧。”

　　正是那天，他们初相识。

　　－

　　“有人吗？”少年青涩的声音中带着焦急和慌乱。

　　他不知疲倦地捶了捶铁门，极力想发出点声响吸引人注意到这个偏僻的教室，注意到这里还有人没走。

　　别害怕，会有人找到他的。

　　梁以程这样安慰着自己，又继续捶门的动作。

　　可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力气也在消失殆尽。

　　没有通讯设备，也没有带手表。

　　他被锁在这个昏暗无光、僻静偏远的实验室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人发现。

　　梁以程倚靠在墙角，从一开始期待有人会来放他出去，到最后希望一点点破灭。

　　像是被遗忘在了无人探寻的星球一般，无人踏足，寂寥无声。

　　窗外天色渐晚，夜幕笼罩在这间实验室里，恐惧也开始浮上心头。

　　幼时的梦魇席卷而来。

　　梁以程的后背被冷汗浸湿，他紧闭着眼睛，死死攥着拳头，耳边环绕着环境极度安静下特有的沙沙声。

　　梁以程急促地呼吸着。

　　他似乎就快要被黑夜吞没了。

　　今晚是不是就要在这里度过了？

　　他有些悲观地想着，将头埋进臂弯里，感受着万籁俱寂的世界。

　　就在他绝望之时，这份安静突然被打破。

　　“砰。”实验室的门开了，紧接着一束光照进来。

　　像是照进了裂缝中的阳光。

　　梁以程迟缓地抬头。

　　长时间处在黑暗中，他还无法适应这道突如其来的光亮。

　　梁以程看见来人一步步走近他。

　　“终于找到你了。”熟悉的声音传来。

　　姜允筝蹲在他面前，胸口不断起伏，呼吸急促，似乎是跑了很长时间，汗珠密布在她的额头。

　　梁以程看清了她脸上担忧和焦急的神情。

　　“别愣着了，我们回家吧。”她说着，一边把手伸向她。

　　梁以程紧紧牵住她的手。

　　似乎是握住了世间独一无二的光芒，让他黑暗无光的世界一片明亮。

　　“走吧。”他轻声说着，胆怯一扫而尽。

　　出了实验室，微凉的风拂面，带走了阴郁的心情。

　　“咕噜。”

　　适时，饥饿感袭来。

　　梁以程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发烫，遮掩般地摸了摸耳垂。

　　“要一起去吃甜品吗？”姜允筝问他的意见，但还没等他回答，就率先帮他做好了决定，“那家店的蛋糕可好吃，走吧，今天我请你。”

　　甜甜的蛋糕冲散了内心的恐惧，让一切害怕的情绪都烟消云散。

　　“叮铃铃。”提示午休结束的闹铃响起。

　　睁开眼时，办公室熟悉的装潢映入眼帘，但梁以程仿佛仍然置身梦境，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虚幻。

　　消息提示音传来。

　　梁以程揉了揉太阳穴，解锁手机查看。

　　筝：[今晚七点半怎么样？]

　　他们正在商量之前约定好让姜允筝请吃饭的事情。

　　梁以程思索了一下，发了一个“OK”的表情过去。

　　没多久，对方就发来了餐厅的定位。

　　效率还挺高。

　　梁以程的嘴角扬了起来，回了一句“知道了”后，将手机熄屏反扣在桌面上，继续下午的工作。

　　－

　　“让你久等了。”梁以程到的时候已经迟到了一会，他向她解释，“抱歉，路上有些堵。”

　　“没关系，我也才刚到。”

　　梁以程解下围巾，身上穿着的外套还带着室外的冷气。

　　服务员及时拿来了菜单。

　　点好以后，他们面对面坐着，却相顾无言。

　　姜允筝有些尴尬，频频打开手机，却不知道要看些什么。

　　突然，二楼传来了一阵欢呼声和掌声。

　　由于他们选的位子有些偏，只能听见声音，却无法看清发生了什么事情，弄得姜允筝的好奇心不停作祟。

　　见她三番两次探头，梁以程轻笑一声。

　　“要不我去帮你打听一下发生了什么事？”

　　“不用。”姜允筝下意识拒绝。

　　梁以程不说话了，就这么看着她，眸子里的笑意更浓，得意就快要藏不住了。

　　姜允筝察觉到对方是在逗她。

　　不痛不痒地瞪了梁以程一眼，她又接着看手机，不想搭理对方。

　　“我错了，我错了。”梁以程在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敢随便逗她了。

　　这人怎么这么容易相信他？随便说点什么就信了。

　　想到这，梁以程的心情更好了。

　　很快，他们点的餐就上来了，连带着还有一支玫瑰花。

　　“这是？”姜允筝接过那支玫瑰花，有些不明所以。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节日呀。

　　“哦，你说这个呀？”给他们送餐的服务员热情解释，“今晚我们店里有顾客安排求婚。”

　　“喏，就刚才那会。”她指了指二楼，“求婚成功后，小姑娘说想把幸福分享给大家，就把用来求婚的玫瑰花束拆开，给在场的每桌顾客都送了一支。”

　　“这样啊，那就谢谢他们啦。”姜允筝恍然大悟。

　　刚才好奇的事情也一并得到了解答。

　　真好。

　　她想着，有些羡慕的目光落在那支鲜艳的玫瑰花上。

　　玫瑰花上面还沾着露水，淡淡的花香袭来，姜允筝伸手摸了摸花瓣，那抹靓丽的红色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时的她，马上就要被绝望淹没。

　　世界是一片黑暗，巨大的悲伤与不解就像是布满了刺的荆棘，狠狠缠绕在她的心口，扎出了鲜血。

　　就在她准备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时。

　　有人叫了她的名字，将她从无尽深渊中拉了回来。

　　他站在她的身后，手里捧着鲜艳的玫瑰。

　　“姜应楠。”

　　……

　　“姜允筝。”

　　现实与回忆的声音交汇在一起，她抬头看向眼前的人。

　　姜允筝的脸色苍白，眼神也有些无法聚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没事吧？”梁以程见她的神色有些不对劲，忙喊了她一声，又不动声色地靠近她一点，小心地轻拍着她的背。

　　缓了一会，姜允筝轻勾着嘴角，颇有些强颜欢笑的意味，“我没事。”

　　“笑得比哭还难看。”梁以程缓解气氛。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忍不住心疼她。

　　梁以程倒了一杯温水，推到她的面前，“好了，不想了，快吃饭吧。”

　　“嗯。”

　　一顿饭吃得状况百出，姜允筝去结账的时候，却被收银前台告知已经付过了。

　　“说好让我请的。”姜允筝猜到是他的手笔。

　　“我今天不是迟到了吗？算是我对自己的一点惩罚吧。”梁以程不在意地说，“下次再找机会让你请回来，不着急。”

　　下次。

　　姜允筝反复品味着这个词。

　　开车送姜允筝回到小区，临下车前，梁以程又神神秘秘地叫住了她。

　　“怎么了？”姜允筝疑惑地看着他。

　　“拿着。”

　　梁以程递给她一个纸袋，上面印着一个纸杯蛋糕的logo。

　　“你最喜欢的那家。”爽朗的笑容浮现在他的脸上，格外阳光。

　　姜允筝哑声，拎着纸袋，惊讶与不可思议的情绪交织，让她莫名有些感动。

　　她还记得这家店，以前上高中的时候，他们去过好多回。

　　那时梁以程还总是调侃她，“你这么爱来这里，我看这家店没你估计得倒。”

　　“谢谢你。”姜允筝感觉自己的眼眶都有些发热。

　　“不客气。”梁以程笑着眨眨眼睛，“只要你开心就好。”

　　这是属于他们的密语。

　　不开心的话，就一起去这家店吃甜品，驱散所有的难过与不快。

　　可惜，后来她离开了，梁以程有没有再去过这家店呢？

　　姜允筝没有勇气问出口。

　　“上去吧，晚安。”

　　“晚安。”姜允筝怔怔地说。

　　“走了。”他发动汽车。

　　姜允筝不舍得回去，站在一边，想等他离开再上楼。

　　车窗被按了下来，临走前他又说：“对了，姜允筝，忘记跟你说了，冬至快乐。”

　　姜允筝特意选在今天约他一起吃饭，就是因为这一天对他们而言不仅是节气，更有着特殊的含义。

　　无需多言，她一下子就读懂了对方。

　　“冬至快乐！”

　　此时此刻，他们的眼眸中满是彼此。

　　夜里风又起，却不知撩动了谁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