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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画图 单先生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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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中余子同,世家子,少而多才,名重天府。长兴元年,其父封获罪充边,是时,家道中落,余生避居西山陀摩禅院,抄经写卷度日。一日闻说陕中豪士单先生之宅离寺不远,遂入山拜谒,争奈陌路难识,浅草纠葛。终入山之时已是月华迷朦夜风如愁。
时值冬月,皑雪铺程。余生不禁裹紧了些披风,忽见那竹林深处似有一盏光亮,生只觉脚步一紧,匆忙间又往前赶了一程,一忽儿,目迷深林,雾失野烛,那一窗光亮却没有了。
路转林间,雪地中是一处深宅大院,朱门紧闭,灯盏荧荧如明明皎月。疑是单先生府邸,生大喜,遂叩门环。
应门的童子,数十余,青衣短袄,明眸秀齿。余生心中不禁些许惊讶,如此巧黠明秀的童子,主人又当如何?于是对这寺僧口中学富五车、下士礼贤的单先生又多了几分神秘感。
“公子稍候,即去请主人来”那童子烹上一碗茶茗便退去了。
厅内壁上悬着几幅唐人字画,一幅末名氏作的《雪夜春溪图》映入眼,余生心道:“此画笔法工整,泼墨之处杂乱却不失风度,行笔粗犷却十分严谨,所提诗章更是清雅脱俗,甚谐婉可诵。纵吴道子、王摩诘之流,亦不过此等笔工。”
当是思中,宫装危冠,素衣如水,钩帘而出的却是一个楚服少年。
寒暄几句,余生遂问:“适才见公子舍下《雪夜春溪图》笔法严谨,所提诗章更是性灵词赋,不知是何人所作?”
公子莞尔,轻轻地推了下茶盏示意饮下道:“学生皇莆氏,祖居海宁,少时习过些水墨词赋,奈何家逢野火,迁居于此,时单先生还乡,遂曩以暂居。至于此画来历到是不便细说,先生见笑了”
余生心中一凛,如此绝画,作画之人又要有何等功底,当是俊雅博学才调风流人物才能有此佳笔啊。不禁又望了望那画。
“雪夜春溪”余生是识得的,生之父曾任太府寺首,这类春溪雪夜图帛,生所见不下百幅,但从未见过如此神意相通之作。朦胧中,远山含雾,行云流水,皑雪落地,杂乱飞扬,溪水潺缓流入雪地,水气四涌,又似有茗香隐于风中,细味扑鼻,满眼苍凉处,却又如一壶暖茗在手,燥寒之气尽销。夜色下,溪水过处冰凌销匿,片片梅花,幽落无声。
昏昏然,风卷云收,楚服少年已不在。余生一惊而起,呼唤了两声,却无人答应。只那幅画依旧悬于壁上,余生好奇,遂取于手中,细细把赏。灯下,忽然潮湿而又生冷——那分明是一幅画的修罗场,头颅作的远山,骨片作的飞雪,血液沿着溪道流淌,竟热气翻腾,还有那梅花,分明是一双双茫然的眼凝视着他
“鬼呀——”余生一声惊呼掷下那画,惊鸟一般的姿势,冲了出去
风声如泣,野草荒芜,深夜之中一点游火仍浮移于草木之间,迷离的样子,煞是好看。
“公子,那书生真是愚讷世俗之人,有眼无珠,妄自称什么才子”薄雾之中一抿童音淡淡的回响在山间
“单先生说过,赏画之人如不知所赏之画是用自己血肉绘成,便坠入画中,迷失本性,不能通透灵台,细细品味其间底细的”灯下那公子轻拈一片梅花,细细把玩,“那余生不过看到一半而已,可惜..可惜....”
西风骤起,荡起一片枯叶,旋于风中久久不落。冥冥中的寒意,竟也如烟般聚在一起,不知散去...
翌日,西山寺僧唤余生写卷,久不应门,众僧奇之,破门而入。见余生手执笔卧与案中作画图之态,僧大异,唤不应,一僧试推之,扑地。僧大骇,遂请忤作验之,死有三四日矣。
集上,喧闹之中,一生聚神执笔作画,单衣薄袖,只热茶做伴,如视北风如无物。笔尖落处山水风景宫装仕女皆栩栩如生,然那画生似不知足,每作好一幅必弃之于案下,而后展卷重画,不知停歇。
“公子,看那书生作画已三月有余,日日不歇,画功大胜从前,为何还不停作画呢?”集市中童音乍起而后渐渐销匿于喧闹之中。
皇莆生捧茶笑道:“那书生也算聪慧,画中只不过少了些辞赋罢了,得之已多还不知足”遂与之一红色牙板。
那童子含笑接板而歌,歌曰:“红豆婉,新月弯,林花谢了华年。茕茕艳物,只手青寒,方是叶落长眠。曦月长升,雁子和风旋转,常做天涯失意客,谁是人间?”
童齿之声如同落盘玉珠甚是清脆,加之牙板脆声相和,喧市中如春风过境,渐渐而起,雪后的夕阳竟有些许暖意。
作画书生忽猛的一怔,而后却依旧埋头作画。那童子见之,与皇莆生言笑几句又唱到:“淡却泪眼,几人缠绵?只望红杏楼头过客连连,秀月巧碎,无端合缝,一把伤心经年。只说轻浮,杨柳依依,把盏处,细细酌,醉后方露笑颜。低问明日,有做谁人的天?谁人又还?......”
风声如诉,喧集中似有梵音低唱,萦萦与耳,久久不绝。
注:
长兴:后唐明宗李嗣源年号
太府寺:唐时九寺五监之一,实际上是与六部配合的办事机构,掌金帛府藏。
本文改写自沈璎璎《小敷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