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鱼》苍梧埋骨

24、第 24 章

　　朴智旻和田柾国也就这么走到一起了。
　　说是过日子吧，两个人也真是挺忙的，可以谈情说爱的时间寥寥无几。

　　后来韩国放开同性婚姻了，他们也没去领个证儿。
　　不就是张纸么。
　　两个人谁都不稀罕。

　　田柾国买了对儿戒指，一声不吭的就给朴智旻套上，朴智旻也没矫情，就这么戴着了。

　　竟然一过就是几十年。

　　生活不可能像你想象得那么好，但也不会像你想象得那么糟。
　　人的脆弱和坚强都超乎自己的想象。

　　有时，可能脆弱得一句话就泪流满面，
　　有时，也发现自己咬着牙走了很长的路。

　　到最后，朴智旻发现田柾国记性都不好了，才意识到，
　　老了。
　　他们两个人终于一起过到老了。

　　最先发觉不对的是一个早上。
　　田柾国总是会替朴智旻挤好牙膏，既能让他晚起一会，等他洗漱的时候也会方便些。
　　而那天，洗漱完的朴智旻上厕所的时候发现，他的牙刷上又有一条牙膏。
　　漱口水都凉了。

　　最终医生的检查结果是，早期老年痴呆。

　　人老了，怎么可能没毛病。
　　也没什么好瞒的

　　从医院出来，朴智旻给田柾国戴上帽子，紧了紧围巾。
　　伸手在田柾国的脑门上戳了一下。
　　“你说你！比我还小两岁呢！怎么还比我先傻了！”
　　田柾国一手拎着药，一手拉起朴智旻的手揣在自己口袋里，不以为意的说，“唉，老都老了。还要记什么要紧的东西啊，记得回家就行了呗。”

　　田柾国画画的功夫一点没扔，还带着眼镜对着电脑，临摹一张画。
　　是朴智旻年轻的时候。

　　田柾国的画室里，有很多画。
　　花草树木，飞禽走兽，还有很多看不懂的东西。
　　更多的是朴智旻

　　年轻的，年迈的，生气的，大笑的。

　　“我画的可比那些个照片有生气多了。”
　　田柾国经常这么说。
　　搞得朴智旻腰酸背痛的给他当好几个小时的模特，都没办法抱怨。

　　而这次，田柾国说。
　　“智旻，我怎么都有些记不清你年轻时候的样子了？”

　　朴智旻端着水杯，拿着田柾国的药一愣。
　　“记不得就记不得吧。我老了也比你显小！”

　　两个人笑了很久。

　　朴智旻到底也是年纪不轻了，和田柾国合计搬到了养老院去。

　　两个人年轻时候都爱熬夜，老了眼神儿都不好使了。
　　好在出门都领着，谁也不嫌弃谁了。

　　到底是老了，不服不行。
　　田柾国一日不如一日，人也消瘦不少，最后还是住进了医院。

　　田柾国经常拿着个小本子，上面有随手画的简笔画。
　　有几个老朋友的电话号码。

　　还有朴智旻的名字。

　　隔几片儿就写写，也是怕忘了。
　　毕竟就这么一个亲人了。

　　田柾国养了很久都不见好，也是，气数尽了，还怎么好的起来呢？
　　不过，这辈子也值了，不算什么高寿吧，岁数也不小了。

　　这辈子眼泪没少掉，也是大红大紫的风光过。
　　够了。

　　这不身边还有一个朴智旻吗？

　　最后他走的那天，医生跟朴智旻说，老头儿自己已经签了拒绝心肺复苏了。
　　朴智旻摸摸脑袋，捋了捋头发。
　　（这个习惯要坚持到老！ｓｏｒｒｙ我又让你们出戏了。。）
　　“行吧，少受点罪也好。”

　　医院腾空了屋子，最后的时间还是留给老两口说说话吧。

　　田柾国几乎不记得什么了，光听着朴智旻一个人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
　　最后连声音也听不清了，只看着朴智旻的嘴来回张张合合。
　　呼吸也越来越慢了。

　　田柾国抬手最后一次摸了摸朴智旻的头，他也是头发花白了。
　　“唉，先走啦。去那边儿等你啦。我知道你性子慢，你慢慢走，我脾气好……”
　　最后也没说完，就没了气。

　　体征监测仪因为心率变成了一条直线而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朴智旻站起来关掉了电源。
　　这声音吵得他头疼。

　　朴智旻拿起田柾国总带在身边的小本子，摩挲着上面的字迹。
　　看着自己的名字笑了。
　　牙都不全了，还咧那么大。

　　笑着笑着，就哭了。

　　最后几页是遗嘱。
　　他们没孩子，留点家产给家人，剩下的该捐也就捐了。

　　写给朴智旻的也不过短短几行字而已。
　　不是告别，而是情书。

　　“几十年后，我和你都已老去，
　　满脸皱纹，容颜已逝，却依旧相互依偎，日日相伴。
　　我怀念我们曾经风光的岁月，却更珍惜在一起的时光。
　　智旻呐，在你陪着我的时光里,我从没有羡慕过任何人.
　　可是智旻呐,
　　早知道一辈子这么短，我就省着点儿过了。”

　　落款是田柾国。
　　歪歪扭扭的。
　　还没有朴智旻几个字写的漂亮。

　　朴智旻想，他一个人了。
　　这次真的是一个人了。
　　没人对他不离不弃了，没人对他迁就，没人愿意宠他，没了。
　　再也没了。

　　田柾国见过他所有糟糕的样子，
　　却依然选择了爱他。

　　而这个人，正在变得冰冷、僵硬。
　　正在离他而去。
　　再不回头。

　　朴智旻一点一点的看着田柾国安详的脸。
　　“柾国呐，被你喜欢过，真的很难再觉得别人有那么喜欢我了。
　　你是不是故意把我惯成这个样子的？
　　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
　　你不在了，剩下的那些回忆，越美好，此刻就越残忍，你知道么？”

　　漫长的岁月中，靠着一点点回忆熬过荒芜的人生，这是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记得几年前田柾国走路摔了一跤住了院。
　　朴智旻急的几夜没合眼。

　　朴智旻在田柾国醒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说。
　　“田柾国，你的记得死在我前面。然后去那里等我。我可不想一个人先走，还得在病床上病怏怏的看着你哭的人五人六的样子。”

　　田柾国笑他傻，怎么还活着，就想着死的事情。
　　朴智旻脸上的泪都没干，田柾国都知道的。

　　总归，哭了的那个，是不舍的那个。

　　朴智旻的心，一直就软。

　　而人最软弱的地方，是舍不得。
　　无论生死离别，留下的那个无疑会是更痛苦的那个。
　　如果两个人之中一定要有个人来承担，那么，朴智旻希望那个人，是自己。

　　此刻的心情无疑是难以言说的，更多的或许就是难过。

　　这张脸，这个人，从此，再也见不到了。
　　他会一个人去往黑暗冷寂的地方，而我无法温暖他。
　　无法陪伴他。
　　甚至连见一面都做不到。

　　朴智旻轻蹭着田柾国的脸颊，最后一次吻了他。

　　然后他伏在田柾国的身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再也没有醒。

　　两个人都是神情安然。
　　不像去赴死，倒想往天涯。

　　柾国，我突然很后悔。
　　我们没有过婚礼，没有交换过戒指，
　　没有在神灵面前起誓生生世世。
　　那么我们还会不会被保佑？

　　保佑我和你，不离不弃。

　　不过，只要还在你怀里，即使是死亡也是满含温柔的不是么？
　　最终我们还会遇见的对吗？

　　在那边，在轮回，在来世。
　　我们都会重逢的，是不是？

　　医生进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老人已经太老了，禁不起大剂量的安眠药了。

　　小本子上的遗嘱还在上面。
　　只是在田柾国的旁边，有一个不一样字体的朴智旻三个字。

　　“一起活着，一起老去
　　一起走过这漫长的、短暂的、渺小而不凡的一生。
　　是他的，我的，一生。”

　　这是朴智旻写在最后的话。

　　这次，我舍不得再让你一个人等太久。

　　这一生，太短太短。
　　这一生，太长太长。
　　这一生，极苦极乐。
　　这一生，有你，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