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苍山远》玄梁野度

11、浮云阁中日日修（五）

　　姜檀并未入睡。
　　她盘膝坐在榻上，掌心朝上，试图捕捉那道消失的金光。忽然，灵根处传来一丝异动，她猛地睁眼——
　　窗外，一道黑影无声掠过。
　　姜檀望着那道黑影消失在夜色中，指尖微微收紧，最终缓缓松开。
　　她如今的修为，贸然追上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魏弗届……”她低声呢喃，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白日里，他神色如常地说着“医峰无异常”，可方才那道黑影，分明是从后山方向回来的。
　　她低头看向掌心，那道曾没入体内的金光似乎仍有残留，灵根处隐隐传来微弱的共鸣。
　　“枯荣木……药王谷……蚀心藤……”
　　这些线索零散地浮现在脑海中，却始终无法串联成完整的真相。
　　窗外，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
　　姜檀闭了闭眼，最终躺回榻上。
　　——有些事，急不得。
　　晨光透过青竹窗棂洒进符室，朱砂与黄纸的气息在空气中浮动。
　　授课的玄符长老正演示基础火符的画法，管御指尖已凝出细小火苗，张剑初却把符纸折成了纸鹤，被罚去擦洗砚台。
　　姜檀提笔勾勒符文，笔尖却忽的一颤——她袖中的枯荣木残枝微微发热，而魏弗届的座位，始终空着。
　　课后。
　　姜檀踏入任务堂时，青铜古鼎上的任务铭文正随着晨光微微闪烁。她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一则新发布的蓝纹任务上——
　　「整理藏经阁残卷，每修复一册奖励2学分。」
　　指尖刚触及铭文，身后忽然传来带笑的嗓音：“这任务枯燥得很，不如跟我组队去猎雪妖？”
　　回首见一陌生男弟子倚在鼎旁，腰间悬着把镶玉短刀。姜檀正要婉拒，忽听“铮”的一声——管御的剑鞘抵在那人喉前三寸。
　　“她没空。”
　　姜檀指尖摩挲着红色木牌，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糖霜香气。
　　“憨园……”她低声念道。
　　浮云阁内，谁人不知前宗主沈稚宁的传说？百年前叱咤修仙界的天骄，却在鼎盛时期突然隐退，蜗居在宗门最偏僻的“憨园”，再不问世事。
　　管御收剑，皱眉：“你接这个？”
　　张剑初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嘴里还嚼着半块糕点：“糖葫芦任务？这算什么，跑腿？”
　　姜檀将木牌收入袖中，轻声道：“传闻沈前辈精通符术，或许……能解我灵根之惑。”
　　管御眸光微动，没再阻拦。
　　憨园坐落在浮云阁最西侧的山崖边，青瓦小院爬满紫藤，院门半掩，门楣上歪歪斜斜挂着一块木匾，上书“憨园”二字，笔锋恣意，却透着一股寂寥。
　　姜檀刚踏入院门，就听见一道懒洋洋的女声从藤架下传来：
　　“糖葫芦放石桌上，灵石在箩筐里，自己拿。”
　　紫藤花影里，隐约可见一道素白身影斜倚在竹榻上，乌发未束，随意披散。
　　姜檀拱手行礼：“弟子姜檀，奉任务堂之命前来。”
　　藤架下的声音顿了顿：“新来的？”一只素白的手从花影中伸出，指尖勾了勾，“糖葫芦呢？”
　　姜檀这才发现，自己竟忘了买糖葫芦。
　　“弟子……这就去。”
　　“罢了。”那手一挥，姜檀袖中的枯荣木残枝突然飞出，落入沈稚宁掌心，“这玩意儿哪来的？”
　　姜檀心头一跳：“后山任务所得。”
　　沈稚宁轻笑一声，枯荣木在她指尖转了一圈，突然迸发出耀眼的金芒——
　　“金符灵根，枯木逢春。”她终于从藤架下探出半张脸，眉眼如画，却带着几分倦色，“小丫头，你知不知道，上一个能唤醒枯荣木的人，差点掀翻了整个修仙界？”
　　藤架下的紫藤花簌簌一颤，沈稚宁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越过姜檀肩头："老乌龟，你终于肯出来了？"
　　池塘水面咕嘟冒泡，一只磨盘大的玄龟慢悠悠爬上岸，龟壳上布满古老符纹。它绿豆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姜檀，突然口吐人言："糖葫芦......"
　　姜檀怔在原地。这竟是只修炼成精的百年玄龟，龟壳上那些纹路分明是失传的太古符咒。
　　玄龟笨拙地蹭到姜檀脚边，突然咬住她衣角往池塘方向拽。沈稚宁"啧"了一声："它要你帮它揭掉背上的镇魂符。"
　　果然，姜檀俯身细看，发现龟壳中央贴着一张褪色的黄符，朱砂符文已经模糊。
　　"这任务挂了三十七年。"沈稚宁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枯荣木，"当年我亲手贴的。老乌龟偷喝我的桃花酿，醉倒在大殿上，害我在仙门大典上丢人......"
　　玄龟委屈地"呜呜"两声，突然从嘴里吐出一颗莹润的珠子——竟是罕见的避水珠。
　　管御的剑"铮"地出鞘三寸："小心有诈。"
　　姜檀却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触到镇魂符的刹那，枯荣木突然在她怀中发烫。符文亮起刺目金光，随即化作飞灰。
　　玄龟仰天长啸，声如龙吟，背上的古老符咒逐一亮起。它感激地蹭了蹭姜檀，又扭头对沈稚宁道："臭丫头，该把酒窖第三坛..."
　　"闭嘴！"沈稚宁一道禁言符甩过去，转头对姜檀笑得意味深长，"小道友，要不要顺便接个新任务？帮我看着这老乌龟别偷喝酒..."
　　姜檀还未回答，玄龟突然张口吐出一道水幕，水幕中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一座沉在寒潭底的青铜古殿，殿门上的锁链缠绕着与枯荣木同源的金色符文。
　　“这是……”姜檀瞳孔微缩。
　　沈稚宁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她抬手挥散水幕，淡淡道：“老乌龟，你话太多了。”
　　玄龟却固执地用爪子在地上划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金符现，大劫起。」
　　管御的剑“唰”地指向玄龟：“说清楚。”
　　沈稚宁忽然叹了口气，从竹榻上站起身。她赤足踩过满地落花，衣袂无风自动：“小道友，你既然能解开我的镇魂符，说明枯荣木认你为主。”她指尖轻点，姜檀怀中的枯荣木残枝浮空而起，“这截木头，是当年‘那个人’从青铜古殿带出来的。”
　　姜檀心跳加速：“那个人是……”
　　“我师兄，浮云阁上一任执剑长老。”沈稚宁眸光晦暗，“也是百年前，唯一从寒潭古殿活着回来的人。”
　　玄龟突然焦躁地刨地，溅起的水花在空中凝成新的画面——
　　黑暗的潭底，青铜殿门上的金符正在寸寸碎裂，缝隙中渗出漆黑如墨的雾气……
　　张剑初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会就是宗主说的大劫吧？”
　　沈稚宁冷笑：“那群老东西只知道危言耸听。”她突然将枯荣木塞回姜檀手中，“但你的灵根既然能唤醒它，说明冥冥中自有定数。”
　　管御突然插话：“寒潭古殿在哪？”
　　“后山禁地，温泉结界之下。”沈稚宁意味深长地看向姜檀，“朔月之夜，水灵退散，正是进入的最佳时机。”
　　姜檀猛然想起魏弗届留给她的那张字条——「朔月之夜，温泉结界薄弱。」
　　他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