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长明》鸢远飞

11、青云寺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沈源今日早早起身洗漱，让细雨给自己挑了一件天青色的罗裙，随意挽了个发髻，簪上一支碧玉簪，便准备出府。

　　路过府中庭院，红山茶开了满树，沈源停下脚步，目光深深。

　　“殿下，您今日穿得素净，不如别一枝红山茶在发髻上？”细雨小声开口道。

　　沈源微微颔首。

　　细雨伸手别下一枝开的最艳的山茶花，簪在沈源的发髻上。

　　美人一身素净，偏生头上那朵红山茶确实艳丽之极，却毫无违和之感，更为美人增添了几分风情。

　　沈源抬步走向府外备好的马车，落下帘幕，马车缓缓向安阳王府。

　　沈源的府邸距离安阳王府不愿，半柱香的时间便到了。

　　沈源拉开帘幕，只见苏韵已是候在门前。

　　“你可算是来了，我都等了半盏茶了”苏韵虽然嘴上怪罪，但面上却是笑开了，带着自己的贴身丫鬟上了马车。

　　沈源待二人进来后便放下帘幕，吩咐马车启程。

　　“你怎么一个侍卫都不带？”苏韵拉开帘幕，往外瞧了瞧，见马车周围空荡荡的，只有一个马夫，再无他人。

　　“无妨，有我在。”沈源淡淡的道。

　　沈源近日来天天练武，突破了寒虫蛊的禁锢，剑术已是大有长进。

　　苏韵点了点头，心底稍稍安稳了下来。

　　一路上，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苏韵给沈源讲了许多这三年来京中的趣事。

　　青云寺修建于前朝，在先皇时期尤为鼎盛，近年来更是香火不断，前来拜佛者络绎不绝。

　　但青云寺建在青云山的半山腰，马车只能行至山脚，还需步行一炷香左右才能到达。当然，达官显贵之人亦可乘坐轿辇进寺。

　　拜佛讲究的是心诚，沈源和苏韵在山脚便停了马车，准备步行前往。

　　沈源二人刚下车，便在前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青袍广袖，那是江家公子江衍。

　　沈源原先本不想打招呼，准备就跟在江衍后面，奈何苏韵偏偏大喊了一声江公子。

　　江衍听见有人叫自己，缓缓转身，便见到了沈源和苏韵，微笑着一礼，停住了脚步，并未再向前。

　　苏韵拉着沈源小步向前跑去，到了江衍身边才停下。

　　沈源虽说心中不是很不情愿，但是面上却只是稍显尴尬，习惯性的扬起嘴角，微微俯身，笑着道：“好巧，今日是中秋，江表兄不在府中团圆，怎么到这来了？”

　　“习惯罢了，每月十五都会来这青云寺祈福。”江衍礼貌的笑道。

　　“祈福？为家人？”沈源不知怎的，脱口而出这句话，想收回时已经晚了，便干脆直直的看向江衍的眼睛。

　　江衍回视她的目光，坦坦荡荡，没有多言，但答案却是早已明确。

　　沈源收回目光，笑容不经开怀了几分，眼眸亮了些许。

　　几人又陷入沉默，但空气中却是暖意。

　　先皇时期，佛教盛行，先皇特意为青云寺从山脚下修了铺上白玉的阶梯，一直到青云寺门口。

　　沈源一行人就这样沉默着到了青云寺门口。

　　青云寺修得气派，古刹耸立，古树参天，檐角上的青铃悠悠作响，佛音袅袅，钟声渺远。

　　几人抬步走进寺院，接过小和尚递的香，向殿内走去，浓厚的香火味在周围笼罩。

　　寺庙内的人形形色色，布衣平民，达官显贵，皇室宗亲，却无人在意身份，各自为心中所求而来。

　　沈源走至烛火台点燃三柱清香，俯身三拜，将香插入炉中，跪在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默声道：“愿母后在他乡安好，百姓无忧，边疆无战事，他……也能所求皆如愿。”

　　江衍上香后，也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神色虔诚，嘴里喃喃自语，余光却是瞥向沈源。

　　沈源小声念完最后一句话，也在微微偏头看江衍。

　　二人目光对视上，又各自躲闪，唇角却都是弯起些许弧度，同时拜了下去。

　　沈源拜完后起身时没站稳，向下跌去，江衍见状立即伸手扶住沈源，“当心”

　　沈源脸上瞬间浮上如胭脂一般的颜色，站稳后立即从江衍手里抽出胳膊，俯身一礼，慌张道了一句“多谢”

　　一边的苏韵也上完了香，正朝着二人走来，见二人如此模样，便对沈源挤眉弄眼，一脸笑意，“这后山的桂花如今开得可正好，我和阿源待会正好要去赏桂，江公子可与我们一道？”

　　“惠宁！”沈源伸手挽住苏韵的胳膊，语气里含着警告之意，投向江衍的目光里却又半是希冀半是纠结。

　　“家中还有午宴，恐是不能，改天一定作陪。”江衍目光闪烁了几瞬，谦和一笑道。

　　“那便下次吧”苏韵似是瞬间失了活力，神色遗憾。

　　“告辞。”江衍对沈源二人一礼，转身离去。

　　天青色的身影渐渐于于人群之中隐去，消失不见。

　　“人都没影了，还看！”苏韵轻推了沈源一下，又将沈源拉至一僻静之处，有些恼怒的道，“沈源，你能不能胆子大点，即是真心喜欢，为何就是不敢向前一步？”

　　“三年已过，诸事已变，我连他的心意都尚不明确，又隔着尚未确定的弑母之仇，我怎敢向前？”沈源语气低沉，神色黯淡。

　　“三年，整整三年来京中都未传出他定亲或是与哪位闺秀有意的消息，这还不能确定吗？况且江家又有什么理由去杀害你的母后呢？”苏韵有些恨铁不成钢的道，见沈源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又放软了语气，“沈源，我们三人自少时相识，江衍这些年来可是出了名的君子端芳，风光霁月。离京之际，他不是来送过你吗，他既说过会等你，就一定不会食言，你为何就是不肯信他一次呢？”

　　沈源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副久远的画面：离京那日，少年郎长街纵马而来，只为见上她最后一面，只为一句“我等你”

　　这或许是江衍有生以来，做过最冲动的事。

　　“不是不信他，是我不信我自己。当有一日，你处于和我相同的局面时，你便会明白我为何如此犹豫不决，小心翼翼。”沈源惨然一笑，摇了摇头，走向后山，再未回头。

　　别在发髻上的那朵红山茶艳丽至极，一阵风来，山茶花掉落，凄凄惨惨，无人回头。

　　年少时的喜欢轰轰烈烈，长大了才知道，有些爱意是不必，也不能宣之于口的，

　　就如山茶花会在开得最美的时候整朵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