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之》浊酒泽明

2、身为江行之 （02）

　　他也不知道江行舟说的回家是回老宅。
　　老宅可以说是坐落在山里，距离他上学或者江行舟上班的地方很远，没什么重要的事基本不会回来，平时都住在市里的房子。
　　江行之跟着江行舟身后，在老宅见到了母亲，母亲与他们一起住在市里别墅生活，今天居然连母亲都接回老宅了，江行舟是要做什么吗......
　　＂妈，＂江行舟走上前，＂小叔，三婶。＂
　　＂哎，行舟回来啦。＂温柔的女声来自他们母亲，江行舟坐在母亲身边，和江行之坐的地方隔了一段距离。
　　江行之一进来就找了个角落的单人沙发，佣人很快给他旁边的小桌摆上水果茶点，一般这时候江行之就会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免得在场这些人过快注意到自己。
　　不愧是从小到大按用心培养的人，江行之感叹，坐在一众带着明显恶意的亲戚中间还能游刃有余，不让每一位说的话落下，虽说话语冷淡看着没什么攻击力，实际上软绵绵的刺得那些人难受，毕竟江行舟的实力是真实存在着的，他们未来没准儿还要仰仗这位的鼻息生活。
　　但他就不是了。
　　在江行舟身上寻不到言语胜利快感的亲戚很快注意到坐在角落的江行之，那扑面而来的恶意每次都能激得他想拔刀挖了所有人眼睛舌头。
　　＂诶哟，这不是行之吗，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行之快分化测试了吧？今年多大了？＂
　　＂三婶，行之马上16了，过俩月就到了。＂
　　＂哟喂，＂被称为三婶的人眼里藏不住的讽刺，她那双上挑的三白眼上下打量着江行之，＂马上就16啦？还没有......＂
　　随着她说的话，周围不断响起闷笑，和嘈杂的讨论声，大概是看江行之没什么反应，那些声音越来越过分，其中尖细的男声最为明显。
　　＂我还以为行舟大哥的弟弟也会早早就出现拟态呢，就算不是什么正经拟态，也能出现个什么小狗小猫的吧，再不济也是个小兔子小鸟，怎么16了还是纯人啊！＂
　　＂嗨，雪安哥，那他哪能跟您比呢，要我看您才是行舟大哥的弟弟，您这耳朵跟尾巴跟那位相似得很。＂
　　江行之看了一眼，那玩意儿的耳朵和尾巴不论是跟狴犴还是饕餮都沾不上边，反倒是有点像退化了的讙，嗤笑出声，真是什么东西都敢来蹭一蹭了。
　　＂你、你笑什么？！＂
　　瞧，要真是那些，怎么让自己一笑就结巴了呢。
　　江行之刚要开口，余光却撇到母亲目含忧虑，看看那些小辈，又看看身旁的叔婶，最后又看看他，而江行舟在旁边不紧不慢的端着茶盏，余光都没分给自己，只是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瓷做的物件相互碰触会发出奇异的声响，他莫名就读懂了。
　　他很忙。
　　江行之闭上嘴，又看到母亲似乎是欣喜他方才没说话，温温柔柔看着他，而他大哥则将已经温乎的茶水递给母亲，那边正上演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戏码，自己这边的小孩儿看他不出声，又嚣张了起来。
　　罢了。
　　低垂下眼，桌边的糕点只下去了一小部分。
　　母亲待他很好。
　　但母亲也没有办法替他开口。
　　＂行之少爷，老爷交代，您以后不用来老宅参加家宴。＂管家端着微笑，侧身指引还坐在沙发上的江行之，＂您可以离开了。＂
　　他母亲又在用那种眼神看他了，看看他，又看看管家，江行舟只是静静坐在那，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也只是静静看着他。
　　于是江行之笑了。
　　他笑得明媚，夕阳橙黄的光给他的笑又渡上一层暖意。
　　上辈子他只于那些个战争兵器接触过，通吃通睡，也知道谁对谁好，但他从没体验过亲情是什么样的，但也听说过，那是他上辈子死的时候唯一的遗憾。
　　江行之觉得他这一世的母亲和家人是爱他的，他们口中描述的亲情和他所感受到的一样，又有所不同。
　　大致是因为那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于是江行之告别之后独自一人走在下山路上，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十五年，还不足以让一个活了千年的战争兵器理解到如何作为一个正常人生活。
　　那些年他做过最多的事情就是日夜不停的杀，杀戮怪物和掩埋尸体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每日事项，他不像小雀儿那样活泼，总有些小主意，也不像城主府上住着的那位有过人指挥，事实上，他连智慧都没有，也不用想太多，他们这样的人好用就行。
　　走在路上江行之就在回味，过去的十五年里，每逢在老宅，他总是要吃亏一些的，这词也是小时候听母亲总挂在嘴边，吃亏是福，一开始是反抗不过，他这具身体出奇的弱，说话晚，开智晚，他并没有享受到带着记忆出生的好处，反倒是浑浑噩噩长到了四岁，才懵懵懂懂记得一些事情。
　　老宅的这些人从一开始担心他们家又出个厉害的，逐渐变成嘲讽出了个傻的，等他彻底能理解那些亲戚所说的话，他又有些别的不懂，比如作为他父亲的人为什么让他喊老爷，他明明听着江行舟喊的是父亲，其他人再不济也是大伯父，比如他每次挨欺负，江行舟偶尔会用那双冷淡的眼睛看他，更多的时候是无视，比如他母亲为什么总用那双眼睛静静望着他。
　　他母亲还是爱他的。
　　市里的家也有做饭阿姨在，他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老宅离大路远，走了很久才打上车，到家的时候他正看见做饭的阿姨把饭端上桌。
　　＂小少爷，您快去洗手吧，夫人嘱咐我您这会儿能到，让我备着饭呢。＂
　　母亲还是爱他的。
　　江行之静静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等到做饭阿姨离开，他才回卧室洗澡。
　　今天是真的累了，这身体不论这么些年他怎么锻炼怎么补，都一副瘦弱纤细的样子，和他上辈子的身体大相径庭，这大概也是那些亲戚看不上他的原因。
　　正常会分化出高阶Alpha的身体会像江行舟一样，从小就壮实，那样的身体有利于分化的时候承受更高的力量，优质的分化拟态会在八九岁就初见端倪，在十二岁形成部分拟态，像耳朵、尾巴和翅膀等等。
　　而他，是江家现存后辈中唯一一个没有出现拟态的人。
　　窝在柔软的床上，江行之才掏出手机，社交软件只有云舒发的今天的作业和课堂笔记，还有一些嘱咐他不舒服就好好休息的话，也不知道江行舟是用什么理由给他请的假。
　　江行之下意识点开江行舟的对话框，很快翻到了头，最上面是一条通过他好友申请的自动回复，江行之还记得那会儿他刚上学没多久，家里给他准备了手机，他第一件事就是把传闻中的大哥加上了。
　　他大哥的头像是一本书，江行之找来那本书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就是长达十五年的单方面对话，江行舟偶尔回复一两个字，大多数时间是不回的，有事找他也会打电话。
　　他懂，江行舟很忙。
　　照例给江行舟报备今晚做了些什么，依照习惯点开他朋友圈，还是两条横杠，中间带一个圆点。
　　大概是真的很忙吧，一条朋友圈都没发过。
　　社交软件上的好友没多少，一大部分亲戚，父亲母亲和哥哥，还有几个还算关系好的同学。
　　亲戚里的不少人和江行舟一样，朋友圈都是两条横杠带一个点，云舒偶然之间和他讲起以前的事情，小兔子脾气暴，和别人吵架，那人回去之后把小兔子联系方式都删了，讲的时候云舒眼圈都气红了，恶狠狠的说他看不到那个人朋友圈才发现被删。
　　江行之问他被删之后朋友圈是什么样子。
　　＂两条横杠，中间带一个圆点。＂
　　他记得小兔子是这么说的，那被删之后还能互相发消息吗？他又问。
　　＂当然不能呀！你发不出去，也收不到他给你的消息！＂
　　那就是父亲母亲和江行舟没发过朋友圈吧，毕竟自己还能发消息过去。
　　但是从那以后小兔子笑了他很久，因为他玩不懂现代的这些科技设备，不过也因此，云舒和他关系也越来越好，他们这个年纪也没有什么AO之分，有的只是越来越多的同学有了拟态而产生的距离感。
　　＂江行之你放心，我会罩着你的！＂
　　刚长出兔子尾巴的云舒那天格外开心，帮他带的饭都多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