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短文】许你一如傲梅开 他不喜欢别 ...
-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宋]陆游《卜算子·咏梅》
他不喜欢别人叫他戏子。
戏子,含在嘴里轻飘飘的一个词,叫来却有无限凉薄之意。
他姓梅,是戏里的小生,同行的人便叫他梅生了。
战乱年间,往往生灵涂炭,但梨园这一行却仍是兴旺。
梅生跟着戏班的人马,逆着人流往城中走去。
近来出城的人越来越多。
听闻敌军要攻到城里来,宁城人纷纷收拾家当往城外逃去。
时值深秋,昔日熙熙攘攘的大街在枯叶飘飞中愈显苍凉。
逃难的人们行色匆匆,像是要在秋风中带走宁城的最后一点生气。
梅生走着,突然腿上一沉。
原来是撞到了一个小孩。
他忙搀起那个孩子。
“卖国贼!”孩子看清梅生的行头,突然出声。
“我娘说你们戏子都是卖国贼!”
一个少妇匆匆赶来拉走了孩子,留给梅生一个惊惧中带着鄙夷的眼神。
梅生怔了怔,继续往前走。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师傅。
给敌军将领演戏的那个晚上,他曾去问师傅,
“有人说我们是卖国贼,是吗?”
师傅对着镜子细细地勾勒眉角,两腮被胭脂染得血红,艳丽又妖冶。
“何必在意别人的话呢?”师傅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他忘不了那晚师傅唱的最后一出戏,是《精忠报国》。
上台前,他回头看看小梅生懵懂的稚脸,眼底掩不住丝丝悲凉。
“梅生,哪怕是戏子,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只要做好你自己就行。”
师傅唱完最后一折戏,眼中竟流下两行泪来。
染了胭脂的泪珠,滚到腮边,竟像两行血。
未等前座的敌军将领有所反应,师傅袖中的刀已划出。
银色的寒光一闪,转眼没入那将领的胸口。
场面大乱,梅生与其他人便趁乱逃出。
没有人注意到,那血红的泪珠永远凝在了师傅的腮边。
后来,梅生跟了另外的戏班辗转来到宁城。
他却从未忘记师傅留给他的最后的话。
入夜,城中稀落的灯火亮得有些凄凉。
路有冻死骨,朱红的大门内却传出了咿呀的戏腔。
可谓繁华而苍凉。
梅生唱腔婉转清亮,胭脂染在狭长的丹凤眼角。
眼波流转,仿若一顾倾城。
台下,坐着笑容谄媚的郡守,天策府的将军,还有来自敌军的“议和”使者。
使者微眯着的小眼睛里闪出狡黠的光,细长而瘦黄的脸莫名使人想起狩猎时的黄鼠狼。
天策府的将军威名远扬,即便身着便装,也盖不住身上凌厉的沙场气息。
他与包间中的繁华奢靡之气格格不入。
本该保家卫国的将军却在通敌叛国吗?
梅生想,那我又在干什么呢?
梅生不再看台下,目光放空,落向不知名的远方。
“师傅,我真的能堂堂正正地做人,做好我自己吗?"
虽未入冬,但大概是天气寒冷的缘故,□□的梅花已三三两两地盛开了。
墙角数枝梅,染香了一段皎洁的月色。
梅生默默地看着那与他同名的洁白花朵,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
“梅公子,”只身来到后院的大将军开口道,“可是在赏花?”
月色如银,将军的白袍也没染在月色之中。
温润的白衫不禁让人想起君子如玉的典故。
但他们都不会认为对方称得上君子的。
通敌叛国的将军与卖国求荣的戏子,孰胜孰几分呢?
他们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似的鄙夷。
“都说梅花坚韧,我想,那大抵是在说红梅花吧。”
梅生抚摸着那棵梅树,开口打破沉默。
“可凛冬腊月时节,又不免会有霜雪降,一片素白中,唯有红梅傲然。”
“若是雪重,红梅也会落,于是世人皆为此悲叹烧惜,赞红梅的诗,也是数不胜数。”
“可是白梅呢?有多少人注意过它呢?”
梅生仰头望望那一树的白梅,又是摇头轻叹。
“悄无声息地化做尘土,也不会有人知道吧。”
将军静默地看着梅生,始终不语。
“罢了,”梅生摆摆手,打起一点精神来,转问将军,“小生今日唱的戏可是应了将军的兴否?”
“梅公子生得一副好噪腔,唱的戏自然是好的。”
“是吗?”梅生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腔: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妾妃何聊生——”
将军的目光沉了沉,他是明白这戏词的用意的。
梅生唱罢,也不多言,告辞离开。
将军目送他消失在连廊的尽头,一声轻叹漾进满园的月光中。
“都说戏子无情,你也是么?”
今日已是敌军围城的第四日了,对面来的使者还拉拢了宁城郡守来和天策府扯皮。
燕南渡本是无心听他们废话的。
可今早一到府里,左右的人都发觉了将军的不对劲。
自从四日前被郡守硬推着去看了一台戏后,回府就愈发沉默了,左右的人都面面相觑地望着主席上不知在想什么的将军。
还好,燕南渡没让侍卫们继续尴尬下去,终于开了口。
“派出去请示圣人的那些人回来了吗?”
“禀将军,都已回来了。”一考的副将连忙应道。
“圣人那里什么情况?”
“京师里说是圣人近日请了法师来驱邪,封了长生殿,不证旁人近前,朝上议政都是那位谢少卿在主持。”副将道。
“圣人不知魏王调兵的事么?”
“怕是不知,朝中大臣也是多日未见圣人一面,对少卿也并不完全信任。恐怕魏王突然调兵,大概是圣人那边......出了什么乱子。”
燕南渡抬手止住了副将的话。
怪不得敌方行事如此肆无忌惮,还打上了魏王的旗号。
他也是跟了圣人些许年的朝廷重臣,魏王与圣人的关系,他还是心下明白的。
看来宁城此番被困,绝非偶然。
“将军,”副将又凑得近了些,在燕南渡耳旁低语,“宁城郡守早些时候来找,说是今晚请了戏班来,请您前去共赏。”
燕南渡面色微沉。
这郡守三番五次地请他去听戏,今日又赶上出城的人回府,怕是想要个准话了。
是跟着圣人还是魏王,今晚他就得做出答案来。
“去,看看他们还想怎样说。”蒸南渡顿了顿,又问道,“他又请了另外的戏班?”
“还是四日前的那一班。”副将答。
是夜,郡守府。
梅生唱罢一折戏下了台,只身走向后院。
他写下浓浓的妆,一身白衣,徘徊在庭院。
一抬头,便撞进了月光里。
他试着张了张口,想唱一噪子方才的那折戏,却发现应和他的只有穿堂而过的风。
梅生不禁打了个寒颤,神情也是一晃。
当他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的身上不知何时披上了一件袭袍。
抬眼望时,与一双深邃的眼撞了个满怀。
“梅公子,入夜天凉,赏花也勿忘了保暖,莫要染了风寒。”
梅生微微领首,应了一句多谢。
疏影重重,枯树虬枝,幽径晚来浓。
“我小时候,师傅就是在一棵梅树下捡到了我,也是如此的寒冬腊月天。师傅为我取名梅生,大概是许我一如傲梅开罢。那时我也励志要做一个保家卫国的男子汉,不要愧对师傅的教诲。”
梅生披着燕南渡的大裘,仰望那一树白梅。
“那现在呢?”将军问。
“现在我也看透这世事啦。”梅生苦笑,说不上是嘲人还是朝己,目光又移向远方。
仿佛投向了那战火纷飞的万里江山。
将军沉默,深邃而凌厉的眼眸仿佛要看到梅生心里去。
此夜月影摇曳,夜凉如水。
难将心事与人说。
梅生回眸浅笑,月光将那一双浅色的眸子映得像是在发光。
“可是,即便如此,谁说我不能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不能盼着天下太平呢?”
...... ......
次年上元,魏王叛军终于被平息。
宁城终于城如其名,迎来了久违的安宁。
满城明灯如昼,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城外的小溪边,不知何时蹲了一个白衣男子,捧着一只做工稍显粗劣的莲灯。
灯上没有写亡人姓名,却用水墨画上了一朵白梅。
白衣男子正是那位通过线人打入叛军内部,为这次守城立下赫赫战功的天策府将军燕南渡。
将军闭上眼,想起了与梅生的初遇。
那个眼波流转的戏子,那个月下赏梅的少年。
那个眼神坚定、想要堂堂正正做人的男子汉。
原来,梅生曾主动潜入叛军内部,为这次守城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劳。
可是,哪怕到死,他也只被认作是一个卖国求荣的小人。
燕南渡忘不了,叛军攻城那天寒风凛冽。
梅生单薄的身躯被愤怒的群众吊上城门,素白的衣衫在风中飘荡,如一片落梅。
他的腮边凝着两颗胭脂色的血泪。
可他嘴角的弧度,分明是笑着的。
身经百战的将军对着那具戏子的尸体红了眼睛。
宁城内,已是万家灯火,顺着小溪往下,有人放起了孔明灯。
“你这样做值得吗?”燕南渡对着莲灯轻声问道。
那个梅一般的少年却再也不能给出答案。
“罢了。”他口中喃喃着,将那盏莲灯点亮,
“许你一如傲梅开。”
他轻轻放下那盏莲灯。
莲灯悠悠,随水波漂向那忘川之畔。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