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蕙质 金风玉露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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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两人正好行至酥山店前，见有零落几人品着点心，都顾及着脸面，不再吵闹了，言郢之径直寻了处方桌坐下，指着牌子，“我要吃这个。”
这店虽小，可面前刚巧结了先前元宵时挂的琉璃彩灯，将纸窗上的芍药牡丹衬得雍容华贵。
云凝迟疑了一时，最终坐在他对面，依言郢之的角度瞧，那朵牡丹刚好别在她发髻上，只见她唤来店小二，“来两盏酥山。”
她来得多了，点起酥山来原本应该得心应手的，这回却难得顿了一顿，“……这位郎君要的是，‘葡萄美酒夜光杯’？”
店小二咧着一口白牙：“好嘞！葡萄美酒夜光杯一盏——”
又看向云凝，“娘子，您要点些什么？”
云凝今日才知道这家店主竟是个雅致的读书人，这才几日不来，便将不同口味的酥山盏盏取了文雅的名，她哪里寻得出常吃的那味道如今叫什么名儿，斟酌来斟酌去，葱白的手指点在一句诗上，“来一盏日啖荔枝三百颗，再上一碟透花糍，两份樱桃毕罗。”
“好嘞！”
小二先给两人上了一壶茶，这才招呼旁的客人去了，只留云凝同言郢之沉默着。
她现下得了闲暇，思忖起言郢之今夜异样，莫名其妙朝她发难，还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不知是发了哪门子疯。又忆起方才言郢之的回答，显然是没有娶妻的意思，心底又浮出一丝窃喜来，只是这丝窃喜少不可闻。
她转头去窥旁人桌上的酥山，浇了勺桂花蜜，一旁写着“金风玉露一相逢”这七个字，云凝不解其意，正欲阖目养神，却听面前郎君忽而开口：“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云凝抬眼瞥他：“？”
言郢之等了一会儿，未等到她的回应，收回眼神便瞧见云凝一脸茫然的模样，他险些掩不住心中愕然，“你听不懂？”
又是这句话。
云凝当真要恼了，这人三番五次挑衅她是为何？讥讽她这个听不懂，那个也听不懂，难道他言郢之口中吐出来的就不是人言么？
她气极反笑，眼睛弯成了漂亮的弧度，在琉璃灯下露出奇异的美感，“对，我听不懂，你满意了？”
言郢之只顾着看她，长睫颤了颤，不说话了。
两盏酥山由小二端了上来，细腻爽口的酥云似雪，淋上琥珀色的糖浆，分明缀着切成小块的荔枝与葡萄果肉，山的一旁还仔细地簪了粉白色的小花。
云凝品尝一口，发出餍足的喟叹，见言郢之还不动勺，催道：“这家店的酥山出了名的好吃，你尝尝，你的葡萄美酒夜光杯应是用葡萄做的，还要贵上两文呢。”
离国不产葡萄，一般由人从西域送来，言郢之自是吃过的。他不喜吃甜，赤豆元宵他便不吃，樱桃毕罗他也可不吃，可一见云凝水汪汪的眸子，又伸出手挖了一勺，一股清甜瞬间在口腔中散开。
言郢之眼瞳一颤：“是甜的。”
云凝早已将两块透花糍吞吃入腹，“自然是甜的——你再尝尝这个。”
言郢之依言拾了块晶莹剔透的糍糕，轻轻咬了一口，这回是糯米与豆沙的香味，他不再犹豫，很快吃掉了一枚，又夹起一只樱桃毕罗……
今夜三种点心甚合他意，云凝盯着他将这些都吃完了，递过帕子教人擦嘴角沾上的果酱，言郢之手一顿，停在半空中没接，反倒问她：“我们如今是什么关系？”
若是今夜之前，云凝的答案兴许是盟友、亲朋，可经此一遭，她却辨不清楚了。
她答不出来，也不愿答。
言郢之轻轻自哂，笑声几不可闻，“你的帕子不要给我，我用不了，但也莫要给旁人，他们不能用。”
……只有我能用。
可惜这娘子是块搬不动咬不烂的磐石。
而他是蒲苇。
磐石无转移，蒲苇韧如丝。
……
林老太爷六十寿宴在即。
云凝一大早便坐在梳妆台前由翠翠挽着发髻，因要见客，还难得插了几朵秀雅的玉簪花，耳畔明月珰，乌丝下坠了水色的流苏，称得人格外灵动。
翠翠边替人梳着头，又细心地在她额间贴了枚花钿，粉瓣中微微露出嫩黄的蕊儿，教这娘子一颦一笑皆醉人得紧。一旁的小荷看呆了，不禁呢喃，“好美。”
云凝一听却蹙眉：“很好看么？不成的。”
说着便要取下几只玉笄，还欲将双颊上的脂粉抹淡些，却遭翠翠抬手截住，“已经很素了，娘子，老太爷的寿辰，打扮得如披麻戴孝一般，也不合适罢？”
她说着便对着小荷剜了一眼，后者讪讪一笑，露出了些专属于“麻烦精”的神色。
那夜娘子带她俩去吃酥山，她还好端端跟着，却被小荷一把抓住，领到一旁去。见言郢之与云凝搭话，她急得很，要过去盯着人，却听小荷言之凿凿，说言郎君对娘子十分爱慕，难得两人相处，她们实在不该去打扰。
狗屁的爱慕！言郢之是个什么东西，两人是如何相识的……她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可这事又不能同小荷言明，推搡之间，她家娘子早不见了身影，定是教言郢之拐了去。
半夜回来苑中，见云凝面容凝重，又不知是听言郢之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正逢小荷去给云凝挑衣裳了，翠翠才找着机会对她道：“那孩子缺心眼！娘子，我怎能放心让她跟着你，再遇着那天晚上的事，该如何是好？”
说起那天晚上……云凝罕见地垂着眸子，问她：“你觉得我蠢么？”
翠翠一下子慌了，生怕云凝误会了她的意思，连连解释：“娘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云凝只道，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不论是容貌还是打扮，都应是一副干练的聪明样，“你说奇不奇怪，我这般会察言观色的人，遇着言郢之，怎的就这也听不懂那也听不懂了呢？”
云凝并非自夸。
她自小在宫中如履薄冰，若没有这份心，不知早死多少遍了。而今再年长了些，这觉察人心的本领便愈发娴熟，林府虽寸步难行，她收放自如，倒也没教自己受过委屈。
翠翠看着人怔忪的模样，心道定是那姓言的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了，她家殿下初尝情事，心里总要脆弱些，便啐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娘子你听他的话作甚？”
云凝一愣，静静开口：“他倒也不是狗。”
翠翠：“……”
好罢，果真她就该听小荷的。
她不提这茬，伺候着云凝将衣裙穿好，将那缀着兰草的裙摆理顺了，“好了。”
如此打扮，既不张扬，也不至于素净得上不得台面，教旁人看了笑话，云凝检查再三，未寻出什么纰漏，瞥了眼漏刻，已至午时，快开宴了，起身道：“走罢。”
林老太爷在济阳郡中颇有声望，早年间乐善好施，倒也积攒了不上名声，而今这顶顶好的大寿，客人纷至沓来，簇拥在前厅，熙攘得不像话。
苑中花团锦簇，早在引人流连处备好了冰与瓜果，女眷们捻着团扇坐在八角亭中，远观着池中芙蕖，闻了什么好听的话，便遮着唇矜持地笑着。
云凝一踏入亭中，便有几人霎时收了笑颜。
她权当看不见，福身问了各位夫人娘子安，便寻了处锦团坐下。她平日里不喜繁饰，头上是什么花也不戴的，今日发间耳垂都襄了些环啊玉啊，倒瞧着容光焕发，与先前截然不同一般。
这不禁让人想到那言家郎君。
在坐诸位不少曾向言郢之示好，皆是铩羽而归，而云凝非但得了言郢之的青睐，还诱得人去林府给她撑腰——如此娇宠，怪不得人都瞧着鲜妍许多。
林素心今日依旧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打扮，脸十分雪白，藏在绣花镶玉的天青色领子中，格外惹人怜惜，她不动声色环顾了周遭人的反应，起身去拉云凝，眸子中满是惊艳，“凝儿，这雪色云锦真衬你，言郎君眼光可真好。”
“我记得……”她似在思忖，“先前他在锦衣阁为你挑的那一身碧色的，料子摸着舒服，样式也独特，怎的不见你穿？”
云凝巧妙地拨开她的手，“多谢三姊姊夸赞，只不过，你恐怕是忘了，这衣裳是先前我回府时外祖父命人置办的，同言郎无关。”
“这样。”
林素心收回手，面容上笑意不改，“好啦，不说这个了，凝儿今日怎来得这般晚，教我一番好等呢。想来定是为祖父的生辰礼悉心准备了许久，待会儿宴上，你要送什么？”
问是这般问。
分明是要瞧着云凝出丑。
谁人不知晓这云娘子乃是一月前方才从外头寻回来的，一身素衣，想来从前过得也并非什么好日子，哪里识得了珍品好坏。
翠翠担忧般看向云凝，又听林素心轻飘飘添了一把火：“凝儿这般藏着，想必定是件价值千金的宝贝啦？”
这一句引得众女眷嬉笑不止。
这厢已有嬷嬷们来请了，云凝始终不答，只朝林素心婉转回了个笑，众女眷也起身，路过时神色不一地睨了她一眼，这才随着人入了宴厅。
堂前结了大红寿障，上方的牌匾也换成了紫檀木，刻上了“松鹤延年”的字眼，案上寿桃堆叠，香烟袅袅。
林老太爷穿着上好的细锦做的寿衣端坐在其中，他虽年至花甲，可髭须还未全然花白，一副精神抖擞、红光满面的模样，见后辈们上前来祝寿，更是慈爱地笑着。
今岁寻回云凝，了却他一桩心事。
六十年光景飞溯而过，眼看子辈们都有了白发，连一群孙辈们，大的都到了要成家的年纪。
姑娘们孝顺，心思又细——
素心送来一尊大佛，道是请寺里的大和尚开光的，灵验的很；善德知他尚读书，寻来一箱古籍孤本奉上；只不知凝儿……
林老太爷慈眉善目看着她双手捧上的一物，“凝儿送我的什么？”
云凝只道：“祖父打开便知晓了。”
此刻堂中十几双眼睛盯着云凝手中捧着的盒子，她此番话吊极了他们的胃口，眼瞧着那盒子方寸大小，能装得下什么稀世珍宝？
可若不是珍宝，这娘子又怎敢夸大。引了众人瞩目，若那东西上不得台面，岂不惹人嗤笑？
云凝镇静地环顾了周遭不少探着头窥视的目光，揭开盖子，露出里头紫色穗子的一角——
“这是什么？”
众人皆是一愣，还未待老太爷开口，林善德快嘴讥讽道：“一块不知从哪处弄来的玉佩，指不定还是打发下人用的，这时候拿出来……难道你也要这般打发了祖父不成？”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蕙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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