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并不大吉》电母

6、一个麻烦

　　无论程渡韫再怎么恼羞成怒，也无法控制谢婉婉小姑娘愧疚到哇哇大哭的心情。

　　说实话，这真的是很让人尴尬的事情，她明明在很认真地沟通，结果因为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竟然造成了从背后拍人加上装鬼叫的惊悚效果。

　　吓坏的还是一个未成年人。

　　程渡韫沉默，程渡韫反思。

　　她不该闭门造车的，即使依靠看书能够了解这个时代的各种细节，但她没有真正和这个时代的人交流，以至于没能调整自己的沟通习惯，话说得太直白也太现代，只会拉大了自己和古人之间的鸿沟，让自己显得格格不入。

　　在这个世界上她是个毫无疑问的外来者，如果真的要好好生存下去的话，至少应该给自己的脑子和语言披上一层皮。

　　想通这些，程渡韫吐出一口气，温和地笑了笑，用手绢拭去谢婉婉脸上新掉的泪珠：“诶，就是和你开个玩笑嘛，那些郎中和道士天天都说我脑子出了问题，你知道吗？那时候他们看我的表情可有趣了，既嫌弃又可惜，就像看着一块马上要坏了的肉，他们不知道该不该吃。”

　　“哦，你应该知道的吧，我说的他们就是唐家和郭家那边的人。”

　　程渡韫又嗤笑一声：“所以我发现，疯了也好，他们总不至于让太子娶个疯女人吧，我若更疯点，兴许唐家人也不会总盯着我了。”

　　“阿韫你是故意这样的吗？”谢婉婉没停下哭，但总算安静了些，哭得没之前惨烈了，她看上去相信了程渡韫的话，可这种相信虽然压下了她心中的愧疚，却也引来了另一种名为委屈的情绪。

　　她只能在梦中幻想的珍宝，在程渡韫眼中，却是宁可装疯卖傻也要推开的人，假如程渡韫不是程渡韫，而是另外的一个不知好歹的女人，哪怕谢婉婉性子再柔和，也会忍不住升起嫉妒和不忿。

　　可程渡韫她就是程渡韫，她们一起长大，她了解她，她知道她很痛苦，所以她不想用自己的指责让程渡韫更加痛苦，她只是，不理解：“为什么呢？乘风是很好的人啊。”

　　程渡韫龇了龇牙，这让她伪装的淑女面孔有些破碎，不过这只是一秒钟的事情，她很快收拢了表情，把湿透了的手帕搭在一旁的栏杆上，顺带着整理了一下语言，随后略带玩笑的口吻道：“婉婉，我真不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欢向乘风了，按道理你不应该让我离向乘风更远些才好吗？”

　　话说完，程渡韫就觉得自己的手帕扔早了，谢婉婉她居然又开始大哭，这个身材清瘦，看上去如同风中飘逸的芦苇般的少女，此时哭泣得就像被暴风雨袭击了一般。

　　然而，究竟暴风雨从何而来——和青春期少女沟通这么难的吗？

　　程渡韫开始真心诚意地怜爱自己的父母和中学老师了。

　　程渡韫几次抬起手，又落下，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要姐妹抱一下吗？可是好尴尬啊，她一直都不习惯和别人身体接触的，一靠近就会很僵硬，这样的话，根本起不到什么安慰效果的吧，毕竟那些据说很治愈的毛绒玩具都是软乎乎的。程渡韫完全是束手无策，最终只能怀念现代纸巾的方便，毕竟她真的觉得自己现在这样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样子有点傻，如果有一盒抽纸，就能让她显得积极许多。

　　等了好一会，还是小姑娘先打破了僵局，在激烈的哭泣后，她终于找到了些许说话的间隙：：“我刚刚和你说的话，你不要再说出口了，我知道……我不应该的……”

　　知道什么？

　　不应该什么？

　　程渡韫憋闷地闭了闭眼，试着将自己代入原主的记忆和思路当中，然后她理解了。

　　她又错了。

　　她自以为闺蜜是可以开一点玩笑的，但她认知中女性间最柔和的玩笑在这个时代也与长舌妇最恶毒挑拨差不多，版本不同了，而她没有打好补丁，更糟糕的是，她总是会忘了自己没有打好补丁。

　　所以要怎么安慰，继续善意的谎言？

　　算了吧，她怕自己认知中的善意和这个时代完全南辕北辙，人家小姑娘已经哭得够惨了，她再煽风点火一次就真的有点造孽了。

　　真诚点吧。

　　程渡韫叹了口气，拉开谢婉婉攥紧衣角的手，然后抽出她的手帕，继续擦眼泪。

　　“我生了病后，想通了一些事情，你也知道我向来和许多人不同，说句难听话就是不太安分，但我现在大抵是更加不安分了，所以说话没了分寸，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也没有取笑你的意思。”

　　“我刚刚说的话不只是开玩笑，在我眼里，向乘风远远没你重要，你是我的朋友，是我信任的人，向乘风他只是一个勉强认识的人而已。”

　　“你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婉婉，我一直都知道，我之前也利用了你的善良，让你做了危险的事情，所以你看，我也有私心，大家都是一样的，你不用内疚。”

　　谢婉婉的哭声渐渐停了，她感受到了程渡韫话语里的真诚，可她没想到程渡韫心灵幕布之下的真相是这个样子——一个让人听起来就不安的样子。

　　她有些愣住，愣住的样子有些像翠珠上课时咬指尖的模样，不过她到底比翠珠聪明一些，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她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很安静地红着眼眶。

　　谢婉婉敏感地意识到，虽然程渡韫话语很温柔，但实际上却更疏离了些，自始至终，程渡韫都没有回应她一开始说的那句话，对于那次失败的逃离，谢婉婉每日内疚得辗转反侧，然而真正付出了莫大代价的程渡韫本人，却比以前更坚定了。

　　她似乎并不认为逃离是错误而危险的，她甚至有可能还在计划更加完善的逃离。

　　一次不需要她帮助的逃离。

　　谢婉婉又开始害怕了，她觉得自己的朋友正奔向一个无法辨认的方向。

　　她该劝她吗？

　　可是她都不告诉她了啊。

　　幸好，在谢婉婉又开始掉眼泪之前，落水少女那边传来了消息。

　　此时翠珠飞快地奔向她的小姐，气都没喘匀，就用一种既惊讶又安心的口气说道：“小姐，那位小姐醒来了！”

　　程渡韫松了口气，真是双喜临门，再聊下去她真担心自己露馅，果然不应该和原主熟人谈心的，她大意了。

　　不过，翠珠的表情有些奇怪，支支吾吾的，程渡韫心里升起一丝不妙的感觉：“还有什么事吗？”

　　翠珠看了一眼小姐，目光游移：“.......这位小姐......她也失忆了。”

　　也？

　　程渡韫瞳孔一震，不会吧，真的又有人诈尸了？

　　她不禁抬头看了看天，怀疑这个糟糕的世界是不是终于打算给自己一点小幸运，如果真的又来一个穿越者同伙的话，那日子就真的能好过得多了，至少也能说个相声。

　　程渡韫大步往前走去，要不是有人看着，她恨不得跑起来，终于，她走到了病床前，说实话，她之前在渡口边只是扫过几眼，大抵能够看出这是一位相貌美丽的少女，但那一副命在旦夕的模样也实在让人无法关心她的相貌，而此时醒来的少女无疑气色好了许多，即使仍然一脸病色，至少不让人担心她的生命，看上去当然愈发美丽，只是……

　　程渡韫眯了眯眼。

　　“你失忆了？”

　　少女点了点头，很是虚弱无力的样子，眉头皱紧，手放在太阳穴旁，面容凄惶又哀伤：“是的，我想不起来从前的事情。”

　　“那还记得名字吗？”

　　少女摇头，神色不安。

　　程渡韫在床前坐了下来，目光从期待变为冷静：“那就难办了，没有名字可不好找你的家人。”

　　房间气氛一下子沉默了，两位郎中对视了一眼，默契地告辞离开。

　　这种情况的确难办，好不容易救了人，结果却是个失忆的，十有八九得被赖上，赖上也就罢了，可看那一身富贵人家才能养出来的皮肉，在这个年纪被人从河里救上来，背后不知道有什么麻烦事。

　　要知道上一个从河里被救回来的还是眼前这位程小姐，程家到现在可还对这事讳莫如深呢。

　　总之，是个麻烦。

　　不过这仅仅是主人家的麻烦，作为郎中，他们只需要让自己远离麻烦。

　　外人走了，程渡韫这才又认真扫了这位半躺在床上的少女一眼，叹了口气，最终轻声道：“那你就先住在这吧，你的家人，我会让人帮忙在这附近找一找的，兴许能碰见，至于失忆的事，好好养病，过着日子兴许能记起些来。”

　　说完，也没等少女回话，程渡韫就转身离开了这间满是药味的房间。

　　床上少女有着很好的眼神，她捕捉到了程渡韫在转身时脸上那一抹复杂的表情，像是失望，又像是郁闷。

　　她垂下了眸子，之前脸上的哀色像一张面具一般褪下，而隐藏在这之下的，是叫人足以忌惮的冷漠——这种冷漠本不应当属于一个少女。

　　她自然知道这样的身份很麻烦，但幸好，糊弄过去了，这位程小姐是个善人，应该勉强能够接受这种麻烦。

　　程渡韫的确很郁闷，郁闷的点不在于自己接了一个麻烦，而是她看出来了这个小姑娘在演戏，虽然这姑娘确实演技非凡，比她之前装疯卖傻的套路要好上一点，走的是娇弱路线，但毕竟根子都一样，同样的戏码她不久前刚演过，经验都还热乎着。

　　她根本没有失忆。

　　而一个没有失忆的人装失忆，一般都是身份有大问题，像她就是个穿越者，而这个小姑娘……虽然她很希望她是，但很可惜她真的不是。

　　毕竟她可最了解一个穿越者装失忆的表现，那个少女装失忆的路子明显和她不同，可一个人跨越一个时代的震撼是怎么都藏不住的，要么当场疯掉，要么大呼小叫，如果顺滑代入，那说不定是快穿职业玩家。

　　可那就太荒谬了，设定太多只是庸人自扰，既然十有八九是原住民，那就把她当原住民对待就行，为了一两分的可能冒百分百的险，确实是没有必要。

　　那么事情就很明显了，这位少女遇到了麻烦，得把自己藏起来，或者是她已经没有归处，只能靠着程家的善心生存。

　　但......程渡韫又开始头痛了，程家可不是什么善地，程渡韫可以拍着胸脯说，天底下最大的麻烦之一就在自己家，比起和造反家族扯上关系，不管少女隐藏的故事再曲折离奇，大概也比不上动辄满门抄斩的地狱级恐怖。

　　可不留下来，一个花季少女单独行动的危险在现代都仍然存在，更别说这里还是律法几乎不下乡的古代乡下，那几乎是把人往狼口里推

　　比起以后的麻烦，还是尽可能避免现在的麻烦吧。

　　不过还是要想办法把人送出去，毕竟这些年废太子党为了保密干掉的无辜人士人数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干掉的所谓朝廷走狗。

　　好想逃啊，程渡韫默默地想。

　　走出房门，谢婉婉已经离开，很正常，大概反应过来了，毕竟以一个青春期少女的自尊心，接受自己哭到打嗝应该是需要一段时间的。

　　翠珠还在门口等她，程渡韫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她记得应该没什么事了吧。

　　但实际上是有事的，她还没吃饭。

　　程渡韫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其实饿了，抬步和翠珠走向院子的另一边，此时银杏叶仍然在飞舞，程渡韫踩过一片片落叶，对着身边的丫鬟叮嘱道：“安排一位丫鬟去照顾那位小姐，让她好好养着，嗯，还要打听一下她的家人，不过这个不急，看这位小姐的意愿，也要等她身体再好一些。”

　　翠珠记下小姐的吩咐，走了好几步后，终究还是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小姐，人落水了就会失忆吗？”

　　面对自己认真培养的知识女性后备役所提出的问题，程渡韫半是坦诚半是谜语人地回答道：“也不一定，失忆这种事，一般是脑子出了问题。”

　　没等小丫鬟露出担忧的表情，程渡韫笑着继续道：“所以要么是脑子生了病，要么是脑子不生病就没法解决问题。”

　　“啊，小姐你在说些什么啊？”

　　“唔，你长大了就懂了，或者写上一千张卷子也能懂上一些。”

　　此时翠珠智慧地保持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