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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去来兮 “如归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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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嘉历三年冬,京城下了很大的雪,至少是萧怀瑾记忆中最大的雪。
雪下下来时,他正在学堂念书,夫子问道:“白雪纷纷何所似?”
没人答出夫子满意的答案,夫子罚了他们抄《道德经》三遍,给出了答案:“未若柳絮因风起。”
在学堂呆着他什么都没有记住,只记住了那句“未若柳絮因风起”。
这年,萧怀瑾十五岁。
萧怀瑾踏出学堂,服侍他的小厮莫宇慌忙给他披上狐袄,絮絮叨叨让他注意多穿衣,别染上风寒了。
萧怀瑾只是笑笑,他肤白,又穿着白衣,狐袄也是白的,似要与这漫天飞雪融为一体。
他在风雪中行走,莫宇替他撑着油纸伞,本来应该坐马车的,但萧怀瑾觉得没必要,就一直都是步行到学堂和回府。
忽地,白狐袄角被人拉住,萧怀瑾垂下头,看到了一个满身白雪的少年趴在地上。
莫宇对那少年恶语相向:“呔!哪来的乞儿,莫污了我家少爷毛裘!”
那少年跟没听见莫宇的话似的,自顾自地道:“好冷……我不是快死了。”
“天杀的!”莫宇用脚踹那少年。
“莫吓他,小宇。”萧怀瑾用手挡住了莫宇,俯下身子,问道:“你怎么不回家啊?外面这么冷。”
“我……没有家……”
萧怀瑾长长的“啊”了一声,随后伸出手握上少年冰冷的手道:“那你愿意跟我回府吗?”
“少爷,干嘛捡这么一个乞丐回府啊?”莫宇急了,他不理解萧怀瑾说这话的目的。
“莫宇,能救一人是一人,路有冻死骨,我不忍心看他也是如此结局。”
02
那少年在萧府住了下来,他言自己名为杜如归,每天陪着萧怀瑾上学堂,成了萧怀瑾另一个小书童。
萧怀瑾是个对下人好的主子,还没什么脾气,尽管如归话少性子冷,面对萧怀瑾时还是会不一样。
如归想不明白萧怀瑾为何会收留他,便在某天萧少爷下学堂时问道:“少爷,您为何救我?”
“也不是毫无收获,你说对吧,小猫。”萧怀瑾当时是可怜如归,现在他也看不透他自己的想法。
萧怀瑾的语气有些亲昵,像是一个风流贵公子挑逗少女一般,他也发觉语气不太对,道歉:“抱歉,如归。”
“少爷,我不值得你的道歉。”如归诚惶诚恐地回答。
“如归……”萧怀瑾看着如归清俊眉眼叹了口气,“如归,你不是我的仆人,我们是平等的友人。”
如归却十分害怕,慌不迭地道:“少爷,我只是一个孤儿,在萧府讨吃的人,怎配与少爷相提并论。”
萧怀瑾只得作罢,不再提此事。
这年,萧少爷不过十有六,而如归未知年龄。
03
又是一年过去了,萧怀瑾过着平淡如水却又让普通人艳羡的生活。
如归长开了,如果不是那身杂役服,更像个谦谦君子了。
“如归,有没有想过之后如何?”
“回少爷,我的未来与萧府是一起的。”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萧怀瑾看向那双过分平静的双眸,语气有些强烈。
“少爷,我不过一个孤儿,萧府的书童而已,又何德何能肖像那些于我而言水中月镜中花的未来?”
如归眼中满是无奈,嘴角从未翘起过,冷漠得像苍山上经久不化的雪一样。
萧怀瑾张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他的父亲萧衍打断了。
“怀瑾,还不去学堂!”萧衍的语气很严厉,他是当过将军的人,身上的凶气让很多人避之不及。
萧怀瑾自然也怕,他不敢直视父亲的双眼,声音很小:“是。父亲,那我跟如归先走了。”
“等等,让如归留下,莫宇陪你去学堂。”
萧衍的话不容置喙,萧怀瑾只好朝如归眨眨眼,慢腾腾地去了学堂。
那天后,萧怀瑾便没见过如归了,府里也没人提起过,仿佛如归从未出现在他的世界过一样。
只有一副他让如归代他画的青山图能证明如归短暂的出现在他的世界过。
如归啊,如归。
我是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04
阳春三月,梨花开满枝头。
枯木逢了春,生长出新芽。
这年,嘉历八年,萧怀瑾刚加冠,父亲为他取了个字“瑜”,意为“怀瑾若瑜”。
他本是乐乐陶陶,可隔日萧衍就被叫去了皇宫。
待到回府后,萧衍的脸色不好看,看着萧怀瑾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长叹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萧怀瑾明白父亲的难言,兵权握在萧家手上太久了,一开始皇帝还会庆幸有这么个大将,久了,萧家变成了皇帝的忌惮,欲除之而后快。
果不其然,皇帝让萧衍去平定金陵的叛乱。
萧怀瑾听到消息,冲进萧衍的书房,道:“父亲,您不能去,陛下是想夺兵权……”
萧怀瑾的话没说完,被父亲厉声打断:“萧怀瑾!休得妄议陛下!”
“如今圣旨已下,你我父子二人改变不了了。”
“怎么改变不了?!”萧怀瑾白净的手指紧攥着那檀木桌,眼中满是担忧,“父亲,我去求陛下,我们萧家不要兵权了,不要兵权了!”
萧衍摇了摇头,头一次温和又亲昵地摸了一下萧怀瑾的头:“怀瑾,圣旨岂能儿戏?”
“怀瑾……”诸多的情绪全都在这一声“怀瑾”里了。
萧怀瑾不明白,忠国为何也要被猜忌,他萧家那么忠心,为何陛下就为那区区兵权要置他父亲于死地。
如归啊,如归,我实在不明白这忠君之道何解。
05
不过一个月,梨花落了。
而萧怀瑾也成了孤儿,母亲本就早逝,现在他连父亲都失去了。
萧家并没有因为萧衍的死而好转,因为还有萧怀瑾。
萧怀瑾替父亲收了尸,将萧衍与他母亲合葬在一起,一棵海棠树下。
海棠花红艳艳的压弯枝头,树下的少年一袭白衣长立。
“父亲,我向陛下请令去金陵平乱了,我会替萧家争光的……”萧怀瑾的声音沙哑,眼中早已没了曾经的光彩,他消瘦了许多,像棵随时能被吹倒的野草。
深夜,万籁俱寂,只余清晖的月光透过窗户纸投射进屋内,萧怀瑾握着笔,写不下一个字。
“少爷……”
萧怀瑾对上一双他极为熟悉的眼睛,是如归。
如归的眼神不再平静,从他的眼中萧怀瑾可以看出一丝怜悯。
是啊,他现在父母双亡,自己也将客死他乡。
他将无人记得,成为漫长历史的过客。
“如归,你在怜悯我吗?”
“不是的,少爷,你不需要任何人怜悯。”如归把头摇的得像拨浪鼓一样,隔着窗户,两人对视着。
“少爷于我有恩,我不应见死不救。”
“少爷,我替你做这个将军,你去追寻你的生活吧。”
如归缓慢又坚定地吐出这几句惊心动魄的话语。
“如归……这是欺君之罪,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赴死……”萧怀瑾握住如归的手,如归的手上有很多愈合的刀伤,从前是没有的。
如归啊,你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萧怀瑾张张嘴,却没说出来,眼前一切都在变模糊,最后的意识里只看见如归朝他笑了一下,悲凉又坚定。
“怀瑾,若是可以,来年三月,我们一起看海棠花开。”
“怀瑾,你会等我的对吗?”
困意袭来,萧怀瑾闭上了沉重的眼皮,他暂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了,也许以后也不能让问问题的人知道他的答案了。
如归啊,你错会我之意了。
06
又是一年阳春三月,梨花漫天飞舞,萧怀瑾关好酒馆门,朝西山走去。
路过的人都喊道:“如老板,又去西山看海棠啊?”
萧怀瑾点点头:“是啊,我还在等他和我一起看海棠花开。”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
世上已没有了萧家的萧怀瑾,只剩下一个名为如瑾的酒馆老板。
他望向开满海棠花的西山,想起记忆中那个小少年,纵声大笑,眼泪从他带着面具的脸上滑落,跌入尘土中。
他要继续等待着
等待那个已经迟到几年的少年
海棠花开几度
他相信如归会来的
而他会一直等下去
如归啊,如归……
我来赴你的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