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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林原爱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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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原爱想起第一次见高山信介,还是在六年前的台北。那原本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夏日。他们刚从集市买了菜,正穿过学校的林荫道,准备回公寓。前面一辆停着的轿车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车身上靠着一个人。
看见他们,那个人直起身,对她身边的他张开了双臂,用日语念出了一个她不知晓的名字:“我来接你了,俊哉。”
她看向身边的少年,他则望着那个青年,眼中似喜似悲,浮起泪光。
当他近乎跑向那个青年,青年却对他单膝下跪,捧起他的右手抵在自己的额头:“迎えに来た,約束のとおり,我が君。”
那天筱原俊哉还是和她回到了公寓。他把买的菜放在桌上,低着头。
“我要回去了,Sophie。”
“回哪里?”
“日本。”
“嗯。”
他看着桌上的菜蔬,似乎很遗憾不能再为她做一顿饭。
“急着要走?”
“嗯……”他望向窗下。
“那个人是谁?”
“信介,和我一起长大的,高山家族的信介。”
她沉默了,她不知道高山家族的信介是谁。
当她望向他时,他也正望着她,眼里的悲伤愈盛,眼泪夺眶而出。
“一定要走吗?”
“也许……”
盛夏的阳光下,她看着少年和那个青年离开了。但那些夺目的阳光,似乎只属于他身旁的青年。
两年的相伴,他就这样离开了,没有一句解释。他没有说,她也没有问。
一周后,她从新闻里得知,筱原少主归来,嵯峨野易主,举世震惊。
嵯峨野上代君主筱原枢在两年前突然去世,少主筱原俊哉失踪,嵯峨野无主,由足利家和北条家代理政权。半个月前,高山家族的少主高山信介发起伏月之变,一夜之间将足利和北条一族几乎屠尽,并从海外迎回了少主筱原俊哉,宣布足利、北条两家为弑君逆贼。在这场风暴后,筱原俊哉正式继位成为了筱原家族的家主,嵯峨野的当代主君。
三天后,林原爱提笔写信给了京都的先生。
在先生的申请下,京都大学对她发出了交换生邀请。一个月后,林原爱来到了京都。
第二天她请出租司机带自己去嵯峨野。一路上人烟逐渐稀少,最后一段路只有他们一辆车还在向前开。司机最终停了下来,几百米外是一座高大的白石鸟居。
司机转过头为难地对她说:“客人,请问您要去哪里啊?不能往前开了。”
“为什么?”
“再往前是君の上和十御家的住处啊,是禁区啊,别说我们,就是政府、警察,哪怕是首相,也是不能随意进去的啊!我们的车停在这里,已经是大不敬了啊。”司机十分不安。
林原爱向外望去,前方只竖立着孤零零的一座石质鸟居,其下垂着白色的注连绳,并不见有人驻守,于是准备下车。
“小姐,小姐!”生怕她硬闯,司机连忙倒车往回开,“我送您回市里,不收您的钱!”
林原爱望着眼前苍茫的暮色和连绵的群山。
君が代は
千代に八千代に
さざれ石の
巌となりて
苔の生すまで
她为了他,跨越山海和国界,近在咫尺,却不得相见。
直到两个月后,高山信介出现在京都大学文学系的教学楼下。
那天下午刚上完第一堂课,忽然间整栋教学楼都震动了起来,一个学生冲到教室门口喊道:“信介大人来了!”
顿时整个教室都炸了锅,女生尖叫、男生大喊,纷纷拿出手机、相互确认:
“是信介大人吗?真的是信介大人?”
“高山大人来我们学校了吗?”
“哪里在哪里?有人看到了吗?”
一片嘈杂声中有人大喊一声:“就在楼下!”
“轰”地一声,全部学生都冲出了教室,转瞬间只剩下林原爱一个人。林原爱这才慢慢反应过来他们口中的“信介大人”是谁。是高山信介,嵯峨野高山家族的少主,伏月之变的主导者,带走筱原俊哉、一夏的人!林原爱感到一阵心跳加速。
林原爱收拾好书本往楼下走,文学部前后的整条路都已经被堵死了,被黑压压的学生。而路中间则空了一大块地方,停着一辆跑车,一个人正从车上下来。下午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他耀眼得仿佛会刺伤人的眼睛。
刚刚在教室里还闹腾得不行的学生们,此刻却异常安静,还有越来越多的学生往这边赶来,但距离高山信介十米开外却没有一个人敢越矩靠近。
高山信介的目光在学生们中间逡巡着,直到落到刚下楼来的林原爱身上,目光顿了两秒,确认般的,点头示意。
他们中间,立刻退出一条道来。
她走上前去。
高山信介看着她,道:“‘Sophie’,林原愛……さん?”
“是我。”
高山信介拉开车门,让她上车。
她坐上车,等着高山信介开口,但他却没有说话,几分钟后停车,林原爱发现他只是把她送回了公寓。
“请问今晚有空吗?俊哉想见你。”高山信介道。
“一夏?他、他还好吗?在哪里?”林原爱控制不住地激动。
高山信介抬头看了看她的公寓,说:“就在这里吧。你是一个人住吧?”
“嗯、是的。”
“我晚上带他过来。”
那天晚上她在公寓中,眼睛也不敢眨地等着。
他果然把他带来见她了。
夜色里,他的脸色是惨白的,眼里全是无助和焦虑挣扎。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来呢?”他晃着她的肩膀,泣不成声。
为什么,因为他向她呼救了啊。
在全世界的人里,他唯独看见了她,唯独地,向她呼救了。
因为听见了他的求救,她必须,要去救他才行啊。
从他来见她的那一天起,从她来见他的那一天起,她就准备好了,无论是怎样的未来,只要他愿意,无论是逃,还是死,她都没有什么可顾虑的。
谷则异室,死则同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她在等着他做决定,他却始终沉默着。
她的心近乎是悲哀的。
京都,由秋入冬,四季流转,她没能带走他。
在京都樱花即将满开之际,她找到高山信介,请求他带她进入嵯峨野。仅凭她的力量,是哪怕拼掉这条性命,也无法迈入那片土地的。
高山信介打量着她,不发一言。时间漫长得让她几乎不抱希望,却听见他说:“上车。”
他将她藏在后座,开车驶入了嵯峨野、平安宫,将她带到了筱原俊哉的面前。看见她出现在她绝不可以出现的嵯峨野,筱原俊哉的面庞是极度惊恐的,他央求高山信介将她带走。她却不肯走。
“要走的话,就一起走。”
从她来见他的那一天起,她就准备好了,无论是怎样的未来,她都没有什么可顾虑的。
然而,最终却是,她看见他拿起那把银色手枪,她没来得及感受到痛楚便倒地了。她听到耳边的轰鸣,不知道那是风声,还是自己血流的声音。
她想起前一天傍晚,她在先生家中的院子里,先生看着院角的樱花树对她说,京都的樱花要满开了,那时候,去看花吧。
樱花下,吟和歌,品清酒。
她最终没能看到那年京都满开的樱花。
当她恢复意识出院,窗外已是一片蓊蓊郁郁。她在心里叹息,京都的樱花,早已谢败了吧。樱花七日,转瞬即死。倘如,能寻到一种最绚烂的姿态绽放,哪怕朝夕便掉落枝头,也不失为人生的幸事吧。
又过了两个月,她才算勉强痊愈。耳边已能听见窗外细细的蝉鸣了。这期间,她住在高山信介的别院中。
高山信介站在她床头,问:“想留下来吗?做我的女人吧,我保证你的安全。”
她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那么,出国吧。你想去哪个大学?”
半个月后,手续办理齐全,高山信介送她上飞机。临行那天,虽然她没有问出口,高山信介却读出了她眼里的问题。
“俊哉会没事的。”他对她说。
她垂下目光。片刻,走上了飞机。
一行四年。她难以形容自己的心境。只觉得那段时间的等待是漫长的,她几乎不明白他那时的眼神。那不像是绝望,不像是痛苦,也不是爱恋。那几乎像是一种决断。于是她明白没有必要再等下去了。因为她等的那个人,他不会来了。她是该离开了。
此生如浮萍,漂泊无所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