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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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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来临的时候,我来吴城的项目进度已经过半,我也发现自己的专业能力,可以主导项目的进程。我在我擅长的领域也可以驾轻就熟。
秋容和纪春山回到了宾城。纪春山开学后每周的课程和复健安排得井井有条,管家说他如今和学生打成一片,有时会有学生到家里来,他们会聊很久。我听完笑了,彼时他就爱热闹,我那时还在上学,放学回来总能听到二楼他的起居室里众人的谈笑声。
秋容在宾城艺术街区和朋友开了一间工作室,还和白祁的西餐厅毗邻。他们成天混在一起,经常打视频电话给我。
我向庄伟汇报工作进度时,他说纪春山推动泽成收购CM,或许之后他会掌舵泽成。我惊喜。庄伟的领导力、决策力都很出众,他通过这收购走向更高的平台,才能更好发挥他的能力。有次二哥张怀文来吴城看我,和庄伟一同吃饭。当时庄伟提到收购的事,他感叹说:“原以为纪先生是个纵情艺术的人,没想到在商业方面与业内人士也不遑多让。”
张怀文笑了笑,说:“在宾城,别人都叫他纪三爷,并不仅仅因为他是一个卓越的艺术家。春山啊,也就是因为身体不好,加上个性散漫爱自由,不然他若接手纪氏,我们谁也比不过他。”
庄伟笑着朝我举杯:“简柠,原本我不服气输给身体不便的他,现在我心服口服。”
张怀文笑:“那个家伙任性起来谁都没办法,也就柠柠制得住。正所谓一物降一物。”
庄伟说:“四月宾城有个文化馆的项目,你来负责,届时我也会常驻宾城处理并购事宜,也可以协助你。”
“好。我会做好的。”我朝他举杯。
他赞赏笑笑。……
张怀文说:“春山预你六月回宾城,如今提早两个月他可要高兴了。”
许是因为有了期待,一个多月也觉得眨眼就过。离开吴城的时候岸边杨柳已经泛绿。
春风又绿江南岸。
时间流转,所有的故事都在更迭。我似乎不再是原来的那个我,我也似乎仍旧是从前的我。人总是能从时间中获得一些什么,或多或少,都是成长的痕迹。
少女时代的我,总是抬头望向纪春山二楼起居室的大门,他潇洒俊朗,是我的哥哥,可又遥不可及。那时的我怎么敢想,有一天我竟会勇敢向他求婚呢?
四月的傍晚,回到纪家时一家人做好了饭菜,就等我来。纪伯伯许久没见我,看我瘦了一些,责怪现在的工作太过压榨我,心疼我下巴又尖了。秋容不停给我夹菜,她最知道我爱吃什么。
纪春山只是摸了摸我的发顶,温和说着:“先吃饭,要凉了。”而后笑着看我吃东西。
秋容打趣他:“哥哥,你嘴角就没放下来过。柠柠回来了,你也多吃一点。”
纪春山嗯了一句,低头吃了几口米饭。
饭后纪春山要站立一会,这是他复健收效后的新习惯。管家说过,医生说于他来说任何时候多多站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只是没有戴着支架的情况下,他也着实站不了太久,十分钟已经是极限。
我饭后喝了几杯纪伯伯的普洱茶,便到纪春山的起居室。进门后他在厅里窗边扶着扶手站着,看我进来,扬了扬头说:“快过来,陪我罚站。”
我笑出声,问:“还要罚多久?”
“几分钟吧。我也没那个本事一直站着。”
我和他并肩站在窗前。
暮色深沉。
窗外院中的花树,好像被这浓浓暮色吞没了,只是在风过摇曳时映着尚未黑暗的天色看出含苞的剪影。
“天黑了,外面的花看不到了。”
他站着。我手臂环抱着他的腰,侧脸贴着他的胸膛,给予他支撑之外,更多的是我贪婪于他的气息。
他低头,用脸颊蹭蹭我的发顶。轻低的声音从头上方响起:“天黑了,花也依旧在。花并不会因为我们看不到它们就不在了。”
“今晚风很大,明天一定满地落花。”
“唔,我等下打电话给管家,让他叮嘱明天院中做事的人,不要清扫落花。要等到你睡醒起来欣赏。”
他声音里有笑意。
“一起欣赏?”
他笑了,答:“好,一起欣赏。”
次日,并没有我期待的落英缤纷,风太大了,地上的花瓣都被一同席卷而去。
我哑然失笑。拍了几张零落的花树,发给还在睡觉的纪春山。
他许久回我一个偷笑的表情。
吃过早餐,我看了看手机,庄伟发来的新项目信息很多,十几个文档丢给我,需要我先整理。
纪春山说他早上在家里休息,我索性抱着电脑去他的起居室,想在他那里工作。彼时我也喜欢在纪春山那里写作业,当时不敢自己直接去,都是跟着秋容一起。他那个巨大的画案,他在作画,我和秋容趴在对面写作业。我当时会抬眼偷偷看他画画的样子,他专注而沉静,丝毫不察觉我的眼神。他平时喜欢玩笑,可认真起来周身仿佛自带光芒,我崇拜这样的纪春山,在他热爱的领域熠熠发光。纵使如今他再不能提笔,在讲台上传授课业的他也魅力非凡。
他在外面客厅里撑着肘拐在外面练习走路。我放下电脑,准备过去保护蹒跚吃力的他。他每迈出一步,都仿佛要调动全身的力量,迟滞的右腿先迈出,而后倾斜身体提跨,把不能动的左腿贴着地移动出去。细细的拐杖支点,仿佛并不能支撑他的身体。我心惊胆战看着每一步都摇摇欲坠的他。每一步,他都在跌倒的边缘,全靠护工及时稳住他的身体。
“哥哥,要不然你用助行器吧,稳一些。”
我小声提议。
他喘着气懒懒抬眼乜斜看了我一眼,简短回答:“不要。不好看。”
我气结。又不敢再说什么,怕他分心。只好在一旁揪心看着撑着细细肘拐如同耍杂技一般的纪春山,龟速挪着步子。
他右手握不住拐杖,是用专用魔力粘扣包裹着他的手。右边的拐杖因为右臂无力,几乎没有作用,重心都在左边手上。
我无奈看着他折腾。
管家悄悄凑上来小声说:“之前他撑着四爪的拐杖是可以走小段的,可他说四爪的拐杖没有美感,今天非要练习这种肘拐。”
我听得头大。
要不是护工护着,他第一步迈出去就要跌倒了。
我耐住性子看他走了几步。而后实在看不下他艰难的样子。快步从墙角拿过他的四爪拐杖,走到纪春山面前,拿走他的哑光黑漆的肘拐把四爪拐杖塞进他左手。
一套动作不容他拒绝。
他脸上是不满的表情,嘟囔到:“这拐杖难看,像半身不遂的老头子。”
“安全第一。”
他找到平衡,稳住身体。半晌自嘲:“瞧我。我这情况还不如半身不遂的老头子呢。”
“瞎讲。你的皮囊已经足够优越,撑什么拐杖都好看。”我安慰他,变着法哄他用回稳定性好的拐杖。
这个男人一向吃软不吃硬,执拗起来像个倔强的小孩。
“好吧好吧。听你的。”
肘拐在我手里,他现下无法拿回,只好败下阵来。
管家和护工笑出声。
纪春山看看他们,说:“你们就知道笑,这丫头欺负我,你们也不帮我。”
管家接过我手里的肘拐,笑说:“太好了,柠柠小姐回来了,还得她出马。”
纪春山也笑,带着怜爱看我,道:“我真拿她没辙,她说什么是什么吧。”
他走不了太久,勉强绕着客厅走了一圈,就力竭倒在沙发上,喘着粗气。虽然我们所有人都支持他多锻炼,但说不心疼是假的。身旁的男人身体孱弱,一半的肢体瘫痪无力,恢复成现在这样与我来说已是惊喜。
他说过会有几个朋友过来拜访,他让我在他画室里办公,我在他画室关上门可以不受他们谈话影响。
“等下是谁会来?”
“兰礼,柏涛,还有两个话剧团的朋友。”他淡淡说:“兰礼遇到点麻烦,我得出面帮他解决一下。”他对朋友至情至性,从来都是仗义疏财。
话音刚落,一行人敲门进来。
我挨个问好。
柏涛见到我,有些意外:“哎呀,柠柠也在,还是这么乖巧。”
“你们聊,我先去忙了。”我抱起电脑,同他们招呼。
纪春山看看我,声音温柔带着点嗔怪解释:“柠柠工作好忙,好不容易回来了,也没怎么休息好。”
几人顺着他的话夸我事业有成,他一副受用的样子。从小就是这样,他从不吝当众夸奖我,他那些门客们或出于真心或出于奉承赞美我时,我都很不好意思,他却很心安理得很满意。
我关上他画室的门。
他们谈笑的声音瞬间淡去。
我打开电脑,沉心工作,整理庄伟发来的这些项目资料。
文化馆项目其实并不难,我之前前后做过美术馆、博物馆的项目,所以这个项目于我来说并不难。庄伟说他介绍了顾问名录后,甲方有个人指定我来负责,他还打电话给我:“简柠顾问,你颇有知名度啊。”
“感谢庄总之前让我负责那些文化项目前,经验快速积累了。”
他发我的资料很乱,各种文档,需要重新梳理。
我从文化馆的历史开始阅读,一边阅读,一边整理。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三两个小时,我坐得腰酸背痛。起身沏了一杯茶,走到露台上,倚着围栏,看纪春山和朋友们谈事。他的侧脸线条利落,高低起伏中尽是棱角分明的男性魅力。
吹吹风,活动了酸疼的肩颈。回到电脑前伏案,继续阅读项目资料。
读到现文化馆人员情况,我点开,下滑鼠标,猛然怔住。
屏幕上出现的脸和我少时的噩梦重叠。
时隔这么久,我仿佛能感受到他带着酒气的鼻息就在我的耳畔,那双手触碰我的身体,又恶语威胁我不许声张。
我听到我稚嫩的啜泣声。我听到我现在的啜泣声。
我被久远的恶心感攥住,我喘不上气。
太久没有看到这张脸了。这个我曾叫做父亲的人。我本以为那些不堪和耻辱,已经被深埋。我已经慢慢好起来了。
可我怎么还是喘不上气。
眼前一片昏茫。
我发不出声音,剧烈干呕。
恐慌症发作了。
比过往任何一次都严重。
我尝试站起来,但是在头晕目眩中跌倒在地。
我以为不会再发作了。
可是此刻的心悸、恶心将我打回原形。我大口大口喘息,衣服被汗水湿透,我好冷。
不住颤栗的我发不出声音。
我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趴了多久,如同一只濒死的鱼。
迷蒙晕眩中,我听到纪春山的声音出现在门口:“柠柠,忙完了吗?”
我嘶哑的喉咙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
我不住哭泣,发抖,发不出声音。
他撑着拐杖,笑着用肩膀顶开房门。
“工作狂,喊你好几声了……”
话音未落,他可能是看到了狼狈虚弱的我,倒吸一口凉气。
“柠柠!”
他惊惧。
纪春山大幅撑出四爪手杖,想要快步走到我身边。可他忘记了,以他的情况,平时都是蹒跚缓慢挪动步子的,哪里能在情急之下快步走来。
仅仅一步。
他就跌倒了。
他顾不得太多,大声喊人,朝我用力爬过来。
我呜呜哭泣。确一句话都说不出。
看到他这样子,让我的症状又加重了,我喘不上气,浑身冰凉瘫软。
悲伤看着这个向来体面从容的公子哥,此时用左臂拖着整个身体前进。
护工冲进来,看到这样的情况大惊。飞奔过去要扶他起来。
纪春山暴怒:“你们不要管我!去看柠柠!”
我被护工打横抱起来,放在沙发上。
他又推着轮椅进去帮助跌在地上的纪春山。
纪春山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如纸。他让护工帮他坐在沙发上,让我枕在他的腿上。
我不住颤栗。
他声音不稳:“没事了,我在。我在。”发颤的指尖整理我汗湿的长发。
管家和两个照顾我起居的佣人闻讯赶来。纪春山嘘了一声,让他们噤声,压低声音说:“给柠柠拿个毯子盖着,然后你们都出去,我陪她就好。”
安静中,他无力的右臂搭在我的身上,左手捧着我的脸。
我说不出话,大口呼吸。
“宝贝,慢慢试着长长呼气,慢慢试着平静。”
他弯腰轻吻我的额头。
“不急,我陪你。以前的每一次你都赢了,今天也会一样。”
他声音轻轻沉沉如同呓语。
良久。
我恢复一些,喘息着嘶哑发声:“哥哥……”死死抓着他的衣服,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
他不停摩挲我的后背,安抚我。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太阳都落山了。我逐渐平静下来。
我虚脱一般。
他声音发涩,尽是心疼和懊恼:“今天怪我。和他们聊的太久,我听到画室没有声音,我以为你在忙……我应该早点进去的……”
我啜泣。
他这样好,明明和他没有关系,可他不住道歉,埋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我的异样。
终于,我僵硬的身体复苏,我抬起如同灌铅一般的手臂,拥住他。
“好点了吗?”
我点点头。
“不急,再休息一下。”
他没有问我,没有探究。只是抱着我,给我安全感。
“哥哥……刚才你有没有摔伤?”我不忍回想他艰难朝我爬行的样子。云端的纪春山,皎月般的男人,坠落泥泞,失去光芒,不顾尊严只为救我。
“没有。”
“你痛不痛?”
“一点都不痛。我这样的情况,经常摔的,摔出经验,会懂得保护自己。”他声音轻快了一些,语调刻意上扬。
“那就好……”
我慢慢坐起来,和他并肩坐着。
他唤人给我端来一杯温水,看着我小口喝下。
我慢慢恢复了气力。
我深呼吸,想把自己从今日突遇的记忆里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