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我的蝴蝶》璇雅

1、枝木枝木

　　第一束晨光穿透水晶穹顶时，枝木已经赤着脚在温室里忙碌了三个小时。他的白丝衬衫袖口沾满了泥土，浅金色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前，但他浑然不觉。整个温室里弥漫着新土与异星植物混合的芬芳，那些从各个星系收集来的珍稀品种在他的照料下舒展枝叶。

　　"公子，您又忘了用早餐。"老管家托着银质餐盘站在温室入口，无奈地看着蹲在一株荧光蓝植物前的少年。

　　枝木抬起头，脸上沾着一道泥痕，眼睛却亮得惊人。"林叔，你看！月泪草终于开花了！"他小心翼翼地指向那株植物根部冒出的银色小花苞，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老管家叹了口气，将餐盘放在一旁的石英桌上。"老爷若是知道您又通宵照料这些植物..."

　　"父亲不会知道的。"枝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他三个月没来看我了。"

　　温室外的世界正在经历第七次星际战争，但在这个被力场防护罩笼罩的贵族庄园里，一切都平静得如同千年前的地球春日。枝木是赫利俄斯家族最小的公子，因为出生时体弱多病，被保护在这与世隔绝的温室中长大。十九年来，他对战争的了解仅限于偶尔从仆人耳中听到的只言片语。

　　"公子，今天有军事演习，庄园上空可能会有些噪音。"老管家为他倒了一杯花茶。

　　枝木歪着头，银匙在茶杯中轻轻搅动："军事演习是什么？"

　　"就是..."老管家刚要解释，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突然响彻云霄。整个温室剧烈摇晃，水晶穹顶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枝木手中的茶杯跌落在地，摔得粉碎。"地震了吗？"他惊慌地问，却看见老管家的脸色变得惨白。

　　"不是地震，公子！快跟我去地下掩体！"老管家抓住他的手腕，却被又一波冲击波震倒在地。

　　透过已经开始龟裂的穹顶，枝木看见数艘漆黑的战舰划过天空，其中一艘拖着浓烟向温室方向坠落。"那是什么？"他睁大眼睛，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流露出孩童般的好奇。

　　"叛军...是叛军的战舰！"老管家挣扎着爬起来，"公子，我们必须——"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那艘受损的战舰撞破了庄园西侧的防护罩，坠毁在距离温室不足一公里的玫瑰园中。冲击波将温室的一面墙壁彻底摧毁，枝木被气浪掀翻，摔在一堆松软的培养土上。

　　"公子！"老管家的呼喊声被警报声淹没。

　　枝木咳嗽着爬起来，看见温室外的天空被火光染红。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情绪在胸口翻腾——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奇异的兴奋。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不顾老管家的呼喊，向战舰坠落的方向跑去。

　　"我得去看看！"他回头喊道，浅金色的头发在热风中飞舞，"万一有人受伤了呢？"

　　穿过被冲击波摧毁的玫瑰花丛，枝木的白色丝质衬衫被荆棘划破，但他毫不在意。那艘战舰斜插在地面上，周围散落着燃烧的残骸。枝木从没见过真正的军用飞船，在他眼中，这艘伤痕累累的战舰就像一头受伤的金属巨兽，既可怕又可怜。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听见舱门内传来金属扭曲的声音。突然，舱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部踹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踉跄着走出来，随即单膝跪地。

　　枝木屏住呼吸。那人穿着一身漆黑的作战服，肩甲上刻着他不认识的徽章。当那人抬起头时，枝木看到了一张被血和烟灰覆盖的脸——棱角分明如刀刻，一双眼睛却锐利得惊人，即使在昏暗的火光中也闪烁着寒星般的光芒。

　　"你是谁？"那人厉声问道，同时迅速举起手中的脉冲枪对准枝木。

　　枝木眨了眨眼，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走了两步。"你流血了，"他指着那人额角的伤口，声音里满是真诚的关切，"需要帮忙吗？"

　　持枪的手微微一顿，那双锐利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是赫利俄斯家的人？"

　　"我是枝木·赫利俄斯。"枝木点点头，完全不在意对方手中的武器，"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

　　那人似乎被这一连串天真的问题震住了，枪口不自觉地低了几分。"严帨，"他简短地回答，"联邦第七舰队指挥官。"

　　"哇，是将军大人！"枝木的眼睛亮了起来，像孩子听到童话故事般兴奋，"我从没见过真正的将军！你的衣服好酷，那些亮闪闪的东西是什么？"

　　严帨皱起眉头，显然不习惯被人用这种崇拜的目光注视，更不习惯被称作"酷"。"这是标准作战服，"他生硬地回答，随即因伤口的疼痛而闷哼一声。

　　"你伤得很重，"枝木担忧地说，完全忘记了眼前这人刚才还用枪指着他，"我的温室里有药草，可以帮你治疗。"

　　严帨警惕地环顾四周："叛军很快会追踪到这里，你不应该——"

　　"跟我来！"枝木不由分说地拉住严帨的手腕，拖着他向温室方向走去。严帨惊讶地发现，这个看似柔弱的贵族少年力气出奇地大，或者说，他根本不懂得拒绝为何物。

　　温室比严帨想象的要大得多，几乎是一个小型生态园。水晶穹顶虽然破损，但内部依然保持着适宜的温度和湿度。各种他从未见过的植物在精心设计的区域中生长，有些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有些则在空气中漂浮。

　　"坐下，"枝木指着一张藤椅，然后转身去一个柜子里翻找，"我这里有很好的止血草药，是从仙女座β-3行星移植来的。"

　　严帨没有坐下，而是警惕地站在温室中央，手中的枪虽然垂下，但随时准备举起。"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会被叛军追击？"他沉声问道。

　　枝木拿着一束发着蓝光的草药回来，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要问？你受伤了，需要帮助，这就够了啊。"

　　严帨一时语塞。在尔虞我诈的军事世界里，他早已习惯了每个人每件事背后都有目的。而这个少年眼中纯粹的善意让他不知所措。

　　"别动，"枝木踮起脚尖，将那束草药轻轻按在严帨额头的伤口上，"可能会有点疼，但很有效。"

　　草药接触伤口的瞬间，严帨感到一阵清凉，随即是微微的刺痛。令他惊讶的是，疼痛很快减轻，伤口处传来愈合的麻痒感。

　　"这是什么？"他忍不住问道。

　　"月泪草，"枝木微笑着解释，"它的汁液能加速细胞再生。我花了两年时间才让它适应地球的气候。"

　　严帨注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毫无防备，天真得近乎愚蠢，却又纯净得如同温室里的这些植物。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在战火纷飞的年代，这种纯净几乎是一种奢侈。

　　"你不怕我吗？"他突然问道。

　　枝木歪着头，浅金色的发丝垂落："为什么要怕你？"

　　"我带着武器，浑身是血，从坠毁的战舰里出来。"

　　"但你受伤了，"枝木理所当然地说，手指轻轻抚过严帨额头上已经止血的伤口，"受伤的人需要帮助。"

　　就在这时，温室外的警报声突然变得更加尖锐。严帨的表情瞬间凝重，他一把抓住枝木的手腕："叛军的追踪器找到这里了。"

　　"叛军是什么？"枝木问道，依然不慌不忙。

　　严帨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不知道叛军？不知道正在进行的星际战争？"

　　枝木摇摇头，眼神清澈如孩童："父亲说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不让我出去。我每天就在这里照顾我的植物。"

　　严帨突然明白了——这个温室不仅是植物的庇护所，也是这位贵族公子的牢笼。他被精心保护起来，与整个宇宙的残酷现实隔绝。

　　"听着，"严帨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枝木平齐，"现在有很坏的人要来抓我，如果他们发现你帮助了我，你也会有危险。你需要立刻去安全的地方。"

　　枝木却笑了："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温室有独立的防护罩，父亲说连核弹都打不破。"

　　仿佛为了反驳他的话，一声巨响传来，整个温室再次剧烈摇晃。水晶穹顶的裂缝扩大，一块碎片掉落，砸碎了一排培养皿。

　　"他们的武器能穿透防护罩，"严帨厉声道，"你必须立刻离开！"

　　枝木看着自己精心培育的植物被毁，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惊慌："但是我的植物..."

　　严帨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活着比植物重要！"

　　就在他们准备冲出温室时，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已经包围了入口。为首的叛军冷笑着举起武器："严将军，没想到您会躲在贵族的花房里。"

　　严帨将枝木护在身后，脉冲枪对准叛军首领："放这孩子走，他跟这事无关。"

　　叛军首领的目光落在枝木身上，露出残忍的笑容："赫利俄斯家的小公子？真是意外的收获。联邦议会长的儿子，价值不比一个将军低。"

　　枝木从严帨身后探出头，困惑地问："他们在说什么？我父亲是议会长？"

　　严帨没有回答，他的肌肉紧绷，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枝木感觉到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温暖而有力，一种奇异的安全感涌上心头。

　　"最后警告，"叛军首领举起武器，"放下枪，严将军，否则小公子会第一个死。"

　　严帨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握枪的手纹丝不动。枝木突然挣脱他的手，向前走了一步。

　　"请不要打架，"他真诚地说，声音轻柔却坚定，"打架会有人受伤的。我的月泪草不够治疗这么多人。"

　　叛军们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贵族的小傻子，"首领讥讽道，"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

　　严帨趁机扣动扳机，精准地击中了首领的肩膀。战斗瞬间爆发，脉冲枪的光束在温室中交织。枝木被严帨扑倒在地，滚到一排高大的植物后面。

　　"待在这别动！"严帨命令道，随即转身投入战斗。

　　枝木蜷缩在植物后面，听着外面传来的爆炸声和惨叫声，浑身发抖。这是他十九年平静生活中从未经历过的恐怖。一束脉冲光束擦过他的头顶，击中了他身后的一株荧光植物，那株他培育了三年的珍稀物种瞬间化为灰烬。

　　不知过了多久，枪声停止了。枝木听见脚步声接近，恐惧地闭上眼睛。

　　"没事了。"严帨的声音响起。

　　枝木睁开眼，看见严帨站在面前，作战服上多了几处焦痕，但似乎没有新伤。温室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叛军士兵，有些人还在呻吟。

　　"他们...死了吗？"枝木颤抖着问。

　　"大部分只是受伤，"严帨简短地回答，"我的增援部队马上到，他们会处理这些叛军。"

　　枝木突然抓住严帨的手："你的伤口又裂开了！"他急切地从口袋里掏出剩余的月泪草，不顾周围的一片狼藉，专注地为严帨重新包扎。

　　严帨低头看着这个在战火中依然只关心他人伤口的少年，心中某处坚冰悄然融化。"你不该经历这些，"他低声说，"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残酷得多。"

　　枝木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严帨无法理解的光芒："但也有很多美好的东西，比如我的植物，比如帮助受伤的人。"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联邦军队的救援飞船正在接近。严帨知道，一旦他的部下到达，这个温室中的梦幻泡泡就会被彻底打破。不知为何，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不舍。

　　"枝木，"他第一次直呼其名，"战争结束后，我会回来看你的月泪草。"

　　枝木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等你。下次我会培育出新的品种，金黄色的，像你的肩章一样闪闪发光。"

　　严帨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那头浅金色的头发，动作轻柔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在这个充满战火与背叛的宇宙中，他意外地发现了一片净土——不是温室，而是这个名叫枝木的少年那颗纯净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