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茶也有春天》Amourzack

2、三人关系

　　“地铁有监控。”韩野压着声音说。

　　“那人挤人的，摄像头可不一定有我拍的准确，当然你要拒绝的话，那我就算……”

　　韩野打断她的话，提高声音：“条件你说。”

　　“给我看看你下腹。”白羽慕坦坦荡荡的。

　　“……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韩野毫不迟疑。

　　怎么有人能如此正气的提出如此无理的要求。

　　白羽慕丝毫没有趁火打劫的心虚，径直说：“我重复一遍，是看下腹的位置，你没意见吧？”

　　“可以，你在哪里，赶紧过来。”韩野说。

　　白羽慕跟阵风似的刮了过去，老远就冲着人群，高声道：“不是她摸的，我看见了，我有证据！”

　　众人噤声，纷纷回头看她，这下倒是省事儿不用去调监控了，白羽慕把手机里的视频调出来，好几颗脑袋围成一圈循环看了两遍，众人安静如鸡。

　　还是受害女孩先打破沉默，她望着韩野，脸上满是歉意：“不好意思姐姐，你刚刚一直站我身后，我一转身就看见你了，所以我以为是你……”

　　韩野松了口气，很平淡地安抚了她，“不怪你，找到嫌疑人就好了，报警吧。”

　　安保小哥拍了拍韩野的肩膀，“说开了就没事儿了，刚刚误会你了，不好意思啊美女。”

　　随后，保安跟女孩去查了监控，发现这人每天早晚都坐这趟线，只要他近期再出现，就会将他扭送去派出所。

　　事情很快解决，韩野和白羽慕走出地铁站的时候，才八点多。

　　夜风还带着点儿寒意，地铁口有小贩支着摊儿在炒栗子，把勺在粗砂里搅弄得沙沙作响以揽客。白羽慕循声看过去，先一步嗅到了焦糖甜香，然后才看清一粒粒油亮棕色的栗子被颠得高高抛起，又稳当当地落回去，噼里啪啦地炸开壳。

　　她还在考虑要不要买，身旁的少女已经走过去，扫码付款买了一份。

　　很快，韩野就拿着热气蓬勃的一袋栗子走过来，打开纸袋口递过来，“尝尝？”

　　焦糖栗香混着热气挑逗着味蕾，白羽慕没客气，伸手摸出两粒，有点烫，她在手里抛了两下，才用拇指熟练压碎栗子壳，剥出里头金黄饱满的栗子肉。

　　吃进嘴里还是有点烫，烫得舌尖有点刺痛，但她又喜欢这种烫嘴的甜腻，只得一边咬碎沙沙的栗子肉，呼气。

　　她很喜欢糖炒栗子。

　　小时候她妈白女士冬天上夜班，她就在家里开着电视看动画片等，一直等到半夜蜷在沙发上睡着了，她妈就会回来了。

　　那时候她正是馋嘴的年纪，白女士通常在下班的时候会给她买点零食。有时候是金黄的烤地瓜，有时候是焦糖栗子，有时候是一小块难得的巧克力。

　　她最喜欢的就是糖炒栗子，一定要非常烫的那种，一粒粒地剥开，热气在昏黄的光线里氤氲而上，和室外寒天彻地的冷感完全相左。

　　那时候还小，半夜被叫醒，她通常有些瓮然地放空着，耷拉着眼皮，脑袋一点一点的。

　　这时候，白女士会帮她剥几颗塞进嘴里，果肉饱满，甜而香，她本能地咀嚼，渐渐就醒过神来自己剥着吃。

　　据说，幼时吃过的食物会激化肠道内的蛋白酶，产生一种恒定的记忆，无论长大后吃过多少珍馐美食，最难忘的竟然还是那些并不昂贵的味道，而且年纪越大越能体会。

　　这即是说，有时候人吃东西，也并不是真的吃东西，而是本能在靠近那些珍贵记忆。

　　真是一种返璞归真的本能啊。

　　白羽慕被烫得嘴唇发麻，不自觉伸出一点舌尖，在饱满樱红的下唇扫过，带出一点滟滟水光。

　　她回过神，侧首看向身旁沉默的少女，却见她正不疾不徐地垂首剥着栗子，那双拿手术刀的手在纸袋间翻动着，指甲修剪得整齐，甲盖是淡淡的蜜粉色，跟贝壳一样盖在指尖，好看极了。

　　但她剥好了栗子也并不吃，只是囤在掌心。

　　韩野大概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她没看她，修长的手指捏住一粒金黄的栗子肉，送进了嘴里。

　　她吃东西的动作很斯文，锋利的下颌线一上一下地动，很养眼，白羽慕鬼使神差地问：“好吃吗？”

　　韩野目视前方，淡淡地“嗯”了一声。

　　白羽慕点点头，咽下口中满嘴甜香，又问：“在哪儿看？”

　　“什么在哪儿看？”韩野瞥向她反问。

　　“你答应我的。”

　　韩野移开眼，表情耐人寻味，道：“我当时要是不答应，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被诬陷？”

　　“真会恩将仇报，”白羽慕笑了，“你不应该感谢我拍了视频，替你解围吗？”

　　“你好歹也是个……”韩野盯着她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倏而就说不下去了，她换上一如既往的冷淡神色，

　　沉默着往前走。

　　“在哪看？”白羽慕再次追问。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小区门口，韩野站定回身，这才注意到白羽慕也在和自己对话时，目光赤裸裸地往她下身瞟。

　　那眼神就像一双急不可耐的手，毫不客气地在拽她的裤子。纵然其中不带任何亵弄的意味，但也让人十分领教。

　　“你现在什么也不在乎了是吗？”韩野将身上宽大的风衣外套合拢。

　　“卡夫卡都能在日记里写，早上德国向俄国宣战，下午他就去游泳，我现在反正是社会闲散人士，活得随意点儿怎么了？”白羽慕信口胡说。

　　她顿了顿，歪了歪脑袋，带着点奇怪的语气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看？”

　　韩野似乎毫无兴趣，并不回答，只返身阔步往前走，边走边说：“答应了给你看，但没说是现在。”

　　“什么时候？”白羽慕拧眉，“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韩野说：“等我八十岁吧，四舍五入只要五十多年，耐心点。”

　　被这样拒绝，白羽慕心里却没有那种意料之内的挫败感，反而被激发出一种奇异的斗志，令她精神一振，本来只有五分想看的心情，陡然间高涨到了八分。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骨子里还保留着原始兽人喜欢追逐的本能，任何唾手可得的东西都让她兴趣缺缺，只有得不到的，追逐的过程最让她兴奋惦记。

　　“怎么才能给我看？”白羽慕含笑问。

　　韩野淡淡地睨了她一眼，将剥好的栗子往纸袋里一倒，光溜溜的栗子骨碌碌地滚进去，她将袋子口收紧，
　　递给她，“拿去。”

　　“不是说挺好吃？”她不解，但还是接过来。

　　“多了腻。”她继续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各自沉默。

　　白羽慕又想起最近频繁做的那些怪梦，一时间觉得口中的甜腻也没了滋味，感到一阵阵灼人的厌烦。

　　回到家，白羽慕收到了她爸李军发来的消息，【小羽，你最近去做体检了吗？你奶奶喊你有空去她家吃饭，说是老家寄了红肠过来】

　　白羽慕一边刷牙一边打字，【还没】

　　【好赖去约个肠镜，不要拖着拖着就忘了】

　　她回复了个好，就把手机倒扣在盥洗台，没再说话了。

　　半夜，她又做了那个奇怪的、带颜色的梦，梦里的情景光怪陆离，只有一点跟之前一模一样——

　　梦里那个女人看不见脸，或者说没有脸，但下腹却赫然有一粒拇指大小的胎记。

　　形状像一簇刚腾烧起来的火焰，是浅一个色号的森巴红，烙在白皙紧致的胯骨下方，温驯地呈现着。

　　“啊！”

　　她忍不住在心里尖叫。

　　额头上全是热汗，梦里的情节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溯，心中余震未消，她喉咙发涩。

　　只是个梦，也不是没做过这种梦，一样都是看不见脸的人罢了，她忍不住宽慰自己。

　　不不。

　　怎么可能只是个梦，她应该拒绝自我欺骗。

　　她抹掉额头上的汗，起床趿着拖鞋去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完就在工作台坐下来，开始回忆自己的梦境写Process Note.

　　白羽慕是一名心理咨询师，研究生毕业之后，就在港城市精神卫生中心工作。

　　工作四年，教会她最多东西的是那些治疗失败的来访者，而其中令她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叫芸安。

　　芸安有很长的自我毁灭历史，酗酒，在那短短一年的咨询期间，她曾反复用她女朋友来诱惑白羽慕。

　　“白老师，你没有对象吧？人都有欲望，你要是需要解决生理需求，我有个更好的推荐。保管比外面的野东西都干净。”

　　“韩野身材真的很好，长得又那么清秀，可能你会说好身材、长得好的人到处都是对不对？但是我告诉你哦，她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她可好了。而且反差真的很大诶，表面上寡言体面，但私下里是真的很浪，很喜欢dirty talk，生气了也不用哄，那什么就好了。”

　　除了这些，芸安还会口无遮拦地聊起她们俩的恩爱场景，透露一些隐晦细节。

　　当然，不止这些。

　　还有什么？

　　还有，她似乎说过她下腹有一块胎记，火苗形状的，动起来会像在燃烧，像某种专属的标记。

　　白羽慕最近频繁入梦的那个女人，下腹也有一块火苗形状的胎记。

　　所以她才经常被吓醒。

　　医学上早就有过认定，春梦与性冲动（sex impulse）存在一定的关联。而梦是人类潜意识在脑海里的投射，它跟人潜意识里的渴望关联密切。

　　也就是说，如果她梦里下腹有火苗胎记的女人，真是芸安的女朋友韩野，那白羽慕有可能对自己的来访者家属产生了性幻想。

　　这简直是最糟糕的反移情。

　　或许一般人觉得做个有颜色的梦，甚至梦见熟人都很正常，但不是的，她这个没那么简单。

　　但说实在的，每次醒来冷静之后，她又不太确定了，因为翻来覆去地回忆，好像也没有明确记起芸安说过那个胎记。

　　思维有点儿混沌，会不会是自己记错了？

　　也有可能是自己太过忌惮，反而因为压力出现了幻觉，导致记忆出现了偏差，自己吓自己。

　　芸安到底有没有讲过火苗形状的胎记？

　　时间过去太久，又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这些细枝末节本来就多而繁琐，也不是治疗重点，记不太清也正常。

　　正是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搞不清楚，所以才向凌砚求证。

　　最好不是韩野，当然不能是，事情已经够糟糕了。

　　寥寥几笔就写完了整个梦境过程，白羽慕坐了一会儿，去阳台吹着夜风抽了支烟。

　　芸安。

　　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滚了又滚，白羽慕缓缓吐出一口烟，脑子里有无数碎片一闪而过，她眼神黯然，如鲠在喉。

　　从哪里开始说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