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生活》康小禾

9、第 9 章

　　罗谨贝强打精神回到办公室，心不在焉坐了一下午，头昏昏沉沉的，脑子里乱哄哄的，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时间，同事们都陆续走了，周围终于安静下来，她想利用这独处的时间梳理一下思绪，办公室是最好的空间，除此之外，她好像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父母的家，可以吃饱穿暖，可以遮风挡雨，却不可能是她慰藉心灵的港湾，父母不会理解她，如若她回到家里期期罗罗地哭泣，父亲会粗暴地呵斥，母亲则会唠唠叨叨说她无能。最好的朋友李莉即将和男朋友谈婚论嫁，忙得不可开交，也不适合充当谨贝的倾诉对象。
　　李莉见过艾维麟几次。对于罗谨贝和艾维麟的交往，她一直持不赞成的观点，她认为，艾维麟这样的男孩子，当朋友处处还可以，却并不是一个理想的结婚对象。
　　“谨贝，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啊，这个艾维麟在你眼里几乎是完美王子的化身，可在我看来，他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啊，家境一般，好高骛远，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现在还干上个体了。个头是挺高的，长相嘛，也还行，可这些不能当饭吃呀。咱初中的时候你看琼瑶小说看得太多了，深受荼毒。唉！太不务实。”
　　李莉是现实主义者，她千挑万选，终于物色到一个理想的男朋友——平城工商局局长的儿子，目标确定，然后主动出击，一鼓作气拿下。李莉说，等结了婚，她公公定然会想办法把她调到县城的学校，现在这样每天赶十几路去上班，她够够的了。
　　李莉评价得没错，罗谨贝的确是理想主义者，有情饮水饱。在她眼里，艾维麟比任何琼瑶故事中的男主角还要完美。
　　她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顾与艾维麟从相识到交往的整个过程，满满的回忆与留恋，她曾经无数次憧憬，在漫漫的岁月长河与他牵手，同迎朝阳升起，同赏夕阳西下，携手并肩共度人生。如今看来，所谓的未来，恍如水花镜月。
　　纵然万般不舍，该放手的还是要放手啊，他们原本就不是一个频道的人。爱情和现实条件永远分不开，纯粹的爱情只存在于小说和电影里，“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固然唯美却遥不可及。现实生活中，普通人谁又真的可以毫无顾忌的只是选择一个人，而不附带任何现实因素的考虑呢？卢蔚然的家庭背景，卢蔚然自身的学历、身高、相貌，方方面面都是罗谨贝难以企及的，而且，卢蔚然举手投足落落大方，处处透出见多识广的大家闺秀风范，艾维麟没有理由不选择她。
　　相形见绌。自己呢？出生于农村，长相普通，除了埋头读书，埋头工作，再就是沉浸在内心的各种小情绪里，没有任何情趣可言，越比较，罗谨贝越觉得自惭形秽。卢蔚然才是和艾维麟相配的那个人，这恐怕也是艾维麟从来不曾把她带到他父母面前的原因吧，也许，在他的潜意识里，从来就没有过和罗谨贝长远走下去的打算，他只是拿她作为感情空窗期的替补。罗谨贝胡乱想着，愈发得自怨自罗。
　　既然早晚都要分，长痛不如短痛。曲终人散，该说再见了。
　　罗谨贝一连三天没去艾维麟的门店，这是以往没有过的情形。
　　艾维麟打电话过来，“谨贝，这几天是不是工作很忙？下班后一起吃饭好吗？我去接你啊？”
　　“嗯，这两天是有点忙。今天下班后我过去找你，不用来接我。”谨贝这样说道。
　　傍晚，谨贝如约来到艾维麟的门店，脸上憔悴不堪。
　　“谨贝，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
　　“维麟，我们——分手吧。”谨贝说。为了不让自己的声音哆嗦，她尽量放慢了语速。
　　艾维麟闻言，用他一贯的笑颜看向她，抬起一只手煞有其事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正色道：“没发烧吧，说什么傻话呢？”他的手指很自然地滑到她的脸颊上，温柔地在她的皮肤上摩挲。罗谨贝差点情不自禁，她多想像以往那样把脸埋在他的掌心里，但忍住了。继续说：
　　“家里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工作单位不错，家庭条件也挺好，我父母很满意。”
　　“维麟，我承认自己一直很喜欢你，可是，我得面对现实啊。我是农村出来的，我更明白在现阶段下，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好的家庭背景多么重要。”
　　好像背台词，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本来就是拟好的台词，可惜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演员，几度哽咽。
　　“面包和爱情，我选择前者。”最后一句，说得斩钉截铁。
　　“怎么可能呢？我不信。”艾维麟笃定，罗谨贝从来不是一个势利的女孩子。
　　“信不信由你。”说完，罗谨贝转身欲走。
　　他一把捉住她的胳膊，旋即把他拥入怀中，“说实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
　　“你是认真的？真的要和我分手？”
　　“对。”
　　“嫌我没有稳定的工作？担心我没有前途？”
　　“对。”
　　“这也是你一直反对我去家里或者去厂里找你的原因？”
　　“对。还有另外一方面的考虑，我想你也有同样的感觉，咱俩的共同点太少了，你喜欢呼朋唤友的热闹，而我，喜欢安静的独处。你喜欢看惊险的动作片，而我喜欢看爱情文艺片。你喜欢吃辣，而我喜欢吃甜。......”
　　“互相迁就一时是可以的，但时间久了，你累，我也累。我们注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罗谨贝一字一句，语气坚定。
　　接下来，是深深的沉默。谨贝忽然后悔说出这番话，这等于戳云诚的心窝子，他也有他的骄傲和自尊。这样的懊恼感在罗谨贝胸间膨胀，膨胀得堵塞喉咙，让她呼吸困难。
　　罗谨贝的话，让艾维麟深感沮丧。他不想让谨贝委屈自己而迁就他，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带给她幸福，他一心想让她快乐。之所以从不提及和卢蔚然的过去，也是不想让谨贝心里有阴影，她太敏感。
　　“谨贝，我是不是一直不曾走进你的心里？有时候，看着你向我走来，作为你的男朋友，我竟不知该去牵你的左手还是右手，即便在我的怀抱中，我仍然能感觉到你的孤独。这是一种悲哀。”艾维麟像是自言自语，语气伤感又颓废。
　　罗谨贝狠心地扭头不去看他。
　　“谨贝，我尊重你的选择。”他握住罗谨贝的那只手缓缓松开，垂了下去，一绺额发也骤然垂到眉毛上。
　　罗谨贝转身离去，泪水夺眶而出。路边音像店里，周华健正深情地唱着：
　　“其实不想走
　　其实我想留
　　留下来陪你每个春夏秋冬
　　你要相信我
　　再不用多久
　　我要你和我今生一起度过”
　　罗谨贝听得更加忧伤，肝肠寸断。她爱他入骨，如果可以，她愿意一直放弃自己的兴趣爱好，情愿为他低到尘埃里，和他相伴到老。可是她终究没有这样的福分。
　　罗谨贝漫无目的地走呀走，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环湖公园，这是她和艾维麟闲暇时常来的地方。冬日的公园，萧瑟寂静。虽然没有绿叶的点缀，湖畔上的柳枝依然垂落得缠缠绵绵。她抱紧一个树干，哭得浑身颤抖，仿佛这不是一棵树，而是她已经过世的奶奶，在粗糙的树皮中伸出脸来让她紧贴着。太阳渐渐暗淡下去，夜幕逐渐降临，失去了艾维麟，罗谨贝心底最明亮的那束光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