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夜半回音 关于创世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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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该是最平常的一天。
正值夏季，虫子们都跟拼了命一样比赛着吵闹，哪怕已经入夜都没有停歇。不过一瞬间，忽然万籁俱寂。有哭泣声远远地传来，缥缈轻微。那哭声渐渐近了，是谁在哭呢？那样微弱的哭泣声竟响彻在每个人的心间，是谁如此伤心？
“拜托了……请……”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即使声音细微，也能听出来她那甜美的音色。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你有什么困难？
“请救救……”
不，不对。有生灵在黑暗之中睁开了双眼，有生灵发现这声音分外耳熟。这是……
你要救谁？听到请回答！请问你在哪里？
“救救我们……请救救她……”
浓烈的悲伤席卷万物，每个人的心都重重地沉了下去，缓慢而有力的心跳声忽然加速，仿佛在催促些什么。
哭声戛然而止，世界却因此喧闹起来。神秘的女人哭泣声打散了所有人的睡意，今夜看来是个处理公务的好时候。
月软软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天知道他已经睡着了，而后硬生生被哭泣声吵醒，这会还要出门开会——为了解决这样的夜半哭声。这个天道他真是当得够够的了，看起来威风又掌权的职位实则是个全年无休且不发工资的社畜岗。真是……够了。
他叹着气一把将眼睛瞪得比灯泡还亮的月滢滢拍开，又套上裤子去开门。门口挤着两个小脑袋，他亲爱的妹妹和女儿蹲在他的房间门口探头探脑。
“哥哥，你是不是也听到了哇？”桑桑还搂着小恐龙抱枕，看起来也是在梦乡被唤回的一位。“唔，”月软软伸手搓一把桑桑的脑袋，把她的头发揉乱后若无其事收回手，“是初始二神的声音，今晚有的忙了。”
月滢滢已经从茫然状态恢复，他随意裹上睡袍跟上：“父亲，会很棘手吗？”月软软已经跨过姑娘们，穿好衣服准备出门了：“不清楚。”他的手落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那我们一起吧父亲！桑桑就待在家里不乱跑，我和滢滢多少可以帮点忙——如果初始二神真的去要去解救的话？”豆思思把桑桑的头发重新理顺，又扯着月滢滢的脸让他把裤子穿上。月滢滢一边穿裤子一边附和着，桑桑大声抗议自己也要出去帮忙，三人闹得不可开交。
门打开了。
月软软摇了摇头，让他们动静小点：“你们还没有资格去参与有关初始二神的事情，所以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等我回来吧——尤其是你，桑桑。别害怕，好姑娘。只要你们乖乖待在家里不乱跑，那就什么事儿都没有。我们大人会去商量的——想必四位海神和西方的那位魔女已经在路上了，我也得快点。桑桑，乖孩子，帮哥哥看好你的侄儿们好吗？等我回来，我很快回来。”
“好哦！哥哥安心去忙吧——”桑桑对着月软软甜甜地笑，“桑桑会看好他们的！保证乖乖等你回来哦。”
门关上了。
三人望着门把手上挂着的流苏装饰逐渐归于平静，谁都没有贸然开口。豆思思把桑桑端到沙发上，指使月滢滢去洗点水果来——三个人就着红艳艳的车厘子发呆良久，久到天光大亮。可是他们在等待的人一直没有回来。
豆思思的双眉拧得更深，她指尖捻着一颗深红的果子，也并不吃：“父亲还没回来，可能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了。不行，我总得出去看看……起码要待在父亲身边确认他的安危。”她说着便要站起，只是手指连同车厘子一起被桑桑按在桌上。
桑桑吐去果核，慢慢摇了摇头：“哥哥说了，让我们乖乖——乖乖待在家里，不要乱跑。思思你要听话哦。”豆思思猛地握紧拳头：“可是父亲过了这么久还没回来！他也说了很快回来，可现实是——不行，我总得去找他。月滢滢？你死了吗？说话啊！”豆思思转头怒视自己满脑子全是父亲的弟弟，满意地看到他已默不作声准备出发。
“哥哥交代给桑桑，要看好你们，我们得乖乖在家等他回来。所以——不行，你们不能出门，这是长辈的命令哦。”桑桑抿了抿唇，细声细气重复了一遍。
甜美的警告只换来了姐弟俩不屑一顾的嗤笑。月滢滢抬眼望着沙发上年轻的女孩儿：“父亲认你是他的妹妹，不代表我和姐姐也认你是我们的姑姑，桑桑。我承认，我们是一家人，可是你不能算是我们的长辈——你是家里唯一的小朋友，明白吗？”
桑桑用实际行动表达她并不明白——她挡在门口，笑意盈盈的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桑桑说了哦？要听哥哥的话……你们要是真想出去，那可以从桑桑的尸体上踏过去呐——过来领教领教你们姑姑的本事，如何呢？”
豆思思和月滢滢相视一眼，同时起手向桑桑逼去。桑桑抿嘴一笑，偏头躲过月滢滢的掌风，而后腾空而起，将已经近身试图偷袭的豆思思踹飞至三米开外。豆思思撑了两下地面，最终还是蜷缩起来捂住腹部扯了扯嘴角：“嘶……倒也不必直接把我肋骨踢断吧，桑桑？”桑桑一边钳住月滢滢将他的右臂掰折，一边对着豆思思吐舌：“抱歉抱歉~桑桑有点心急啦——”
伴着月滢滢的惨叫声，豆思思扶着墙壁跪起身来，一点一点向桑桑跪行而去——她一只手摁着桌上的果盘支撑自己，手背上已满是青筋：“没事，没事……毕竟啊，只是断几根肋骨而已！”她化掌为爪朝着桑桑面门抓去，一旁还在哀嚎的月滢滢也跟着姐姐的攻击踢出横扫——他们作为妖异，仅仅是和家里的小姑娘格斗而非施展法术，已经足够偏疼了——但那点攻击也足够让桑桑横死当场，最起码看起来是。
桑桑抿了抿唇收起笑容，她垂眸吐去一口浊气，轻声念到：“兑字，方寸笼。”不过眨眼之间，豆思思和月滢滢边一动不能再动，只余下还在起伏的胸膛和急颤的眼睫。
“桑桑！你怎么……快放！”月滢滢艰难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眼儿，他如今被禁锢到连话都无法完整说出。方寸笼禁锢了他们的每一处关节与经脉，甚至还隐隐有向他们的血管和心脏探去的趋势——不光光是疼痛，更让人恼火的是所有力量都被化在一滩柔软之中的无力。更何况这曾是月软软的术法。
豆思思看起来已彻底放弃挣脱，她阖着双眸不知在想些什么。桑桑拍拍手，满意地看着老实下来的俩孩子，又叼了一颗车厘子慢慢咀嚼：“嘛……是哥哥教的喔？不解，等哥哥回来让他给你们解开呀。”明显的一声吞咽，桑桑将那殷红果实的核吐了出来。豆思思睁开了眼，轻轻勾了勾嘴角。
桑桑咽下一口车厘子汁水，又拿了一颗塞进嘴里：“有些玫瑰味……思思在车厘子里下毒了嘛？果然是一条毒蛇——你好毒哇。”豆思思抬起眼皮，一点都不废话：“解禁，解毒。”桑桑笑着摇了摇头，吃下最后一颗车厘子：“桑桑才不要呐——解开你们就要跑去找哥哥了对吧？桑桑答应过哥哥了哦？所以不行——就算被毒死也不行。”
豆思思不愧是竹叶青蛇妖，制毒水平一流。她下在车厘子的毒素很快在桑桑体内生效，桑桑的双眼缓缓淌出鲜红的液体，就像绝望之中的人们泣出血泪一样惊悚。桑桑只是笑着，摸索着坐在沙发上——毒素的侵扰让她双眼完全失明了。
何止是失明，血液里流淌的疼痛如同潮水一般猛击她的心脏，桑桑滚下沙发，蜷缩着身子以缓解那致命的心悸。月滢滢目瞪口呆，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尽管他现在也压根说不了什么。鲜血从桑桑的五官里滴落，她跪坐在地上一深一浅地呼吸——哪怕已经狼狈成这样了也要抬头露出一抹笑容来：“绝对……不允许，出去哦。”
真是……执拗的人。豆思思无奈地闭目，在心里默默祈祷父亲早日回家——当然也不用太早，她还没想好今天打架的借口。“……桑！”耳边忽然传来月滢滢的嘶吼，豆思思猛地睁开眼——来不及了，桑桑就这样倒在地上，胸膛不再起伏。
隐约能看到姑娘的漂亮脸蛋儿上暴起的青筋，那一双狐狸样上扬的双眸已失去神采——不管是璨金的眸子还是乌黑的眸子全部溃散成虚焦，她的眼睛不再笑意盈盈了。原本柔软的嘴唇如今被血液从水红染成了朱红，小脸也苍白地可怕——毕竟她已经死了。毒性猛烈，桑桑已经死了。
姐弟俩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细密的鸡皮疙瘩一瞬间在遍布全身。虽然平时的玩闹比这严重地多，但如今这样无法救助导致彻底死亡的事情还是第一次，如果父亲回来看到了……不能多想，姐弟俩试图全力，试图破解这方寸笼。
“豆，思思。”
是谁在喊她？豆思思转了转眼珠，但一无所获。
“豆思思。”
到底是谁？豆思思屏气凝神，并没有发现周围有来访的生灵。
“豆思思……”
她听到了。这样的声音并不是来自外界，而是……心？
“冬天不会持续太久的……”
这声音有些许耳熟，好像不久前她才听到过。不过这女人在说什么，暗示她一会要受到父亲如寒冬一样的教育和惩罚吗？豆思思在心底冷笑一声，如果不是桑桑非要阻拦的话……
“……总会等到温热的那一天。”
那是自然，作为父亲的第一个孩子、天道长女，她豆思思陪伴父亲多年，他们之间的情分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比拟的——哪怕那是父亲的妹妹。她也自信父亲发现自己误杀桑桑，就是再如何生气也不会杀了自己。不过如今还是尽早突破方寸笼才是，她好将桑桑吞入腹中毁尸灭迹，伪造出小丫头离家的谎言来。
没有人会发现的。这样的结局是目前最好的——除非桑桑能够复活。如果她能复活的话，那她豆思思也甘愿认错认罚，但这不可能。
……也不是不可能。月滢滢又开始嚎叫——他看见桑桑的胸膛有了细微的起伏。这……？姐弟俩眼睁睁看着桑桑重新恢复呼吸，又撑着茶几坐起来，把自己擦成小花猫。她捂着心口咳嗽，又抽取湿巾把自己的脸一点点擦拭干净：“好，好痛……现在呼吸都是痛的。思思你太坏了，就不能安乐死嘛？”豆思思无话可说。
桑桑闭了闭眼，又睁开那璨金的左眼：“这次死前双目失明，那活了之后左眼能看到了嘛——还是不能啊……”小姑娘颇为气馁，将沾满血污的湿巾丢进垃圾桶，小声嘀咕着：“本来还以为左眼能复明呢……结果还是只有右眼能看见呀。”她眨了眨眼睛，金色的左眼如阳光一样璀璨，黑色的右眼又如夜色一样幽深。
“你。”豆思思和月滢滢异口同声，又闭了嘴。她确确实实是死了，可如今桑桑活蹦乱跳地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依然被禁锢着。是父亲给她的保命手段吗？很有可能。桑桑背着手在他们面前转圈，刘海下金色的美人痣一闪而过。
还是熬到了月软软回家才给可怜的姐弟俩解了禁。
他好像并没有发现家里孩子们的喧闹，只是豆思思和月滢滢免不了一顿心虚。姐弟俩被解禁后就站在茶几旁，双双低头垂眸眼观鼻鼻观心。月软软歪在沙发上没管他们如今异常老实的举动，只是深深地、深深地长叹一口浊气：“创世神出事了。”
六只眼睛猛然盯住了沙发上闭目养神的男人。
具体来说……是创世神主动陷入了沉眠。守护神如今在守着她——可谁也不知道不愿醒来的创世神接下来会是怎样的结局。“没准她会死。”搂着创世神的守护神喃喃自语，又对两□□海的统治神明们勉强露出一抹笑容来，“但也说不定，没准她能自己想通了醒过来……”守护神沉默了，苦涩地勾了勾嘴角，又低下脑袋将脸颊贴在沉睡的创世神的额头上。
为什么会这样？
西方的魔女蒂斯佩尔上前几步，蹲下来碰了碰创世神冰凉的手指：“她最近脑子里又在想什么？”众神将蜷缩在巨型笼子里的初始二神团团围住——这笼子还是守护神为了保护创世神而用自身的一部分打造而成，可惜还是没能拦住她满脑子的毁灭想法——他们或蹲或坐，就这样毫无形象地讨论接下来的举措。
司掌创造与毁灭的创世神啊……她是万物生灵的母亲，她是整个世界的挚友，她是困于笼中的孩子。将她唤醒是最省时省力的举措——可是该如何唤醒？守护神张了张口，隐晦地提起：“或许你们曾见过一个……黑金异瞳的，左眼失明的女孩子……她。”是凡尘的我们。
剩余五神的目光默默转移至月软软的脸上，而后又默契地看向西方止浪海海神云起和西方迎月大陆的魔女蒂斯佩尔。三人同时翻了个白眼，扭头望向守护神：“找到她就好了吗？”
那也不是。
守护神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嘴角：“她太寂寞了。”
寂寞可以逼疯所有生灵，包括神明。她太寂寞了，于是化身为普通女孩去行走世间然后——生出不为神明留在世间的妄念。可世界不能没有创世神，万物生灵不能没有母亲。于是创世神将躯体留下，让身体陷入沉睡。而她的精神——她将自己封进那尘世躯壳，并拒绝守护神的凝望。那原本是初始二神化身的女孩，彻底成为创世神在凡间行走的容器。
“好复杂。老朽要听不懂了。”东方踏珠海海神沧池摸了摸头发，“也就是说，她现如今一门心思想着入世玩耍不肯回来？那让她玩玩也无可厚非——玩累了自会回来的。”
云起沉吟数秒：“不止是玩玩这么简单……听起来她要放弃神的身份了。如果没有创世神，那么与她双生一体的守护神处境恐怕岌岌可危。”众神将目光转移至守护神身上——她看起来分外憔悴，且……她原本就有的破损裂缝已经要裂到脸上了。
她笑了笑：“如果她不是神的话，那我也将不再是神明。身份于我们来说并不重要，但……”但守护神其实是这个世界的化身。没有了守护神，世界亦会消失，届时两□□海的子民又将何去何从？甚至还有如今无法参与众神会议的两陆子民又该如何？
守护神将创世神的躯体放好，自己对着两□□海神行了叩头大礼：“拜托了……请把她，带回来吧。她在去之前也曾下发数道神谕。她说那听到神谕者就是我们之间传话的信使，信使可以向我们许下一个愿望。她会躲起来去享受世界，但如果那十位信使找到了她，如果那十位信使能劝她回来，如果……能有一个两全的方法……”
偌大的神域里仅剩神明的哽咽。
两□□海神精神一晃，反应过来时已经聚集在月软软家门口。“不管怎么说，先安抚子民吧。”北方跃鳞海和南方潜波海海神点了点头，自去自己的海洋处理公务。沧池也要拉着云起回去，他离开前望着月软软和蒂斯佩尔笑：“不管怎么说，创世神是一定要找到的，但是老朽不建议我们去亲自寻找，不如选一个亲密信任的漂亮孩子，让她去跟创世神求求情说说好话，没准就成了呢？”
蒂斯佩尔率先摊手：“你知道的，创世神跟我不熟。不如我们全力配合你呢？你那边漂亮又能干的孩子，我记得有很多。”月软软抖了抖耳朵，自觉将这个苦差事接过：“先找那十位信使吧。找到信使，哪怕就是许愿让创世神回去也不是不行。”
蒂斯佩尔含笑应了一声好，后退一步迈入黑雾之中：“有事找我，我们迎月和止浪海会尽一切来帮忙。”月软软笑一声，对这位年轻的魔女点头致意。
无论如何……先回家吧，孩子们该等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夜半回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