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等不到的雪停 ...
-
高雪走后,陈颂在原地站了许久。
最近,他也有种感觉,生活像是被监视了一般,种种迹象引起他的注意,但是回头时却找分不清究竟是哪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或许就像是高雪所说,陈启汇那边对他们已经有了动作。
陈颂疲惫地靠在走廊的墙上,缓缓蹲了下来。
脑中想起前天医生提出的去医疗资源更好的地方治疗的建议。
他闭上眼睛,垂下了手臂,大脑一片混乱,此刻像是迷失在一片无人问津的荒野,自己渺小到辨别不出天地方向。
这次陪沈玉宜住院治疗,关于治疗的一切事宜他都清楚,看到一笔笔高额的费用,陈颂才恍然明白自己似乎给不了她什么实际的支撑。
他手里的钱只有那年外婆看病后剩下的一笔存款,平常他靠着偶尔打打球馆的比赛,或者接一点儿朋友介绍的活儿,教一教打球或者其他。
这些完全可以支撑他日常的生活和娱乐,甚至富余许多。
生存这件事,对此时的陈颂来讲,从来都不是什么难题。
但是现在,事情却不一样了。
在陈颂的思维中,沈玉宜已经是他的亲人,是无法分割的。
他既然已经许诺要陪她治疗,就自然要去尽量帮她去分担各种压力。
显然,他才明白,自己的能力太微不足道。
如果不靠大哥的帮衬,或许连彭市医院的权威的医生自己都接触不到。
一墙之隔的外面,树枝摆动,几近枯黄的叶子悬挂,摇摇欲坠。
偶有人从走廊经过,医生、护士、病人——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节奏和方向,步伐匆匆。
树枝斑驳的影子在走廊的白色地板上晃动,窗外又起了风。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地板上多了一道影子。
那人伸出手,为他遮了遮有些刺眼的午后阳光。
陈颂抬头,慢慢睁开眼睛。
女孩柔和的面容出现在他的眼前,她弯弯眉,恍惚间,陈颂有些忘记曾经她总是冷静疏离的模样。
好像,她一直都是眼前这般。
“怎么在这里?”她声音很轻,像是羽毛一样轻扫他的内心。
陈颂迷茫无措的目光与沈玉宜的目光相碰。
他瞬间有些慌乱,“我,刚打完电话,有点儿累了,就在这里缓缓。”
沈玉宜似乎没有怀疑什么。
“确实是,最近你一直忙着,太辛苦了。”她语气停了停,道:“这段时间去兼职、比赛,很累吧。”
陈颂怔住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有段时间了。”
陈颂开始异常忙碌后,她就起了疑,后来还是从蒋一那里知道的这件事。
蒋一也总是抽空来看她,和陈颂联系很多。
“阿颂,把兼职辞了吧。”
“没事的,我不累的,完全可以应付得来。”陈颂忙说。
沈玉宜也蹲了下来,她伸手在透进来的阳光下用手做着各种手势,看着影子的变化。
“我想回家,带我走吧,阿颂。”她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事,“现在状况稳定些,我问过齐医生,可以回家养一养的。”
陈颂今天有些摸不清头脑,眨眼后回味最近的一切,慢慢能明白。
他同样笑了笑,道:“好,我带你离开。”
“阿玉,我们去平镇过几天吧,听说那边生活着很舒服的。”
“可以啊。”
“等我们从平镇待完回来,我们去B市治疗吧。”
“B市啊。”沈玉宜喃喃念道。
“那边的医院应该更好,大哥也会帮忙约着医生,说不定到那边,慢慢治疗就越来越好了,等你好了,我陪你去其他地方玩,去雪山,也去看瀑布沙漠。”
话毕,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沈玉宜的表情,发现她并没有什么波动。
“你不会骗我吧。”
“绝对不会!”
“那好吧。”
陈颂松一口气笑了,他站起来,再次帮沈玉宜整理好她的披肩。
“阿玉,在B市我会陪你身边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好,我什么都不担心。”
两人的速度很快,隔天就不动声色办好了出院手续,和医生交流完后,陈颂就带着沈玉宜坐上了朋友的车,去了西区平镇。
车中途刻意绕了好几次路,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甩掉陈启汇的人,但是陈颂还是想尽量甩掉。
两人来到平镇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陈颂按照陈言溯给的地址,来到了镇上的一处小区,小区的楼房很好辨认,是雨水和阳光曝晒后的黄色。
他拿着钥匙,打开了最里面一栋二楼的门。
房间的家具被防尘罩罩着,装修的风格也有些陈旧了,但还好。
这是外公外婆曾经住过的一套房子,他们是平镇人,原本这套房子是想要留着以后年纪大了回来住的。
平镇这边很适合养老。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套房子一直搁置。
听陈言溯的意思,他应该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那应该是很小的时候了。
房子里很整洁,看样子是提前有人打扫过一遍,应该是陈言溯把钥匙交给他之前来安排的。
客厅的采光很好,沈玉宜放下简单的行李,来到阳台。
阳光淋在身上,暖洋洋的。
陈颂见她如此,笑了,走进房子四处看了看。
“阿玉,你住右手边的房间,我住你对面。”
“好。”
“你先休息休息,我简单收拾打扫一下,待会儿咱去采买点儿东西。”
沈玉宜转过身,道:“我来帮忙。”
见陈颂没说话,她又道:“放心,我没事的。”
“那行。”
陈颂松口。
两人配合着将这个温馨的房子一点点收拾出来,因为房子不久前打扫过,所以他们整理起来很容易。
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整个家重新赋予了一层光泽,重新活了起来。
厨房里的水烧着,房间中是淡淡拖地清洁液留下的清香。
两人停下动作,相视一笑,这般的美好真实得不像话。
太阳完全落下的那刻,厨房里的烧水壶截然停止。
水开了。
两人穿上外套,并肩朝着平镇的街道走去。
夕阳落暮,路两侧的夜市小吃摊已经到齐,热腾腾的气萦绕,在小摊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各种各样小吃的香气在夜中弥散。
沈玉宜围着厚厚的围巾,羽绒服的帽子将她的脑袋护着,整个人包裹得很严实。
陈颂没有她怕冷,穿了件派克服,没戴帽子围巾。
刚来到街头没多远,烤红薯的香甜钻进二人鼻中,俩孩子果断转身买了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来,孩子。”
老板将两个红薯分别递给他们。
沈玉宜接过,手掌瞬间被温暖。
她小心剥开上面的外皮,吹了吹,轻轻咬了口。
甜甜的,心情仿佛好了许多。
转头一看,陈颂也已经吃了一口,只不过他没注意,被烫了一下,这会儿正面色痛苦。
沈玉宜没忍住笑了。
“你慢点吃,小心烫。”
“忘了。”
正当两人说着,旁边来了一对男生女生,约莫和他们差不多的年龄。
女生的头发比沈玉宜短许多,五官长相很舒服,眉眼间有着些灵动。
身边的男生个子高挑,长相气质出众。
两人站在一起,很是养眼,沈玉宜和陈颂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老板,麻烦帮我们拿两个红薯,个头适中就好。”
女生笑着开口。
旁边的男生注意到小摊一旁的他们,友好地笑了笑,道:“你们也来吃红薯了,这家老板的红薯可是很不错的。”
沈玉宜和陈颂错愕,他们之前应该并不认识。
男生意识到,温声解释道:“抱歉,忘了介绍,我叫方正扬,住宜平小区,也是最里面那栋,我在五楼,今天正好回家的时候看到你们进来。”
话音落下,沈玉宜两人的脑中似乎有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他们进家前,好像是有一个男生在他们后面上楼来着。
原来是他。
“你好。”两人连忙打着招呼。
“我叫陈颂,这是沈玉宜,我们最近要在这里住两天。”陈颂说着。
沈玉宜在一旁微笑着,一双眼睛最后落在方正扬身边的女孩身上,她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对这个女孩有种莫名的喜欢。
她喜欢她身上的感觉,同时感觉有种熟悉。
那个女孩注意到了沈玉宜的目光,也投来善意友好的笑容。
“你们好,我是谈青,不过我不住在宜平小区。”
谈青,很好听的名字,沈玉宜这样想着。
“你们这是打算去吃晚饭?”方正扬问。
“是,房子好久没人住了,准备再找个超市买点生活用品。”
“可以,超市就在这条路北头,你们接着往前走就能找到。”
“好,谢谢。”
沈玉宜两人道谢。
“你们的烤红薯。”
老板将红薯递给方正扬二人。
陈颂和沈玉宜相视,随后道: “那你们先逛,我们先走了,去超市看看。”
“好,再见。”
谈青冲沈玉宜温柔笑笑,彼此说了再见。
告别谈青二人,沈玉宜和陈颂继续往前走着。
“真的很有缘分欸。”沈玉宜小声感慨。
陈颂点头,发现她的关注,道:“是,正好在一栋楼。”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遇到。”沈玉宜说着。
“肯定可以,毕竟离得那么近。”
“希望缘分还有。”沈玉宜说,“对了,今天是29号了,还有两天就是一号,你的生日,我感觉我们可以在这里给你过完生日再回去。”
“好,等回去要准备之后的事情了,还是不要耽误得太久。”
沈玉宜笑笑,“好,先说你生日的事。”
“可以在家里过,我看厨房里锅碗瓢盆都有,再添置点儿食材就好。”
“好啊,吃你做的饭,有口福了。”沈玉宜调侃。
陈颂低下头,一瞬间有些不好意思,沈玉宜很少这样说话。
“这段时间没怎么给你送饭。”
“那就借着你生日那天多给我做点菜。”
“行啊。”
两人就这样一路聊着,晃悠悠去超市买了生活用品,之后又去街上逛了逛。
沈玉宜的手很凉,陈颂给她又买了粉色的手套,毛茸茸的,很可爱。
沈玉宜立即把手套戴上,两只手都被柔软包裹。
两人一直逛着,直到沈玉宜有些累了。
想到晚饭还没解决,他们便找到了一家小饭馆,准备在那里吃上晚饭。
这会儿正是饭点,小饭馆的门停满了车子。
俩孩子推门而入,只见大厅了坐满了人,并没有空桌。
刚记好一桌菜单的老板娘走过来,道:“不好意思,这会儿满桌了,你们看要不等一会儿,等人起桌?”
沈玉宜和陈颂面面相觑,彼此都有些犹豫。
“好巧,又遇到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斜后方走来。
两人定睛一看,正是刚刚遇到的和他们住在同一栋楼的方正扬。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拼个桌。”方正阳提议着,侧了侧身,示意大厅一角他们的座位。
坐在位置上的谈青见他们看来,笑着招了招手。
沈玉宜有些心动,转头看向陈颂征求意见。
陈颂了然,道:“那我们就不客气了,麻烦你们了。”
“没事的,人多热闹,我和阿青都喜欢和朋友一起热热闹闹的。”
几人落座后,简单讨论了几句口味。
他们的口味很相似,除了陈颂不太能吃辣。
于是几人便在原来的菜单上又添了两个菜。
“你们是学生吗?”陈颂问。
“是,这两天没课,我就早点从学校赶回来过元旦了。”谈青回答。
“你们上大学了呀。”沈玉宜说。
“对的,大一,你们呢。”
“我们高三。”
“那我们应该差不多年龄,今年放假那么早啊。”
沈玉宜解释道:“没有,我身体不太好生病了,所以前段时间休学了,陈颂是一直在校外上课,时间自由些。”
“原来是这样。”谈青说着,随后小心翼翼问道:“那现在身体恢复了吗,好些了吗?”
“还没有。”沈玉宜摇头道:“前段时间做了手术但是效果并不太好,现在从医院出来,准备先过完元旦,可能之后会出彭市去治疗。”
“好,一定可以好的,放松心态。”谈青安慰道。
一旁的方正扬开了口:“我其实也是休学的,身体出了些问题,你看现在也很好,心态放平,总归有路。”
他眼带笑意,语气轻松,调侃着自己。
“你们是哪个高中?”
“我们不是一个中学,我是陈川中学,陈颂之前是在桦林中学。”
方正扬和谈青相视一笑,面露惊喜。
“我们也是陈中的,看来是真的巧了。”
沈玉宜很惊讶。
“那看来就我有点格格不入了。”陈颂玩笑道。
话毕,几人都笑了。
说到这里,沈玉宜低头回忆了回忆,总觉得方正扬的名字很熟悉。
忽然间,记忆点被捉住。
她意识到面前这个就是被挂在陈中光荣榜的一位学长。
去年高考,他考上了北大。
如今带沈玉宜班的数学老师就是去年带过方正扬的老师,常在他们面前提他。
而谈青,依稀记得,应该也是被挂在光荣榜上的,只不过是学校另一个竞赛榜。
沈玉宜心中不由得对二人很敬佩。
同时不禁觉得缘分这东西,很有趣。
会把天南地北的人相联系,一个连接点,接着又是另一个连接点。
一个重合点,接着又是另一个重合点。
“方便问,你们是准备在这边长住还是?”
“我们应该就住几天,等过了元旦两天应该就回去了。”
“那挺好的,平镇这边也很好玩,待着比较舒服,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这几天可以一起约着。”方正扬提议。
“好啊。”
几人拿出手机,彼此加了联系方式。
菜慢慢开始上来,四个年龄相仿的人放松地闲聊着,说着生活的趣事,聊着兴趣爱好。
大厅亮堂的灯光下,环绕着大家的闲谈声。
面前的餐桌上,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逐渐摆满,杯子里的碳酸饮料冒着小泡,生活的烟火气不就在此吗。
一顿饭后,几人感觉到彼此很相投,很快便成为了朋友。
一路欢笑在路灯下漫步回家,相约再见。
之后的两天,他们几乎一直待在一起,约了几次,在平镇附近好好转了一圈。
尝了小巷的美食,看了万河的景色。
看了日出,亦目睹日落。
原本沉默少语的沈玉宜,在谈青面前意外地话很多。
她们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共鸣,很多时候话只需要说到一半,对方便能明白。
陈颂和方正扬见两人每天黏在一起,不约而同地有些不可思议。
随后相视一笑。
他们二人也算相投,陈颂本身就各方面都涉及一些,对乐高也感兴趣,和方正扬聊得很好,一起研究着乐高。
31号那天晚上,四个人约着出门在外面跨年。
近几年在市中心跨年的人逐步增多,几人考虑到身体原因,就没再往那边赶,而是选择去了南风湖。
南风湖附近有家开了很多年的火锅店,在彭市很有名气。
跨年夜店里更是爆满,所幸几人提前订好了位置,不过,他们打电话预定的时候,视野好的位置已经被订走了,只剩下一些视野稍微差些的大厅位置。
他们倒是不在意,毕竟,在12月31号这晚能在这家火锅店订到位置已经很不错了。
人常说,知足常乐。
那晚,几人乐呵呵地就坐车去了火锅店。
一个鸳鸯锅,沈玉宜、谈青、方正扬三人吃着辣的红油锅,陈颂则一个人在清汤锅默默涮着菜。
三人开玩笑,做势要往清汤的锅里加一些红油的汤底,吓得陈颂连忙护着,最后许诺一请大家喝芬达,这才作罢。
吃饭中途,陈颂看着红油锅跃跃欲试,忍不住从里面夹了根生菜,被辣得呛着,随后大口喝水缓解。
沈玉宜依然给他递着纸巾,如同许久之前在麻辣烫摊子的那晚。
她心里想着,也不知道当时那碗微辣的麻辣烫陈颂是怎么吃下去的,他对辣的接受度很低。
相处这些时日,开始的时候陈颂似乎慢慢能接受点辣,到了后面沈玉宜渐渐发现端倪,每次吃辣的时候,陈颂总要喝很多的水。
他对辣的接受度并未改变,只不过在试着去迁就她而已。
和她呆在一起的这段日子,确实是难为他了。
几人被陈颂这一出逗笑了。
陈颂也跟着笑,脸上被辣得红还未褪。
望着众人欢笑的样子,沈玉宜心中却涌上一丝未知的忧伤。
之后有些事情总归是要来的。
这样美好的光景,好像很难长久抓住。
身临其境时,也恍如隔世。
身边的谈青似乎察觉出了沈玉宜的失神,她侧过身,伸出一个胳膊轻轻揽住沈玉宜的肩膀,整个人往她这边靠了靠。
沈玉宜转头,刚好对上谈青柔软的眼神,瞬间明了她的意思,扯起嘴角笑了笑。
“阿青?”
后座的一个女孩轻轻拍了谈青的肩。
谈青回头,见那人,惊喜道:“妮妮。”
女孩笑笑,看向方正扬。
“阿扬也在,你们是和朋友一起出来吃饭吗?”
方正扬抬头看去,起身说:“是啊,一起吃饭准备跨年,看来你也是。”
“我和迎宝还有我爸一起,吃完饭准备回家了。”
“也挺好的,我们应该要在外面等完零点。”
话音落下,方正扬介绍道:“妮妮,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的朋友,沈玉宜和陈颂。”
“这是我的发小,朱西,我们都喊她妮妮。”
陈颂和沈玉宜都站了起来,和朱西打着招呼。
这是一个温和大方的姑娘。
“怎么没见迎宝和叔叔?”方正扬问。
“我刚刚说想和奶茶来着,他们一路去给我买了。”朱西说着,嘴角上是洋溢的幸福。
“小馋鬼。”谈青道。
“阿青,你也让阿扬给你买。”朱西起哄。
谈青有些不好意思,“晚点再说吧。”
“要不现在去买杯吧。”方正扬开口。
“可以,咱俩一起,留着几个女孩一起说话。”陈颂附和道。
“你们俩把想喝的发给我们。”
说完,二人便走了。
谈青和沈玉宜楞楞地站在原地。
“他俩什么时候默契那么好了?”
“不知道呢。”
朱西来得比他们早,不过吃得慢,他们两桌最后是同一时间离席的。
一路上彼此说着话,在路口说了再见。
沈玉宜看着朱西一家人的背影,也被感染了,好似幸福围绕。
他们四人继续一路漫步,找到了寄存烟花的店铺。
白天的时候,方正扬和陈颂去买了些烟花,准备今晚放。
这一环节,自然也是谈青和沈玉宜最为期待的。
南风湖很大,四人最后绕了半圈,最终在一个人不算太多的地方停下。
此时已经11点多,陈颂和方正扬抱着烟花准备去旁边百米的空阔处,留下沈玉宜和谈青坐在湖边。
两人坐在台阶上,仰望星空。
“阿玉,刚刚吃饭的时候,没事吧。”谈青轻声问起。
“没事,只是有点恍惚。”
谈青望着湖面,道:“欢乐的场景下总是觉得有些不真实,是吗。”
沈玉宜错愕,转过头看向她。
谈青转过头,对着她微笑着,坦然道:“我之前也常常有这样的感觉。”
“不过我现在好些了,这样的感觉少了很多。”
“初三后的一段时间里,我状态都不太好,有些不对劲,后面我朋友劝我去看医生,做做咨询疏导,阿玉,我感觉,你似乎没有那么开心,总有种垂下去的感觉,好像很累很累。”
沈玉宜没想到谈青竟然会那么快察觉出,内心深处那些被秋叶一层层铺盖的窟窿被轻轻揭开。
人与人之间是难以感同身受的,一瞬的共鸣都弥足珍贵。
“阿青姐,我知道我的这一点,这几年,我也试过去看医生,被诊断下一些问题,前期我也按照医生开的药一直吃着,也一直复诊,到了后面,就慢慢把药停了,也很久没有再去过医院了。”
“我总觉得心理方面的东西是很模糊的,那会儿选择去看,也是因为高一有段时间持续失眠,整个人开始处于崩溃的边缘了。吃了医生的开的药,睡眠问题确实好些了,自己也跟着有些依赖了,所以后面索性直接破罐子破摔了。”
“其实直到现在,我都不完全觉得自己是生病了的,很奇怪吧。我总是认为是这只是我人生态度的问题,消极看待生命?可以这样说,但我内心是不愿承认这是‘消极’。”
“每个人对生命有不同的理解,对自己的人生有不同的看法。只是我的理解是这样的,我不期待未来太多事情,我对自己的发展没祈求,我觉得这一切并没有什么意义,只不过徒劳一场,我们会经历幸福,也会经历痛苦,我会觉得,无论我的未来如何,无论我为了幸福去做了多少奋斗,甚至之后真的一切如意,但我依然无可避免痛苦,而一遍遍的痛苦是很消磨人的,这样算下来,好像一生都是要痛苦的。”
“如果死亡早点来临,也没什么不好,我倒是希望早点结束这样的一生。”
沈玉宜说着,却笑了出来,眼角湿润,被淡淡的湿红晕染开。
她不期待未来,活下去只是因为牵挂的人,当这些牵挂一点点被天道剪断,她似乎也就没有想要走到最后的念头了。
沈玉宜的面前是一片平静的湖面,她眼眸深处的湖面更如死水。
“阿玉,不知道这样说你会不会相信,我想,我是能明白你的一些想法的,我一直想这世间是要去允许不同的人对生命有不同的看法和理解的。而鲜少有人能明白自己内心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你想要清醒,不愿意浑浑噩噩,可是现在的你并没有真正遇到或者找到支撑你的东西,除了牵挂的人之外,你清晰的看到了这种境况下的生命尽头,是无趣的。
“寻找这些东西,需要机缘,也需要费心,但又和你对生命的看法背离,所以你也矛盾,这是我眼中的你,当然,我说的只是我个人的猜测,你是你自己,没有人可以去真正和你有同样的体会。”
“但是,无论你的想法和追求如何,作为你的朋友,我更希望的是你能在当下所走过的每一个今天明天里,能尽可能的自在幸福些。”
“我能感觉出,你不似乎不喜欢被拘束束缚,不喜欢被控制和捆绑,你是渴望自由的,我很难去更恰当的形容,只觉得那种自由是遥远的,在远方。”
谈青的话像是一片片雪花,在沈玉宜的心头融化。
凉凉的,确是怡人的。
在这样的冬夜,盛开出一朵名为懂得的花。
“谢谢你,阿青。你说的对,我现在是矛盾的,也许矛盾的点就在于你说的那些。”
“健健康康的,度过一天,就和老天争一天。”谈青说。
“陈颂知道你的想法吗?”
沈玉宜摇摇头,“他不太知道,他的希望和你我不太一样。”
见沈玉宜这样说,谈青了然。
“前一会儿在火锅店,结账的时候,朱西在前台和我说话的时候,以为你们是恋人。”
“我们是朋友。”
“这两天相处,我们都能看出来,陈颂对你或许并不是这样,阿玉,我说这个会有些冒昧,但是,你要想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不然拖到后面……”
谈青欲言又止。
“我明白你的意思,阿青。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自己对他的感情,究竟是不是喜欢。”
“这段时间,我也有了答案,我们只可能是朋友,我对他,我觉得那不是喜欢。”
“这几年,周围似乎有了很多变化,遇到他,他身上有些东西,比如对生活的一种追求和沉浸,让我好几次有些错愕,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些我不曾有过的东西,我开始对自己有些新的审视。但很多时候,我们似乎相投,却也不是如此。
“我从未想过自己还能被很真诚的对待,这段时间生病,一直在我身边陪我,我很感谢他,或许很难还清了,但我总不能一直这样。
“阿青姐,之后的一切,我有自己的打算。”
夜风轻扰,湖面荡漾涟漪,谈青想去伸手去够她,却发现够不到。
不远处烟花划破夜空,绚烂绽放。
沈玉宜脸上被烟花余彩照亮几分,眼睛中的烟花变幻,闪烁中却让人捉摸不透。
谈青看着她,怔住。
她够不到十八岁的沈玉宜,也够不到未来的她。
陈颂和方正扬跑来,站在两人身边,一起看着那未燃尽的烟花。
“马上零点了。”
他们看着时间,已经11点59分。
“又是一年了。”谈青感慨,她转头看向自己的心上人,挽住了他的手臂。
“一定要健健康康,一切平安顺利。”
“会的。”方正扬道。
“阿玉,你喜欢这个烟花吗?”陈颂问。
“很好看。”
四人望着烟花,内心为新的一年而雀跃。
三,二,一。
彭市烟花四起。
新的一年到了。
沈玉宜附在陈颂耳边,“生日快乐,陈颂。”
跨年夜那晚,四人一直到凌晨一两点才到家。
分别时,谈青紧紧抱住沈玉宜,她在她的耳边说道:“快乐就好,只要你幸福平安。”
“我们都要幸福。”沈玉宜回着。
次日上午,沈玉宜和陈颂起得竟然都比较早。
本着陈颂是寿星的身份,沈玉宜负责了早饭。
她热了些牛奶,再一次做了自己拿手的三明治。
陈颂在餐桌上边吃边愣神,还有些睡眼朦胧。
“晚上喊正扬哥他们来吗?”
陈颂忽然蹦出来这句话,大脑慢慢恢复思考。
“我昨天问了阿青,她说今天正扬哥要回家,楼上这边只是他妈妈为了工作方便租的房子,这两天阿青姐放假回来,他就来这边小住几天。”
“哦哦,我想起来了,他上次提过来着。”
沈玉宜笑笑,没有在意,看来他确实是刚醒。
“今天要买一些菜。”陈颂继续念叨,“阿青,你别去了,到时候我去,外面太冷了。”
他们看了眼窗外,外面已是白茫茫的一片。
昨晚他们回家的时候,就有了些雪意。
雪花零散落在肩头,护送着几人一路回家。
现在,到了第二天早上,雪遮住了这个世界原本的颜色,只剩下晃眼的苍白。
沈玉宜应下:“好,那我在家里等着你回来。”
陈颂出门的时候,把外套照常穿上,刚要出去,沈玉宜喊住了他。
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围巾。
“低点头。”
陈颂乖乖照做。
沈玉宜走上前,替他戴上一条米白色的围巾。
“生日礼物吗?”陈颂摸了摸围巾,针脚的纹路在手中感受出。
“你猜。”
“这是你织的?”他不确定道。
“嗯,不要丢了,我这辈子可不要再织围巾了。”
“我丢了围巾都不能丢。”陈颂说。
“你也不能丢。”她说,“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沈玉宜站在门口,目视着陈颂的背影从楼道消失后,才合上门。
收拾完早餐的碗筷后,她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着陈颂。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雪花鹅毛般大小,她打开阳台的窗户伸手去接,雪花落在手中,凉凉的。
楼下居民踩过的脚印一点点被新一层的雪掩埋,再难见踪迹。
就像是陈颂的身影,消失于大雪之中,难以寻觅。
天色昏暗,沈玉宜心悬起来。
雪的势头不见减小,有种要将世界吞噬的架势。
茶几上花瓶里的花慢慢垂落,杯子里的水凉了又热。
敲门声一阵,订的蛋糕到了。
沈玉宜提着蛋糕,望着楼道,仍不见过生日的人。
她垂下眸子,关上了门。
手机里只有十点半他发来的一句消息。
【阿玉,你先吃饭,我要晚些回来。】
她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是下午六点。
雪还是下着,天色已经暗下,看到不到什么光亮。
她走向阳台,看着楼下的行人往来,安静地等待。
八点钟的时候,沈玉宜穿上外套出了门。
没有去找他,而是去了附近的饭馆。
她买了好几样菜,自己爱吃的,还有陈颂爱吃的。
老板问:“姑娘,下那么大雪来,看来家里来客人了。”
她笑笑回答:“不是,给家人过生日。”
沈玉宜打着伞,拎着手里打包好的菜,艰难地在雪地中行走。
风将手中的伞往后吹着,像刀一样划着她的脸。
她只得将脸往围巾里钻了钻,继续埋头往前走,回到家的时候,脸已经冻得通红,鞋子也湿了。
她摘下陈颂给她买的手套,换下湿了的鞋,拎着菜来到厨房。
洗手,加热,装盘。
餐桌慢慢被摆放满,蛋糕插上了蜡烛,放在了餐桌的中央。
完成一系列的动作,沈玉宜麻木地回到客厅,重复着白天的等待。
心底的钟“滴答滴答”,重重地停下,重重地继续。
等待的那些时间,她仿佛听到了很多声音,却唯独没有听到门把按下的“咔嚓”声。
一直到凌晨12点。
第二天到了。
她还是没有等到他。
第二天的晚上,她收到了一条消息。
【大哥出些事,比较突然,我现在不在彭市,手机刚充上电,阿玉,这几天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看到消息,沈玉宜起身来到餐厅将菜收了起来。
最后只剩下蛋糕。
搁置了一天,蛋糕的外形有些变化。
她关上灯,点起蜡烛,双手合起,闭上了眼睛。
很快,她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平安就好,只要平安。”
她轻声说着。
第四天晚上,沈玉宜在沙发上坐着,盖着毯子,睡得迷迷糊糊。
阳台的窗户没关严,一阵风惊扰,窗子开了大半,冷风直直地闯入。
屋内的温暖一点点被侵蚀。
沈玉宜伸手扯了扯毯子,迷糊中想要寻求些温暖。
她做了一个梦,像是未来的梦。
白茫茫的一片,面前有一个人,他张开嘴对她说了什么。
是什么呢。
她听得清,却在下一秒迅速忘却。
但她依稀能感觉到,自己好像是忐忑的,幸福的。
冰凉的身上忽然恢复了温暖,手也便暖和了。
她缓缓睁开眼,陈颂已经坐在她的身边。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阿玉。”他声音有些疲惫,人也是。
她撑着沙发慢慢坐起来,“吃饭了吗?”
“还没有。”
“那我去下点面条,你休息一会儿。”她没有多提什么,想要逃避着些话题。
陈颂按住了她,“没事儿,我待不久。”
沈玉宜看着他,久久才说:“去哪里。”
“B市。”
“好。”她什么都没多问。
“B市家里出了些状况,需要我回去,大哥出了车祸,还在昏迷,有些事情我没法去逃避了。”
沈玉宜的心一悬,“大哥的情况——”
“不太好。”陈颂的嗓音有些哑。
沈玉宜手心紧紧攥着被子,想说的话卡在喉咙。
害怕的事情,竟然还是发生了。
她握住陈颂的手,“大哥一定可以好起来的,他是个很好的人——”
剩下的话,她说不出口。
人常说好人有好报,吉人自有天相。
但是这世上,很多事情却不是如此。
“阿玉,我没太和你提过家里的事,我从小生活和外婆生活在一起,我的母亲在B市,B市家里有些地位也比较复杂。其实,大哥是我的亲哥,不是堂哥,我妈有三个孩子。”
“我爷爷有一个私生子,陈启汇,我父亲去世后,他便蠢蠢欲动,甚至开始对我们家下手,他想要将一切吞下。这次车祸很不对劲。”
“我这边可能也已经不是很安全,阿玉,不要去B市了,出国吧。”
沈玉宜望着他,像个布娃娃没说话。
陈颂拉住她的手,眼睛红润。
“阿玉,会有人带你去,安排这一切,你什么都不用担心,等我这边事情都结束了,我就去找你,你先在那边好好治病好不好?那边的医疗资源很好,在这种病方面很有研究和针对性,我希望你好起来,慢慢好起来。”
沈玉宜的眼角也不自觉滑下泪。
她侧过头,扯起嘴角,说:“你会带我走吗?”
“会!”
沈玉宜却停顿片刻。
倏地,她像是放松般开口:“其实,我也是打算出国的,我不太想去B市,正想着和你说的,我想快点好起来,不想再兜兜转转了。”
陈颂跟着放下心,“真的吗,你可以早点给我说的。”
“没找到机会。”
“没事没事,不晚的,那我们就这样说好吗,你先去那边,那边一切都安排好了,也会有人带着你去。我等这边事情过去了,就去找你,我们回来,去你想去的地方。”
沈玉宜点头,“好。今晚什么时候走?”
“十点的车。”
“那边上学的事有安排吗?”
“已经安排好了,高雪安排了老师。”
“好,快要考试了,你安排好。回头把B市的地址给我,剩下的生日礼物落在家里了,等回去我给你寄到B市。”
他抱住她,道:“等我阿玉,等我好不好,我还有话,等之后见到你和你说。”
“好,我等你。”
她感受到陈颂身上的温暖。
他的身上有些潮,沈玉宜看向外面,看来外面又下起了雪。
这雪似乎不小。
又是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能停的雪。
不过现在,停不停好像也无所谓了。
她嘴角苦涩。
许久后,她轻声问起,声音在他的耳边漾着。
“陈颂,这段时间,为我忙前忙后值得吗?”
他只说了一句。
“我心甘情愿。”
有的人甘愿沉沦,说心甘情愿。
有的人说着谎话,说我等你。
他们是彼此特别的人,走过深秋,却似乎无法走过雪天。
陈颂走的时候,沈玉宜再次帮他围上了围巾。
她像前几天一样,再一次目送他离去。
直到人影消失于雪天。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她接起电话。
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说着话。
她开口,应下:“好,高阿姨,明天我等您。”
“小叔那边,也麻烦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