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献祭流》剪影落窗

2、第二章 数据造物（二）

　　蓝枝词？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但是南枝词想不起来。
　　他放弃去想这个问题，首先他需要了解自己的生活情况。
　　南枝词往上划拉了几下，看看他与郑导的聊天记录。两个人的对话可以甚至追溯到两年前郑海胜决定拍《暗地里的光》电影版。对话十分简洁，很快就能提取出信息。
　　首先两个人曾经合作过，都大获成功，这是郑海胜来找蓝枝词写《浮沉娱乐圈》剧本的原因。
　　两人合作的处女作，改编自电视剧的《暗地里的光》一举拿下了国内最高水准奖项的最佳导演奖。
　　下一部原创电影《被蒙上双眼的“恶魔”》讽刺道貌岸然的名流权贵，一口气包揽了当年的最佳画面、最佳剧情、最佳女主角和最佳导演奖。
　　两人合作的上一部电影《逆帆》轰动了全国，乃至影响到现实，使社会各个群体加大了对校园暴力的关注度，郑海胜甚至成立了基金会，专门用来帮助受到校园暴力影响的孩子们。
　　而这次他要写的《浮沉娱乐圈》是一部讽刺电影，揭露娱乐圈明星偷漏税耍大牌私生活混乱，公司压榨艺人吸粉丝血阴阳合同等黑暗的一面，同时也是作为教育片用来劝诫想要步入娱乐圈的孩子们要再三考虑。
　　虽然郑海胜是个导演，但他背后有一定的家庭背景能够支持他拍这种片子。而蓝枝词当了多年的编剧，见识过大风大浪，口碑人品皆佳，在电影圈都有一定的话语权，让他来写这剧本再合适不过。但编剧不止他一个，在写完剧本后，他还要和另外两位开会修缮。
　　退出与郑导的聊天界面，他翻了翻手机社交软件和通讯录的列表，每一个人都很细心地备注上了名字和身份，倒是和他原来的习惯一模一样。
　　郑海胜导演、文具店店主、张申制片人、《逆帆》男主林成信、《暗地里的光》女二田怡懿、投资方余元……
　　很仔细。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不论是社交软件还是通讯录，列表一路滑下来都不见“母亲父亲”“妈妈爸爸”抑或是兄弟姐妹这种亲戚的备注，一个猜测不禁冒了出来——他没有亲人？倒是和失去了母亲的他很像呢，南枝词自嘲地笑笑。
　　他六岁时父母离异，抚养权判给了母亲，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见到过父亲，而外公外婆也早已过世，他没有什么兄弟姐妹，只和温柔贤淑的母亲相依为命。如今母亲去世，他倒也是没有亲人了。
　　除了职业外，不管是从习惯还是家庭，他和蓝枝词很像。
　　难道这是高维世界创造的作为数据存在的他？心中不由得产生疑问。伴随着疑问，南枝词奇异地发现自己的指尖也开始变成了数据代码，看一眼镜子，倒不如说，他整个人的边缘都有一定程度的“代码化”。
　　虽然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但是南枝词觉得这很危险，直觉告诉他如果他整个人都代码化，就会彻底留在这个世界中。
　　说不定路上遇到的一些代码人就是这么转变来的，光是想想都有些毛骨悚然。
　　南枝词放下了手机，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来研读剧本。
　　《浮沉娱乐圈》
　　这是电影的名字，南枝词喜欢读剧本，在职业素养的帮助下，他很快就沉浸到了剧情中，失声的他在心里默默为一些对话配音。
　　这个电影是群像的，通过一个戏份不太多的“女主角”来贯穿整个故事，采用倒叙的手法，让女主角站在海边，开始回忆过去。
　　女主角从刚进入娱乐圈见到隔壁公司逼迫歌手大前辈签阴阳合同，到第一次上综艺在幕后看见荧幕上知名的小花被金主约见留房卡，再到偶然间爆红被公司压榨赶着上各种通告和综艺查出身体和精神出现问题。
　　故事戛然而止，接下来就是南枝词需要续写的剧本。
　　南枝词手握还没写完的剧本，怔愣了好一会儿，久久无法出戏。很显然蓝枝词的文笔功底相当不错，几乎让他陷进了剧本之中。
　　他揉揉眼睛看向窗外。代码世界的黑夜和白天与现实世界相同。只是外面白色代码发出的光芒由浅蓝色变成了浅金色，竟给冰冷的代码世界增添几分温暖的味道。
　　“现在是晚上九点三十分，洗澡后热一杯牛奶，于十点十五分之前睡觉。”
　　脑内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
　　南枝词眯了眯眼睛，不是说时间自由分配吗，看来也不是完全自由。而且这么快就晚上九点半了？
　　他坐下来看剧本的时候，天还是亮的，看个两万五千字的剧情也不需要这么久吧……南枝词心中有了个猜测，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速要比正常世界的快上很多，那么实际上给予他写剧本的时间也没有一个月之久。
　　不过还有……十点十五睡觉，这编剧作息挺健康的……
　　南枝词原本也是一个早起早睡的人，但自从大学混网配圈开始，圈子里的大家都不怎么早睡，混迹于网络世界的人有相当一部分夜猫子，再加之很多业余玩网配的实际上白天有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所以很多时候是在晚上对戏改剧本，连带着南枝词也开始熬夜。
　　按照提示，他做完了一系列事情。
　　十点整，手机的屏幕上显示着，而此时南枝词已经躺在床上掖好了被子。
　　他调整了姿势，把手放在左胸心脏处，计算着心脏跳动的次数。住院一年多，他做过数十次心率检测，早已清楚自己一分钟心脏大概能跳多少下。
　　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房间十分安静，好像空气都凝滞了下来，静静地听着南枝词的心跳声。
　　“……八十一、八十二、八十三”
　　停。
　　数字从10:00走到了10:03，所以实际上这里的时间流速是原先的三倍，也就是一天二十四小时实际上只有八个小时，而他写剧本的时间也只有十天。
　　他心下了然。
　　南枝词将手机充上电，关了灯，躺进被窝里，脱离了编剧蓝枝词的身份，大脑开始运转，复盘进入这个世界以后的经历。
　　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一切要归咎于怪力乱神吗？ 他不确定是否穿进了书里，因为他与主角念唯所经历第一个世界并不相同，而且念唯一开始就是有系统的，他并没有。
　　他的身体边缘虚化，现在正发着淡淡的金光，几乎不可察觉，闭上眼睛就能隔绝，但他确信这与外部代码建筑发出的光是一致的。
　　南枝词尝试去摸索世界的规律。他今天做了一些事情，导致身体部分代码化，也许继续做这样的事情，代码化会加重，最严重的后果……整个人变成代码，融入这个世界，成为路上行走这的代码人之一。那会变得怎么样呢？失去意识，成为一串数据，每天按照写好的程序去实行任务，那他就真的成为一个数据造物了。
　　他该如何去阻止，又该如何逃离这个世界。
　　思维的跳跃让南枝词感到筋疲力竭，眼皮打架，慢慢地进入了睡梦之中，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10:15。
　　定好的闹钟响起，南枝词伸出了手，纤长的手臂暴露在空气中冷得他一哆嗦。他摸索着床头柜，手机还在一边震动一边唱歌，吵得南枝词的头再往被窝里缩了缩，他显然还没有睡够，脑袋上都带着怨气。
　　终于摸到手机，南枝词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发出的光几乎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皱着眉头艰难地看清屏幕，关掉了闹钟。
　　7:15，睡了整整九个小时，讲道理不会这么困。南枝词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心情不太美丽地抓了抓头发，原本还算是服帖的发丝被他抓成了一个鸟窝，说实话他有不太严重的起床气，如果睡不够心情会觉得格外烦躁。
　　南枝词迷瞪着在床上又赖了一小会儿，拍了拍脸强迫自己清醒。等他穿好衣服再次打开手机。
　　8:15了？！
　　他突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得出的结论——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比平常世界快三倍。他的身体告诉他虽然时间显示睡了九个小时，但是实际上他只睡了三个小时，不然不会这么疲惫。
　　南枝词意识到了什么，马上清醒过来，困意全无。这样下去的话，他的身体会先垮掉，他得快点想办法离开这个世界。
　　他现在除了写完剧本外没有第二条出路，而且写完剧本也不确定是否能回到原先的世界。
　　有太多不确定萦绕在他的心头，但南枝词是个情绪稳定的人，很少因为眼前的困难而焦虑和烦躁。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决定用点时间稳住自己的心性。
　　搜索了音乐，他开始做正念冥想。
　　南枝词曾经成绩优异，在重点高中就读，学业压力如山一般压在他身上，他们的心理老师教会了他们做正念冥想去放松自己。有些学生觉得没什么大用处，但是南枝词觉得这非常管用，这个习惯一直保持至今，每当感觉压力过大时，就会选择去做一套正念冥想，然后再出去走走散散心。
　　时间很快到了下午一点，南枝词执起了笔。
　　他不是专业编剧，但身为前配音演员，也算是半只脚踏入娱乐圈的人，娱乐圈的黑暗他不是没有见过。
　　他有过被邀请成为综艺嘉宾的经历，那档节目当期的主题是“神通广大的幕后人员”，他作为配音演员的代表上台。
　　在后台他亲眼看见了一位颇有资历的演员前辈为了赚钱轧戏来参加综艺节目，对助理非打即骂，对工作人员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样子。
　　还有导演或制片人看他长得不错向他抛来“橄榄枝”，问他想不想出现在大荧幕上成为光鲜亮丽日进斗金的明星，只要睡一觉就好，南枝词向来坚守自己的底线，更何况他很热爱自己的工作，这些“请求”都被他委婉巧妙地拒绝了。
　　他回想起那时的场景。
　　该如何去描写呢？
　　配音演员最擅长将自己代入情景，设身处地。即使他已经一年多没有配音工作，职业素养能够让他快速入戏。
　　南枝词闭上了眼睛，想象如果他是当时那个被打骂的毫无势力的新人助理，如果他是当时被肆意当做奴仆使唤的实习工作人员，如果他再次面对不怀好意的导演递送的“潜规则”……
　　他握着笔的手动了起来，文思泉涌，继续往下写这剧本。当他写完一个群像部分通读一遍后，夜幕再度降临。手机显示晚上9:30。
　　“字数进度29450字，现在是晚上九点三十分，洗澡后热一杯牛奶，于十点十五分之前睡觉。”
　　脑内提示音响起。
　　他放下了稿纸，准备洗澡。
　　南枝词没办法做到文笔一夜之间突然变得如此优秀，但他至少也是重点高中、高等学府出来的人，作文也拿过56的高分，为了配音小说剧本看了不少，大学时跟着编剧朋友蹭过几节课，写过一些东西……
　　对不住了！蓝枝词编剧先生！
　　好吧，他还是无法说服自己能够胜任蓝枝词的编剧工作，于是双手合十，心中向职业生涯即将遭遇滑铁卢的蓝枝词默默道歉。
　　洗完澡后，南枝词去热了一杯牛奶，他也许需要更快地适应这种生活，不仅是时间上的，还有——类似于在厨房还是一团数据代码的牛奶回到房间里突然变成一杯实体牛奶的情况。
　　接触代码数据和实体的感觉完全不同，这在他前一天去文具店推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昨天他把牛奶拿进房间，这杯牛奶变为实体后，手上不经意间多了重量，南枝词险些没有拿住，如果没拿住，他就需要清理现场再重新热一杯，时间恐怕很快会超出10:15，这样想来心里还有一阵后怕。
　　当他确认了所有事情都做完后就关了灯，他默默地看着身体边缘发出的光。白天有自然光的遮掩，晚上有房间里灯光的覆盖，这光直到关了灯后才能察觉到，而南枝词很确定，今天的要比昨天的亮上几分。
　　有时候光并不是希望的预兆，反而是黄泉路上的冥灯。
　　他感受到生命在悄然的流逝，危险也一步步靠近，逃离这个世界的计划必须要提上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