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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梨华,梨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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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红的烛光在女人们柔软的颊边摇曳,忽远忽近的笑声里夹杂着靡靡□□,酒香,炭香,娇嫩肌肤上坠下的汗珠,男人们赤裸衣襟的结实胸膛。
这里是那么温暖,也只有在这样的地方,冬末里宛若雪国的八坂会建造起如此妖艳妩媚的青楼来。
嘶拉——门的承轴扭动,寒冷的风雪扑面而来,一双脚缓缓探入,步子坚实。
来者扯下半分遮脸的粗巾,眉毛上沾染着残留的风霜,凌厉的长长眸子拉出刀一样锋利的线条,震慑着无形的威压,在人声鼎沸的世俗温暖里是那么的不合时宜。
每个在大厅饮酒的男人们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他,捏着艺伎柔软小腰的手骤然发重,掐出紫色的乌青来,她们却不敢喊痛。
门并未关上,狂猎的风夹杂着暴雪,冷气如龙啸般急冲,须臾间就将室内的温暖舒适洗的荡然无存。
那样的风扬起了浪人的灰色粗衣,长长的衣摆下暴露出没有装饰的长鞘,而他的手已经隐在了刀柄之上。
看台后的老鸨一下子白了脸,火急火燎的想要劝说这位客人,却来不及说些什么。
“老板,我听闻今夜八坂的井上大人独步上了此楼,可知现在何处?”
年老色衰的女人脸的刷一下又变了色,目光不自觉的越过式部岩的肩头,畏惧而惊恐。
式部岩沉肩坠肘,湛碧色的青光无声无息地洞穿了他身后的举刀武士,他的刀早已经出鞘,藏匿于宽厚的大袍下。
血色的曼陀罗花顷刻间绽放,极高的血泉冲上梁柱,将本就用朱红色颜料染红的大柱添上了几分妖娆。
他从腋下收回刺出去的打刀,随手挥去残留的鲜血,抬起刀,目光如炬:
式部岩从左往右划出一个完美的扇形,刀尖一个个指过面目狰狞的武士——
“你们,谁来告诉我?”
他忽地狂笑,笑容狂妄而疯癫,无数破空声临空溅起,杀意浓郁到人想要窒息,可他朝着数柄向他砍来的刀,蹬腿前冲!
一场完美的杀阵直逼胸膛,他却根本不惧,只是以斩破斩,阖开对方的刃口后,直取要害!
镜心明智流的浪人!
刀光剑影如扑朔的浮光,一束束妖艳的血花绽开,一扇扇湛青的刀光破开空气,狮虎般的男人们咆哮着拔刀,也像狮虎一样被利爪和獠牙撕开皮骨,狮虎般咆哮着死去,淋漓的液体染红了刀和大衣,身陷在杀阵里的式部岩越来越像一头恶魔,更多的血泼洒上他清秀的脸,更多的血污了他的眼和心,他在四面八方的死亡中放声大笑,快意浮现的爽快无比,他不停的挥刀不停的杀人,仿佛君临天下的皇帝,凡是他想让死去的,必将在自己的权利下死去!
青楼的门扉那流了满地的血泊和哀嚎,男人们捂着伤口的断面惨叫,浑身的衣物被自己的血所打湿,青楼里温软的暖气已经无法热起他们渐渐冷去的肢体,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死去。
满地都是被丢弃的刀,满地都是被抛弃的武士,江户时代的腥风血雨终于也如命运般,裹挟了小小南方的一座雪国。
那一年,八坂的官员藩王们如猪狗般被屠戮殆尽,在同一柄刀下。
式部岩大口大口喘息着,踩在最后一个武士的头上,面目狰狞的下挥,斩断男人的后脖颈,又一泼滚烫的鲜血溅上眉眼,将他的脸染的凶戾。
他深深呼吸一口气,全力荡开刀上的残血,纳刀还鞘,一点点扭头。
老鸨抖着筛子般的腿回看他的眸子,那眸子的腥气浓重到让人想要呕吐,她毫不犹豫地吐出了那位大人的信息。
“井上野在三楼,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式部岩露出白净的两行牙齿,笑的天真而无邪,而后随手从地上拾起一柄打刀投掷出去,将老鸨的生命钉死在这个狂风暴雪的夜晚。
他一边平静呼吸,一边踏着坚硬的脚步,他的血狂躁而炽热,需要杀的人已经够了,接下来就要把八坂的井上野活捉着带回组织,他有他们需要的幕府内部情报。
离开喧嚣的一楼,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再没有室外的骤风狂雪,再没有室内的喧腾世俗。
只有自己的心跳和脚步那么清晰,一下一下,一下一下,敲打自己的心门。
式部岩终于一点点平静了下来,咽下一口颤抖的气,眉眼重新平和的如同稚子。
拾级而上的式部岩和木梯间的盏盏油灯擦肩,缥缈的火光抚亮了他的侧脸,苍白的肌肤上血如红妆,像是大幕后的演员,却脚踏血泊。
他来到房门前,听到了尖锐纤细的求救声,那是个女孩的声音,脆脆的,像是青苹果,但却快要被没有耐心的人提前摘下。
式部岩怔住了。
而后,十三岁的梨华见到了她所铭记一辈子的画面,红黑色的恶鬼提着刀,要来救地狱里的她离开血沼。
为君拔刀。
纤细的打刀从背后贯穿男人的心脏,式部岩面无表情的拧转刀柄,连带着肋骨和心脏一起搅碎,让男人的血液在几秒里流干,连痛苦的哀嚎也没能发出。
温热的液体四溅而出,川井惠梨华呆呆地看着那半截从商人胸口冒出的刀头,又抹了抹自己脸上的,和泪水混杂在一起的血,忽地笑了。
式部岩拔出刀,一脚踹开男人肥胖的身体,脸色铁青。
那是很多年前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可是式部岩在八坂雪月下愤怒而无声的脸,她记了很久很久,就像刀一样刻在脑子里,怎么甩也甩不开。
让人想要哭泣。
梨华记得当年她哭的很用力很用力,觉得自己好像脏了,被那些污浊的交易变成了诺大世俗中的小丑鸭,再也没有办法振翅高飞。
初入组织成为花忍的证明,就是牺牲自己的初夜,然后杀死目标。
这是青月的铁则,花忍们是用自己年轻的身体来换取情报的忍者,她们能为了理想牺牲一切,哪怕是自己的身体。
可是当年才十三岁的梨华只是想讨口饭吃,她饿了,家里人都被饥荒折磨的奄奄一息,为了让弟弟活下去,父母把她卖给了青楼,被用四斗米。
那时的她还不是一个凌厉如刀的刺客,只是个如稻禾般易折的孩子。
青月的中介人找到了她,给了她一柄怀刀,让她杀一个商人。
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选择。
大雪纷飞的八坂深夜,一个女孩卖掉了自己的第一次,就像先祖们祭祀总要用白刀子插进祀女的脖颈,鲜血淋漓。
很多年过去了,她依然不敢去回忆那个夜晚。
被压在身下的无力,野兽咬着血肉般粗重的喘息回荡在耳边,就像寺庙的铜钟一下用一下撞在她的脑海里,撞的她失去了力气,松开了手里的小刀。
一个十三岁失去处子之身的女人在八坂谈不上是什么稀奇事,年级大些的姐姐鼓励着她,说不过是开头有点痛,一下过去就好了,事成之后还能拿一笔足以吃喝两月的钱,如果客人气度大还会赏些别的东西,比如翡翠镯子,玛瑙耳坠。
后来她把那笔沉甸甸的钱丢进了臭水沟,对着月光,撕心裂肺的悲鸣,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难过那么难过。
梨华不知道,如果那时候式部岩没有拨开八坂青楼无数艺伎中属于她的那扇门,她会不会用那柄本该杀死商人的刀捅进自己的喉间。
后来男孩只是脱下御寒的羽织,披在女人裸露的身体上,什么都不说。
她说她想离开这栋楼,想去暖和的温泉池子里泡个澡,男孩点了点头,将身上衣物一件件脱下来,包裹着女孩湿漉如婴儿的身体,带她去了一处偏僻的野温泉。
茵茵的雾霭白汽蒸腾着飞行苍穹,素白素白的女孩坐在水里,无声的哭泣。
远处的浪人驻刀盘膝,仿佛石化的人像,坚硬如生铁。
思绪回到现实,川井惠梨华无声地扳着手指,撇开脑袋,不去看男人的脸。
“居然还记得我的名字。”
“当然记得了。我朋友不多的啊,梨华。你是唯一对我说过,无论我被丢在哪个天涯海角,都会去找我的人,我怎么能忘记你的名字呢?”
他喃喃的低语,似有似无的笑容在嘴角游离。
“我还记得你有一天对着我发狠,要有很多的钱,不被人欺负,和喜欢的人过上平凡日子。”
女孩缀着胭脂与白粉的俏丽小脸蓦然染上一层轻艳的红,似少女怀春时飞腾的羞涩。
她不敢去看现在式部岩的眸子,那么深邃,干净,浑黑的瞳子里藏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往事,她看不透,可是又使劲想要看透,就像那七年来日日夜夜的相依为伴,她以为自己看透了,却发现自己其实只是看透了式部岩自己露出来的一面。
像个孩子的一面。
她忘记了伏在了这个男人背后离开青楼的时候,那大门前满地尸首的地狱。
救她离开地狱里的人,却一样是个魔鬼,只是她忘记了,或者她干脆从来没有承认过。
“只怕你到时候不愿被我找到。”
“有这个可能。”
女孩歪了歪脑袋,目光转向式部岩腿上沉沉睡去的女孩。
“我才发现你腿上还躺着一个...我该怎么说?”她鬼灵鬼灵的作出一副玩弄表情“新的京都相好?你不是说你悲痛欲绝了么?”
武士苦涩的笑容不掺半点假。
“只是个缺少亲情的孩子。我小时候死了猫儿,也很想要一个暖和的地方躲着,后来那个地方叫做橘府,里面住着一个纤尘不染的姑娘。”
他的目光望向京都的一处屋檐,神色蹁跹。
青月的花忍悄悄坐到他的旁边,陪他眺望万家灯火透明的城邦,目光恍惚。
一如过去。
“你说,当年为什么你要救我呢?”
女孩温热的肩膀贴了上来,有些颤抖,茵茵的花香绕上心头。
“我见了你,就好像见到了那个以前被别人欺负的自己...有人来救当时的我了,所以我也要来救你。”
式部岩忽地抽了抽鼻子,低下脑袋——
“是重樱的香气啊...今年的春天,京都的花儿开的会很漂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