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游戏里给我老婆打工的日子》秋无败月

34、过往

　　一头野生的老虎。
　　时卿的目光沉了沉，身体的戒备提高到极点。
　　凭借他现在少年的体能和身形，以及现在这种对于野兽来说具有天然本能优势的复杂丛林地形，让他战胜一头成年的老虎无疑是不可能的事。
　　哪怕他之前没有把满膛手枪交给封九今。
　　紧密相连的树木以及茂密的灌木丛给成年虎提供了完美的捕食条件，隐匿的同时又能极高地发挥自身的机动性。
　　就算是专业射击手都很难子弹射中灵活的目标，更别提时卿根本没练过几次的射击技术。
　　枪响反而会激怒老虎和暴露自身位置。
　　封九今爬到了一颗不算太高的树上，坐在一根厚大树枝上兴致勃勃地准备观看这场比赛。
　　就像在看一场电影，或许对于普通人来说还差一杯可乐和一桶爆米花。
　　当时卿和老虎对上眼的时候，时卿看到了老虎，老虎自然也明白自己暴露了。
　　捕食者悄然退开，那双黄绿色的眼睛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中。
　　几声落叶碾压的声响过后，树林恢复了静谧。
　　周遭安静得可怕。
　　时卿微躬身子站在原地，脚步变换，动作小心地转换着方位，不断将后背的位置转移。
　　这阵死寂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日影都有些偏移，然而时卿依旧是一副警戒的姿态。
　　捕食者从来都不缺乏狩猎的耐心。
　　一阵风吹过，吹得树林一阵沙沙作响。
　　就在这时，伴随着响声，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雄壮身影猛然从时卿左后方破风袭来！
　　时卿眼神一凌，赫然极快地往右后方后撤一步，趁着老虎猛扑落地的那一瞬间，脚上发力，纵身一跃！在空中划出一道轻巧的弧线，落到老虎的背上。
　　时卿手起刀落，趁着老虎一秒的疏忽，毫不犹豫地用手中的匕首划破了老虎的眼睛！
　　——吼！
　　老虎发出一声愤怒又痛苦的吼叫，甩动着头，猛然站立起身，引得时卿身形一阵不稳，它后腿站立着后腿几步，发狠地往一旁的树上狠狠撞去！
　　时卿及时往旁撑地一滚，从老虎的背上迅速离开，他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极快，但他心中又极为冷静，一双蓝眸称得上是冰冷至极。
　　受伤的老虎更为愤怒，它发狂了一般闻着时卿的气味朝他冲去！
　　时卿有些吃力地闪躲着体型庞大的愤怒成虎，躲避着那双锋利的前爪以及张大的虎口，找准时机划伤了老虎的前掌，令其行动迟钝不少，但在这其中却免不了被其锐利的长爪划出几道伤口。
　　终于！又一次刺伤老虎的前爪后，老虎愤怒至极地咆哮一声，时卿找准了时机，助跑一小段引得老虎不要命地冲过来后，跳起伸手抓住了一支较低矮的树枝，趁老虎视线被剥夺即将撞上树猛地刹车停住的那一瞬间跳到老虎背上，朝着老虎较脆弱的侧颈连续用力刺了数刀，刀刀利落，刀刀见血。
　　老虎悲鸣几声，终于无助侧倒。
　　时卿从老虎身上下来，盘坐在地，双手后撑，微微低头有些急促地喘着气，眼神略微空洞，额前的刘海垂落，几丝发丝染了汗贴在额前。
　　封九今从树上轻易跳落，走到时卿面前蹲了下来，手上握着上膛的手枪，他握着枪身，用枪柄末端轻轻挑起时卿的下巴，仔细端详着时卿的脸。
　　在危机过后，体力消耗的时卿显得有些脆弱，或许是刚刚见血上头了的缘故，脸颊两侧有些许薄红。
　　封九今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拭去时卿脸侧的一道血痕，很快那一小道伤口又渗出几滴血珠，封九今不厌其烦地擦拭，直至血小板起了作用伤口不再冒血。
　　封九今微凉的手掌抚上时卿发热的脸颊，可怜地说道：“辛苦了。”
　　“感觉怎么样？”
　　眼中却满是兴味。
　　时卿微微侧头，贴上那微凉的温度，稍微垂了垂眼，等待自己的肾上腺素水平回落，体温恢复正常。
　　时卿感受着那只手的冰凉，听到封九今这句话后却说了一句：
　　“滚。”
　　语气非常平淡又普通，仿佛在说谢谢关心一样。
　　“不用谢！”封九今灿烂笑道，好像时卿真的在对他说谢谢关心。
　　“这是第15个。”
　　“还有两个任务目标就结束了。”
　　封九今贴心地提醒道，脸上却是有些幸灾乐祸。
　　时卿没好气地拍开了他的手，站起了身，身体经历极高警戒又放松后有些酸软。
　　时卿看了看日影，眼神一沉，来不及多休息一会就抬腿往前走去。
　　然后此刻他的心情绝对不轻松。
　　还剩两个任务目标。
　　时卿在杀死那头雌鹿之后就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甚至为这个预感惴惴不安。
　　他可以杀死一只猛兽。
　　可以杀死一只至他于死地的野犬、蟒蛇、老虎诸如此类危险的尔尔……
　　但是……
　　时卿心下一沉，脚下的步子加快了几分。
　　接下来很长一段路程，他们什么危险都没有碰到，不管是任务目标，还是别的野兽。
　　直到他们随着路线来到些许空旷平坦的一块林中空地。
　　潺潺的小溪流水从山坡上缓缓流下，日落西边，昏黄的阳光在这片草地上洒落，归巢团圆的鸟儿在枝头鸣叫，一派格格不入的温馨祥和的范围。
　　小溪对岸，两只几个月大的幼鹿低头小口小口舔舐着溪水，眼睛清澈又纯真。
　　随着时卿和封九今的到来，它们警觉地抬起了头，怯生生地看着来人，往后退了几步，却没有逃走，露出了身侧的皮毛——
　　两个不大不小的红心圆刺痛了时卿的双眼。
　　时卿怔怔地看着那两只小鹿，瞠目欲裂，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只弱小的幼鹿。
　　封九今抬眼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平静，双手环胸，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手臂。
　　时卿看着那两只幼鹿，眼神放空，喃喃轻声地说了什么。
　　只有封九今听清了。
　　时卿在说——
　　“不要过来。”
　　“不要过来……”
　　语气轻微，甚至带了些许恳求。
　　然而，那两只小鹿像是嗅到了什么，尽管犹豫，却依旧迈着步子朝着时卿走来，跨过了浅浅的溪流。
　　时卿小幅度地后退了几步，却撞上了封九今的胸膛。
　　封九今双手握住时卿的肩膀，固定他的身体，低头在他耳侧说道：“不要逃。”
　　“你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语气平静到冷漠。
　　时卿微微侧头，从封九今那双黑眸中看到了些许茫然的自己。
　　物理上的训练与疼痛远远不及心理。
　　他们并不需要培养一名出色的智者，或是一名优秀的士兵。
　　时卿与封九今还是不一样的。
　　他拥有【感情】。
　　那些人的最终目的就是要将时卿的感情抹杀，利用时卿的情感弱点，一步步摧毁时卿的心理防线，最终将其变为一个没有感情，无欲无求，任人索取的提线木偶。
　　今天杀死幼鹿是第一步，今天以后的明天或许还有幼兔、幼猫、幼犬……
　　幼小无辜的生命将在他的手中一个接一个地逝去。
　　一旦时卿在今天选择逃避，等待他的将是变本加厉的惩罚。
　　“不要逃。”封九今又一次看着时卿的眼睛，字字确凿地说道。
　　手掌心湿润的触感传来，时卿回头，小鹿正睁着无辜的眼睛试探性地嗅着他手掌心的气味——
　　他刚刚杀死了它们的母亲。
　　两头小鹿像是确定了什么，陌生地往后退了几步，但随即又迟疑地上用鼻端蹭着时卿，竖着的鹿耳不时抖动。
　　尽管时卿摸过雌鹿，显然还不足以让它们认为时卿是它们的母亲。
　　但——
　　觉察到什么似的，小鹿亲昵地凑到时卿怀中蹭着时卿，还伸出小舌舔着时卿的手臂。
　　叶有则也说过，时卿仿佛天生就受小动物的喜爱。
　　哪怕他此刻染上了血腥。
　　时卿怔怔地抬起手，摸了摸小鹿的头，得到小鹿更热烈的回应。
　　纯真又稚嫩地眼睛，毫无畏惧地看着他，以一副亲密的姿态。
　　时卿看着年幼的小鹿，深深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俯身虚虚地环抱住了两只小鹿脆弱的脖颈，随后又松开。
　　随即时卿转身，越过封九今，头也不回地离开。
　　小鹿叫了几声，急切地就想要跟上。
　　封九今站在原地，眯了眯眼。
　　咔哒——
　　时卿倏地停下脚步，瞳孔微睁，转身猛地拦在两只小鹿身前。
　　封九今面无表情地举着枪对准了幼鹿，拇指扣在扳机，一双黑眸冷静至极。
　　“时卿，你在干什么？”
　　封九今平静地发问，听不出来任何语气。
　　时卿没有说话，他死死地看着封九今，伸手将两只不明所以的小鹿挡在身后。
　　两人对峙着，沉默在黄昏中蔓延。
　　终于，封九今开了口。
　　封九今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如果没有完成任务的后果。”
　　“尤其是最后这两个任务目标。”
　　“你不杀它们，是在将自己的弱点袒露给他们。”
　　“难道这样会让他们心软吗？不。他们不会。”
　　“他们会很高兴地发现你的又一个把柄。”
　　“然后兴致勃勃地开会商讨如何把你变成一个更合人心意的木偶。”
　　“最终完成品的你无所不能，但你无力反抗，任人摆布。”
　　封九今平静地说出这一切，眼神毫无波澜，就像在陈述事实一般，这样一种可悲的事实。
　　“今天你没有杀死它们，将来还有比这更恶心的任务让你完成。”
　　“哪怕你没有杀死那头老虎，惩罚也远远不如没有杀死这两只鹿严重得多。”
　　“至于没有完成任务的惩罚——”
　　“他们对你的惩罚有多痛苦，你难道不知道吗？”
　　封九今看着时卿，最后一句的语速有些异样地加快，声调有些不自觉地提高。
　　然而说完这句话他却愣了愣，皱了皱眉，好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封九今很快微微侧过了头，看不清全部的神态，“而且我也会受罚。”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态度和真假。
　　时卿听到最后一句，杀戮后到现在一直紧绷的心弦突然挣开，他陡然冷笑出了声，重复道“是啊，你也会受罚。”
　　“仅仅是因为这个，你就要替我完成任务？”
　　时卿盯着封九今的脸，一字一句地问道。
　　封九今回过了头，与时卿对视，漆黑的眼眸看不出情绪。
　　“是。”
　　“仅仅是因为这个。”
　　封九今重重地说道，眼神毫不闪避。
　　时卿与封九今的眼神交锋，双方丝毫不让，分明没有退步的余地。
　　最终，时卿先低下了头。
　　“好。”
　　“我会杀了他们……”
　　时卿沉闷地说道，语气透着几分失落。
　　封九今看着他，表情没变，缓缓放下了手臂……
　　就在这时！时卿猛然袭到封九今身前，抓住封九今握着枪的手腕毫不收力地一扭，试图夺取他手中枪械！
　　然后封九今却像早有预感似的，任由他扭住自己的手腕，却暗暗发力，依旧稳稳地握着枪械，另一只手握住时卿另一只手腕，脚下一扫，让时卿往后倒去，自己也跟着覆压在时卿身上。
　　咚——
　　就在时卿倒地的一瞬间，封九今握着时卿的手腕护住了时卿的后脑勺，随后动作极快地松掉枪械，反手握住时卿的手，两只手掐着时卿的手腕牢牢地将其控制在地上。
　　时卿也反应极快地想要屈腿踹开封九今，然而被封九今更快地单膝压住双腿，压倒性又富有技巧性的力道让时卿手脚根本动弹不得。
　　封九今偏头用嘴将手臂上捆着一条黑色绑带扯下，单手将时卿的双手手腕举过头顶，随后用黑色绑带在其上打了个难以自解的结。
　　过程其中，时卿努力地想要挣脱封九今的束缚，然而全都无效。当双手被封九今绑上绑带后，他突然安静了下来，看着身上的封九今，渐渐红了眼眶。
　　封九今看着那双眼睛，心中蓦然抽痛，仿佛有根噬骨钉，一阵又一阵地，捶打着心尖。
　　他松开了钳制时卿手腕的手，时卿却再也没有挣扎了。
　　不管是对他现在囚笼一般的处境，亦或是一直到现在为止他不得已进行的杀戮，他都无能为力。
　　封九今捡起了地上的枪。
　　时卿红着眼睛看着他，眼神却平静到死寂。
　　封九今喉中一哽，声音些许沙哑地开口道：“一会就好了。”
　　封九今的手轻柔地覆上了时卿的眼睛。
　　他低下头，怜惜地在时卿的额头落下一吻，随后在他耳边轻声道：
　　“再等一会。”
　　“一会我们就回家了。”
　　轻柔低沉的声音的响起，震得人心灵一动。
　　封九今退开时卿的耳畔，抬起握着枪的手，对准了两只刚刚被惊吓到跑远的小鹿。
　　砰——砰——。
　　枪鸣在空旷的树林响彻云霄，惊飞一片鸟儿。
　　不远处，血浸染了这片草地。
　　封九今感觉到手掌下有一滴湿润滑落。
　　他扔开了枪，移开了覆在时卿眼上的手，时卿却闭着眼睛没有再看他。
　　封九今心中一痛，双手有些细微颤抖地解开了捆住时卿手腕的黑色绑带。
　　封九今从时卿身上退开，然而时卿却没有马上起身。
　　他摊开双臂，躺在草地上。
　　“时卿……”
　　封九今轻声呼喊着时卿。
　　时卿却依旧闭着眼，直到一阵凉风吹过，带起一阵沙莎的声响，赶走了这片草地的死寂。
　　封九今坐在时卿身旁，握住时卿的一只手。
　　直到这片草地的第一声鸟鸣响起，时卿才睁开了眼睛。
　　那双蓝眸又恢复了平静和清明，丝毫看不出难过。
　　封九今却也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时卿看着已经有些昏暗的天空，天边零星有几颗星在闪烁。
　　时卿看着天空，却无任何言语，那双蓝眸好像在注视着天空，却又好像是在透过天空注视着谁。
　　他静静地看着天空。
　　可是那天空除了那几颗破星没什么好看的。
　　封九今心下一沉，更加用力地握住时卿的手，然而时卿却把手抽离，起身站了起来。
　　时卿背对着封九今，说道：“走吧。”
　　他率先走进了来时的树林。
　　封九今皱了皱眉，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最终握了握拳头，跟上了时卿。
　　他们走了。
　　一句“走吧”，没有回字，也没有家字。
　　因为时卿没有回家。
　　封九今那时候以为时卿是因为他杀了幼鹿而流泪，是为了他心中不愿舍弃的感性而流泪。
　　那时候的他是万万没想到，时卿是因为封九今没有站在他这一边而流泪。
　　他因为封九今没有毫无理由地站在他这一边，与他对抗这该死的世界而流泪。
　　虽然那好像并不是流泪。
　　因为只有一滴水。
　　但是它确实在那时候封九今不算宽广的心中，引发了山洪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