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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茶香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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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氤氲,青茶叶在热水中上下翻滚浮沉。室内一角砌着炉灶,灶里窜着火苗,炭火熊熊,茶香与木香交织。
雕刻着花纹的木窗外立两棵松柏树上盖一层皑皑白雪,一阵冷风拂过翠绿色枝桠,簌簌声中撒落些许雪,惊得正在觅食的黑猫一溜烟钻进了矮植里。
满茶楼客人的眼神均落在一处,说书人童发鹤颜,着一身青袍,手执羽扇,眉飞色舞讲到了精彩处。
“风云感契,凫藻协诚,自升将坛,首剪狂寇,戈铤亟闻於彗扫,牛马殆至於谷量。故能望影揣情,已探致虏之术,岂止闻风破胆,益坚慕义之心。遽奏封章,愿申告谕,彼既率服,宁忘怀柔。况虏骑往来,疾於风电,沙场阙邈,介以山川,临敌应机,固难统一。”
听客正屏气凝神,翘首以待后续,却见说书老人喝了一口茶水,摇了摇头,“罢了,今日老朽就说到此处。”
众人没听尽兴也不恼,有的低头品茶,有的小声交谈着亦或嗑着瓜子,但几乎无人注意到说书人话落后微不可察的唏嘘。
苏礼安左手托着下巴,眯着眼睛,右手随意的拨拉着腰带上的玉佩。
她本不愿意在这大雪天出门,奈何架不住十妹一再怂恿,披着狐裘随她一起来了洛阳城最火的云鹤茶楼。
这家茶楼隐藏在一条狭窄巷子里,青砖黛瓦,回廊流水,绿树环绕。简单木制桌椅摆放井然有序,此刻落在东边的竹制屏风后传来悠扬的古琴曲。
说书老者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场。十妹趴在圆桌上,眨巴着眼睛,“我好不容易溜了出来,他怎么就不能多说一会。”
看着小十意犹未尽的模样,苏礼安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阿兮,改天我们再来。”
小十朝苏礼安翻了个白眼,“苏礼安,你又把我当做你的小花狗了,麻烦你以后别摸我头了,你这样我会炸毛的。”
清幽雅致茶楼里,小十不大的喊声立刻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转而他们的视线纷纷落在苏礼安的身上。
被瞧得浑身不自在的苏礼安忍不住蹙眉,她执起茶盏,转了一圈,然后仰头一饮而尽。以茶代酒,算是赔礼了。
茶香四溢,入口清甜,解渴又提神。苏礼安一扫刚才听书时的萎靡不振,粲然一笑。
来云鹤茶楼的都是雅客,他们被苏礼安的好看笑容晃了眼,呆愣之后赶忙回敬了一杯。须臾之间,室内又恢复如常。
几位进京赶考的年轻白面书生偏坐一隅,他们只抬头飞快扫了一眼苏礼安这桌后就立刻收回了视线,似乎怕亵渎了仙女神颜一般,自觉忽略了刚才突兀的喊声,各怀心事装作若无其事的低头喝茶。
只见有一位自始至终都不曾被周围的动静所干扰到,那人身着一袭青丝长衫,腰佩一枚翠绿玉带,眉清目秀,鼻梁高挺,唇红齿白,嘴角噙着淡笑似有若无的,让人无法移开视线,好一个俊俏白面郎。
苏礼安眼角余光自然瞥见了这一桌,只有他们几人没有注意到她后来赔过礼。
鬼灵精怪的小十拍案而起,待众人皆愣住之时,她人已经到了赶考书生这一桌。
她双手背在后面,绕着走了一周,嘴里念叨着,“我阿姊给你们赔礼了,你们太张狂,竟然不识抬举。嗯?”
跑堂的小厮见多识广,知道这会定是洛阳城哪家贵人来这消遣,不曾想闹了一出。他放下茶壶,一溜烟跑进后堂找掌柜的去了。
苏礼安知道小十顽皮跳脱,之前没听尽兴,这会找由头发泄憋着的郁气。她来这就是为了听说书人讲赵将军上阵杀敌的,但看她的架势,似乎要将这几个文生剥皮抽筋方能解愁。
被挑刺的几位书生面面相觑,他们只是进京赶考路过洛阳,凑热闹来这一趟,哪里遇见过这样状况。
小十下巴一抬,“去,去,去。你们都去给我阿姊赔礼道歉,这事就算翻篇了。”
见他们一动不动,小十从袖里掏出短刃,插在木桌上,冷眼打量了一圈。
随之而来的是茶楼内一阵骚动,胆小的客人见状忙起身离去,有的匆忙之中被木凳绊了趴地,衣袍上的灰尘都来不及拍去,爬起来灰溜溜的从后门跑了。胆大的坐着不动,似乎在静候下文。屏风后的古琴声戛然而止,炉灶里炭火依然闪着光。
“当众撒泼可不是君子所为。”一道淬着寒冰的嗓音突然入耳,一直置身事外的青丝长衫俊俏郎掀了掀眼皮,“我们只是在此喝茶,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何须没来由的伏低做小。”
“我阿姊替我道歉了,你们为何充耳不闻?”小十走到青丝长衫旁边,眼睛望着苏礼安,“阿姊,这人不听话呢。”
一桌白面书生闻言脸上皆是红成番茄,连耳根子都烫红了。
“阿兮,你……”
苏礼安话还未完全出口,小十学着她之前的样子,迅速摸了摸青丝长衫郎的头发,收回手再次背在身后,眨了眨眼,“阿姊,我替你教训他了。这下他会跟小花一样听你的话。”
青丝长衫郎气得脸色煞白,他盯着苏礼安,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葱白细长的双手扶着桌沿,似乎力道用得太过,青筋毕露。
茶楼里陷入了沉寂,似乎都在屏气凝神等着谁先打破这诡异的安静。苏礼安瞧了青衫郎一眼,知道小十惹恼了他,她心虚的憋着笑,还在脑海里想着怎么应付。
云鹤茶楼的掌柜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赔着笑脸,“有话好好说,各位都消消气。这么大冷的天,贵人们能冒着大雪光临云鹤茶楼,小的惶恐。今天的帐都记在小的头上,算是茶楼请客。”
苏礼安顺坡下驴,她走过去拉着小十,“掌柜的,您太客气了,我们这就走。”
老掌柜的连连用袖角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听见苏礼安如此说,他忙点头不止。送走这两活菩萨为他当前最重要的事,他恨不得给苏礼安跪下磕个响头。
“掌柜的,她们欺人太甚。”坐在青衫郎旁边的红袍书生站了起来,骨节分明的手指着小十的背影,整个人抖成糠。
老掌柜心里暗恼不好,他苦笑道,“小郎君是进京赶考的吧,我们茶楼从今后三日内都免费为考生准备茶水。你们这会忙着温书,趁天还亮着就早点回去吧。”
“也不知道是谁家疯丫头跑出来撒野,难道连亲自道歉都不会吗?”青丝长衫郎嗤笑一声。
苏礼安拉着小十这会已经走到了门口,她闻言一愣,脚下一顿,扭头看向说话的人,凶巴巴的怼道,“西季侯府的,怎样?”
老掌柜颇感无奈,两边他都不好得罪。当和事佬糊了一会,好像效果不大。他索性站在一旁,任由事态发展。
“小小年纪就学会了仗势欺人,了不得。乍一看,旁人还以为是名门闺秀,实际上……”青衫郎冷笑道。
一桌人除了青衫郎和红袍书生,其余人皆噤若寒蝉,恨不得马上遁地而逃,他们都垂眸低头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洛阳西季侯哪是他们这帮进京赶考的普通考生能得罪的起的。他们寒窗苦读数载,为求取功名进京,日夜奔波途经洛阳,来云鹤茶楼喝茶无非为了缓口气,茶钱还是从口粮里扣出来的,此刻可不想招惹麻烦。
苏礼安放开小十的手,她一边往回走,一边从腰上拽下绣着小花狗的荷包。
“老掌柜的,今天这茶楼我们包了。多的银两,赏给这桌穷酸书生了。”
荷包从空中抛落,老掌柜抬手接住,沉甸甸的,里面的银两包今天的场绰绰有余。
苏礼安望着青衫郎,挑了挑眉,“我就仗势欺人了,怎样?”
“唯女子与小人难对付也。”
“什么?你大点声。”苏礼安瞥了一眼众书生,无人答话。她抱拳,“告辞了!”
冬天夜来得早,等苏礼安和小十踏着深雪回到侯府,夜如浓黑兽眼,似乎要吞噬整个星空。
侯府挂满灯笼,亮如白昼。苏礼安裹着一身寒气踏进潇溪园,婢女阿漾忙迎了上来,接过她递过来的狐裘,轻轻地抖落上面的零星雪花。
“小姐,今日府里来了一位稀客。说是京城来的画师,侯爷还特意给他摆了接风宴呢。”
苏礼安落坐在圈椅上,喝了一口姜茶,缓了一口气,“夫人没派人来寻我吧?”
阿漾摇头,“没有。不过侯爷今个难得高兴,赏了每位公子小姐,送到咱们潇溪园的是一些珠宝还有吃的。”
苏礼安将双腿架在木桌上,头靠椅背往后仰着,“得了赏赐是好事,可你这会怎么还苦着一张脸?”
“还送来了一支风筝。”
阿漾收起狐裘,转过身来替苏礼安捶着肩膀,一下又一下的。
苏礼安眯着眼睛,嘴角噙着笑,“这也难怪了。”
她出生的时候,侯爷去了京城办差。这一趟,他在京城就待了三年。不得已,大公子替侯爷给她取了一个名字,苏礼安。
“听说赏给大公子有一鹭莲科,十小姐的有九连环。”
“他日夜忙得不得闲暇,以为我和小十还是黄毛小儿。一高兴就送些小玩意来,倒像是打发府里养的小猫小狗一样。”
阿漾从旁边圈椅的扶手上拿过羊毛毯盖在苏礼安的双膝上,又去拿了手炉。紫铜制成的南瓜形手炉由炉身、炉底、炉罩、提柄组成,作为散热区的镂空雕刻的炉盖是喜鹊绕梅的纹形,且与炉身的花鸟虫鱼相得益彰。
苏礼安坐正,挺直背脊,伸手接过手炉拢入长袖里。暖意从手上一直滚进心里,她不由回想起年幼时在花园放风筝的场景。那时候无忧无虑的玩耍,不像现在有了烦恼。过了元旦,她该及笄了。
阿漾端来蜜饯放在木桌上,小声说,“我听大公子园子里的大喜说,画师这几日会留在这里给府里的小姐公子作画。小姐,明日奴婢给您化个酒晕妆?”
苏礼安笑道,“阿漾,抢风头的事情留给别人去做,我们能安稳过着就是福分,不能奢望太多。”
若有若无的檀香绕着鼻腔,苏礼安摸了摸鼻子,打了一个喷嚏。她纳闷该不会是在茶楼遇见的青衫郎在编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