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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信仰 陆尧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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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尧踏上山顶的时候,风正从北边灌过来,卷着枯草和沙砾打在脸上。他眯了眯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凌雪璇——她侧躺在一块平整的岩石后面,双手被反绑着,长发散落在地上,眼睛紧闭。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这让陆尧悬了一路的心稍稍落回去了一点。
山洞在岩石上方三米处,像一张张开的黑色大口。洞口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手里各端着一把微冲。他们的眼神在陆尧身上来回扫,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可以扣下去。
更里面,山洞深处,一个男人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正低头擦拭手里的手枪。他动作很慢,先用布擦了枪管,又擦了枪膛,最后取出一排子弹,一颗一颗地往弹匣里压。每压一颗,金属的咔嗒声都从山洞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陆尧举起双手,掌心朝外,慢慢往前走了两步。“我身上没有武器,”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们可以检查。”
门口的两个小弟对视了一眼,目光紧盯着陆尧的每一个动作,手里枪口始终对准他的胸口。
陆尧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离洞口还有五六米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我来了,”他说,“你们可以放她走了。”
山洞里擦拭枪支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放她走?”那个声音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调子,好像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哈哈哈——”
这一笑,门口两个小弟也跟着笑了,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陆尧。
笑声落了。山洞里的人站起来,拎着枪,慢悠悠地往外走。光线一点一点爬上他的脸——一张轮廓粗犷的脸,从眉心到左颧骨横亘着一道狰狞的旧伤,那是刀疤,很深,缝合的时候显然没用什么好手艺,蜈蚣似的扭曲着。
“这是你马子吧?”他站在洞口,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尧,语气像是在闲聊,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这么快就赶过来了?陆尧。”
陆尧。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门口两个小弟的表情同时变了。年轻人的眼睛猛地瞪大,他们的老大,怎么会认识一个警察?还这么年轻?
这个念头在两个小弟的脑子里同时炸开。年轻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年纪大些的那个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枪口从陆尧的胸口移到了他的眉心,手指从护圈外移到了扳机上。
刀疤男拎着枪往下走了两步,和陆尧之间只隔着三米的距离。他歪了歪头,像是在端详一件很久没见的旧物,然后突然举起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抵住了陆尧的额头。
“我脸上的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就是你弄的,今天你得偿命。”
话音未落,他动了。
但不是往前刺,而是猛地回身——他右手里的枪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一把匕首,刀锋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光。他的手腕翻转,刀尖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刺入了左边那个年轻小弟的喉咙。
年轻人的眼睛瞪得像要裂开。他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又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大,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他甚至没能扣动扳机,手指在护圈里痉挛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一样栽倒下去。
第二个小弟反应快了一瞬。他猛地抬枪,但刀疤男已经欺身而上,左手扣住他枪管往上一推,右手从年轻小弟喉咙里抽出匕首,血珠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紧接着反手一刀,从肋骨间隙斜刺进去,精准地穿过心脏。第二个小弟的嘴里涌出一大口血,眼睛死死地盯着刀疤男,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无声地瘫软下去。
一切发生在三秒之内。
陆尧站在原地没动。他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在两个小弟倒地的时候,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风从山顶上刮过去,血腥气也散了一些。
两个人在山洞口对视。
“东西呢?”陆尧问。
刀疤男没回答,而是伸手从衣领内侧摸出一个扁平的防水袋,大概巴掌大小,厚度不到一厘米。他捏了捏,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然后甩手扔给陆尧。
陆尧接住,拉开封口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叠好的微型存储卡和一叠照片。照片上是一些人和一些场地的画面,角度很刁,显然是偷拍的。他把防水袋重新封好,塞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就这些?”他问。
“还不够?”刀疤男扯了扯嘴角,“够你们忙半年的了。”
陆尧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让你回去。”
刀疤男靠在洞口岩壁上,伸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两个小弟死了,我活着回去,你说上家信不信?”
“所以你要带着伤回去。”
“带着伤回去也不够。”刀疤男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他们死在这儿,我身上没伤,身上没伤就说不通。就算有伤,上家也会想,为什么偏偏我活着,这个圈子里的规矩你比我清楚——一旦沾上怀疑的边,你就是干净的也得死。”
陆尧没有反驳。他知道刀疤男说的是实话。贩毒集团的上层不是傻子,甚至比大多数警察更精明、更多疑。两个手下死了,头目完好无损地回来,——这种事情,任何稍有经验的人都会嗅出不对。
“我有一个想法。”陆尧说。
刀疤男抬眼看他。
“山崖下面有一条河,”陆尧转过身,指了指山顶北侧的方向,那里是一道近乎垂直的断崖,崖壁上光秃秃的,只有几丛枯草在风里摇晃,崖底隐约能看见一条灰白色的水线在峡谷间蜿蜒,“水很深,流速也够。从这儿掉下去,只要落水姿势对,生还的可能性不低。”
刀疤男沉默了几秒,眼神在山崖和陆尧之间来回移动。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某种久违的默契。
“你是说,你把我推下去。”
“你是说,你把我推下去。”刀疤男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调微微上扬,然后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了。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很快被山风吹散,“大学那会儿你就爱出这种馊主意。”
陆尧没接话。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用力朝山崖下扔了出去。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崖壁边缘,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落水声。
“看到了?”陆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石头碎不了。这个高度落水,只要入水角度对,冲击力不足以致命。你水性不差。”
“我水性是不差,”刀疤男弹了弹烟灰,“但你让我从这儿跳下去,跟让我去死也没什么区别。我又不是专业的悬崖跳水运动员。”
“没有别的办法。”
两个人对视着。风越来越大,把凌雪璇散在地上的长发吹得飘起来。她还在昏迷中,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刀疤男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上的两具尸体,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凌雪璇身上。“她就是你心底的那个人吧。”不是问句。
陆尧谨慎起来。
“别紧张,读大学时,给你洗衣粉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
“我给警队发她的照片,就是让他们同意你一个人上山来。”
陆尧明白。
远处连绵的山脊线上。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尧以为他不会回答之前的问题了。
“行,”他说,声音很轻,“就按你说的办。”
然后他忽然抬手,一拳砸在陆尧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只有老友之间才会有的随意。陆尧没有躲,只是微微晃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想起了大学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都还在警校,穿着一样的作训服,在操场上跑五公里,在靶场上比谁的环数高,在深夜的宿舍里聊那些关于未来的、不着边际的梦想。那时候他们还不叫陆尧和刀疤男,他们叫老陆和老陈。老陈是全队体能最好的,五公里能甩第二名大半圈;老陆是理论课最强的,刑法和刑诉法的分数高得让教授都咋舌。
大三那年,省厅下来挑人,把老陈挑走了。走的那天老陈拍着老陆的肩膀说,等我混出个人样来请你喝酒。老陆说行,我等着。后来老陆才知道,老陈被挑走不是因为体能好,而是因为他没有家庭牵挂,没有社会关系,心理素质过硬——所有条件都指向同一个用途:卧底。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间他们见过三次面,每一次都在这样的地方,荒山野岭,见不得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老陈脸上还没有这道疤,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就有了。他说是被一个马仔用碎酒瓶划的,没来得及去医院,自己拿针线缝的,缝了十七针,疼了半个月,后来伤口发炎又烧了三天。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老陆问他,后悔吗。老陈想了想说,不后悔。就是有时候做梦会梦到在学校里的日子,醒来以后半天回不过神。
现在老陈站在山崖边上,风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扭了扭脖子,像是在做某种热身运动。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尧,眼神变了。
那个眼神陆尧很熟悉——那是他们警校时期搏击课上老陈的眼神。专注、冷静,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精确。
“来吧,”老陈说,“演得像一点。”
陆尧深吸一口气,也活动了一下肩膀。他把外套的扣子解开,把贴身口袋里那个防水袋又往里塞了塞,确认不会在打斗中掉出来。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握在右手。
“别留手,”老陈说,“我身上没伤回去交不了差。”
陆尧没说话,猛地欺身而上。
第一拳就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老陈的肋骨上。老陈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地蜷缩了一下,随即一个肘击回敬过来,砸在陆尧的太阳穴附近。陆尧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但他咬牙稳住重心,反手一石头砸在老陈的肩膀上。
这不是表演。每一拳都是真的,每一脚都用上了全力。石头砸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拳头打在脸上的时候血珠飞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拳肉相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顶上回荡。
老陈的嘴角裂开了,血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他的左眼眶开始肿胀,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但他没有停下来,而是一个抱摔把陆尧摔在地上,两个人翻滚着朝山崖的方向靠近。
翻滚中陆尧的背撞上了一块凸起的岩石,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咬紧牙关,用膝盖顶开老陈的压制,翻身骑在他身上,又是一拳砸下去。老陈偏头躲开大半,但拳头还是擦过了他的颧骨,蹭掉一层皮。
就在这短暂的对峙间隙里,两个人同时想起了另一件事。
——警校第三年,搏击考核前的那个晚上,他们两个偷偷翻墙出去吃了一顿烧烤。回来的路上老陈说,老陆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有一天真的跟人这么打?老陆说,应该不会吧,咱们是警察,又不是打手。老陈笑了笑说,那可不一定。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以学生的身份坐在一起喝酒。后来老陈就消失了,所有人都以为他退学了,只有老陆知道他没有。毕业典礼那天老陆一个人坐在操场上喝了一罐啤酒,对着空荡荡的跑道说了声,老陈你他妈的可别死了。
老陈没死。但此刻他浑身是血,衣服被岩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臂因为肩膀上的伤几乎抬不起来。陆尧也好不到哪里去,后背的衣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老陈的血。
他们又缠斗在了一起。这次是真正的搏命——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爱。因为彼此心里都清楚,只有伤得够重,只有这场戏演得够真,老陈回去以后才有一线生机。警队的内鬼才能信服。
陆尧的拳头砸在老陈脸上,老陈的膝盖顶进陆尧的腹部。两个人在泥泞和碎石中翻滚,每一次撞击都带着真实的痛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他们的制服被撕破,皮肤被划伤,骨头在撞击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在又一次翻滚中,陆尧的余光扫到了凌雪璇。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挣扎着坐起来,眼睛瞪得很大,脸上满是惊恐。
“放开她——”陆尧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这句话既是演给老陈听的,也是说给凌雪璇听的。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老陈配合得天衣无缝。他猛地发力,把陆尧从身上掀翻,踉跄着站起来,朝凌雪璇的方向走了两步,做出要对她不利的架势。陆尧从地上弹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扑过去,两个人撞在一起,失去平衡,朝着山崖的方向滚去。
在即将坠落的一瞬间,老陈的手抓住了陆尧的衣领。两个人悬在崖边,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灰白色的水线在几百米的下方蜿蜒。
老陈看着陆尧。他的右眼已经完全肿得睁不开了,但左眼还睁着,那里面有一种陆尧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对某种东西的笃定。
“东西交上去了,”老陈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陆尧能听见,“剩下的,靠你们了。”
陆尧的手指扣住了老陈的手腕。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老陈笑了一下。那道从眉心横亘到颧骨的旧伤在笑容里扭曲着,让他的脸看起来狰狞又悲壮。然后他松开了手。
坠落的过程很快。老陈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双臂张开,像一只折翼的鸟。他没有喊叫,只是沉默地、笔直地坠入了那片苍茫的灰色之中。几秒后,峡谷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落水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陆尧趴在崖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指深深嵌入泥土里,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巨大的、几乎无法承受的东西正从他胸腔里往外涌。但他咬住了,把那东西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浑身的伤像火烧一样疼。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碎石上,很快就□□燥的土地吸收了。他一步一步走向凌雪璇,每走一步都觉得地面在晃动。
凌雪璇看着他,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看到陆尧浑身是血,看到那个毒贩被他推下了山崖,看到他在生死的边缘把自己抢了回来。
陆尧跪下来,手在发抖,解了两次才解开她手腕上的绑带。绳子勒得太紧,她的手腕上有一圈青紫的勒痕,皮肤被磨破了几处,露出鲜红的嫩肉。
“没事了,”他说,声音沙哑而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没事了,没事了。”
说完这四个字,他眼前的世界突然变暗了。凌雪璇的脸在他视线里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水。他想抬手去摸她的脸,但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然后他的身体往前倾倒,额头抵在凌雪璇的肩膀上,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凌雪璇接住了他。他的身体很重,压得她差点没撑住。血从她指缝间渗出来,温热而黏稠,像某种无声的控诉。她搂着他的头,害怕地哭泣。
哭了一会儿,她猛地抬起头,朝四周看了看。山顶上空旷得可怕,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两具尸体横在不远处,面目狰狞。月光很微弱,刚才毒贩升起的火队也快灭了。
“有没有人——”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撕碎了,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没有人回应。当然不会有人回应。这里太偏了,离最近的公路也有十几公里,警察和救援力量都在山脚下待命,没有人知道山顶上发生了什么。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陆尧,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需要医生,需要输血,需要立刻、马上、现在就得到救治。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石头和死亡。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手镯。她照着欧阳晨逸教她的方式,发送求救信号。
现在她用还在发抖的手,摸到了那个凸起,用力按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手镯内侧亮起了一盏极小的绿灯,闪了三下,然后熄灭了。
信号发出去了。
山脚下,临时指挥部里,欧阳晨逸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转身就往外跑。
“怎么了?”有人问。
“她有危险,”欧阳晨逸的声音很紧,脚步没有停,“山顶上,我得上去。”
欧阳晨逸在来的路上,直升机的信号被警队检测到了,在交接中了,欧阳晨逸知道了凌雪璇被绑架,也知道绑匪指定陆尧一个人上去营救。欧阳晨逸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先听从警队的安排。
可这时,欧阳晨逸顾不得别的,叫人开着直升机就有上山。
本次行动的负责人林队看了看手表,距离陆尧上山也有两个小时了。陆尧和他说过,要是两个小时后,自己没有发出任何的信号,就直接上山。
天色越来越暗了。
山顶上,凌雪璇抱着陆尧,一动不动地坐在渐渐变冷的风里。她把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用手擦去他脸上的血迹,一遍又一遍。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欧阳晨逸什么时候能来,不知道陆尧还能不能撑住,不知道家人们怎么样了?他们没有解药怎么办啊?。巨大的痛苦再撕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