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山愿》辰金沛

2、历劫离界

　　须发花白的老婆婆拿着根老树杖正为躺在床上的奉岱探伤，肆恒和三位长老静坐一旁时时抬头观望。

　　赵切之担心是自己害了阿奉而自责不已，直挺挺跪在殿中一言不发。

　　一看洪苍姥姥收了架势，几人也都起身围了上去。

　　“放心吧他没有中毒，不过情况也不容乐观。”

　　一听前半句赵切之脑中绷着的弦总算能放松下来了，但听完后半句身子又再次绷直了。

　　面对众人的担忧和追问，洪苍姥姥也是直言不讳，“殿下太年轻了，怕是从来没离开过青鸾仙洲吧？他的心念过于纯直，不够坚韧，也未开悟，时至今日已经驾驭不了这身修为了，若是没有化出真身便也罢了，可真龙之身本就非常人可以驾驭……”

　　奉岱何止是没有离开过青鸾仙洲啊，他连离开自己仙府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洪苍姥姥的话也正是肆恒这些年来所忧心的事，奉岱一生下来就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更别提感受母爱了，自己因为事务繁杂也不能时常陪伴他。

　　而且这孩子吧，他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他不爱吃喝玩闹，也不愿意交朋友，每天就是一个人待在仙府中修炼修炼修炼，跟他这个亲爹都说不上几句话。不光对万事万物知之甚少，连常人的七情六欲，要么没有要么很淡。

　　肆恒叹了口气，都怪他没有早些解决这个问题。看着阿奉修为进步神速，他还一直抱着侥幸心理。

　　“那依您老所言，应当何如？”

　　“柴米油盐，得失取舍，爱恨情仇，生老病死……这些都是修行之道啊，不亲自去试一试，如何成就自己的道？”

　　最终，肆恒还是决定将奉岱送往凡界历劫。

　　“这次就由本尊亲自送阿奉去往凡界吧。”

　　“万望阿奉此行平安顺利，父君放心去送，家里有孩儿看着。”修随恭敬地向他一拜。

　　“尊主，我也想……”赵切之刚踏出半步便被朋凌长老拉住了。

　　“你就别去添乱了，有尊主亲自护送殿下你还担心什么？若真想帮助殿下就给我回去好好修炼。”

　　肆恒亲自护送也是出于安全考虑，奉岱不仅是仙盟首宗的继承人，被青鸾仙洲寄予厚望，现下还化出真龙之身，还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就算没法保证那些人永远找不到，至少也能让他们费些功夫。

　　到了地方，肆恒将手轻放在奉岱肩头，语重心长道：“阿奉，这一关必须靠你自己来过，父君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嗯。”奉岱神色淡然，他并不清楚自己接下来会经历什么，只是如以往那般从容接受父君的安排。

　　“接下来我会施法，封住你的修为、灵力和记忆，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普通的凡人，但你不要害怕，等你再次回到永朝界，封印自然解除……”

　　随后，肆恒便看着奉岱被一道温柔的力托举着穿过那道结界，去到他该去的地方。

　　＊

　　幽月峤，西风谷。

　　巨石上打坐的少女正静默远眺，旁观远处天边的异象，她的眼睛一瞬不眨不知在想些什么。

　　感知到身后有人靠近，她未曾回头便知来者何人，只淡淡启唇问道：“那个人是谁？”

　　来人是一位怀抱拂尘的长者，他含笑的眼神透出深处潜藏的锐利，回道：“青鸾仙洲太子——奉岱。”

　　嘴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似感知到什么，少女垂眸看去，不远处大树下抱着一盆兰草的男孩正恶狠狠地窥伺着她。

　　她毫不意外，收回视线后继续问道：“我离渡墟化形还有多久？”

　　“快了，不到三年，”长者掐指一算后回她，而后又补充道，“最好的结果便是你也能化出真龙之身获得神力。”

　　少女眸光微闪，一瞬黯淡，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抿了抿唇，“祁长老放心，我定会尽全力而为。”

　　后者睨了她的背影一眼，没再多说什么便转身离开。

　　永朝界时光飞逝，一眨眼便到了孟如愿的渡墟之日。

　　她盘腿坐在一个阵法中央，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地东倒西歪，像是被周遭的什么东西在不断拉扯。全身衣服早已被汗水浸湿，她紧咬着牙关，眼神里满是倔强不甘，强迫自己束缚住四散乱飞的神魂。

　　一旁只有祁长老在为她护法，祁长老修为不算高，只能勉力相助，但这远远是不够的，渡墟时多么危险呀，一个不慎便会走火入魔甚至神魂俱灭。

　　可眼下也没有别的人能帮她了，不止法器宝物没了，连家也毁了，族人也都……

　　悲绪上涌，身体上的疼痛也愈烈，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勉强支撑着她。

　　承受着这样巨大的痛苦，这根强撑的弦终究是到达了顶峰，孟如愿呕出一大口鲜血，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昏睡多日，孟如愿总算是醒来了。

　　她终究是没能如愿，她的真身是一只极其罕有的九色鹿，九色鹿也是数一数二的上等真身了，可惜她需要的是拥有真神之力的真龙之身。

　　躺了这么久，孟如愿醒来的第一个感受便是口干咽痛，她强撑起酸软乏力的身子起来找水喝。水壶里只有不知道放泡了多少天的凉茶，她连灌了几杯下去才勉强觉得好受些。

　　“可算是舍得醒了，你之前怎么跟我们保证的？亏得祁长老和囡囡这么信任你！你这个白眼狼！”

　　一个熟悉的声音冷不丁从门口传来，孟如愿抬头看去，丘杰还是顶着那张怨气冲天的脸。

　　“真龙之身本就是万年一遇……我会再想别的办法。”算了，懒得多费口舌解释什么，她早已经习惯了。

　　丘杰目光阴狠地盯着她瞧了一会儿，突然笑了，“最好如此，不然你也别想好过。你还不知道吧？我在茶水里下了药，你喝了这么多，怕是中毒不浅……”

　　“你……”孟如愿难以置信地看了眼桌上的水壶，又看向丘杰脸上那得逞的嗤笑，她怎么也不敢相信他居然会这样害她！丘杰就算再恨她讨厌她，他们毕竟也在同一个家族里相处了近八百年啊，眼下也算是孤立无援相依为命了。

　　“把解药拿出来！”未见其人的话音刚落，一个比丘杰看起来年岁还小的男孩出现在门口，他头上梳着一把俊俏的小辫子，衣着服饰又明显与孟如愿和丘杰不同。

　　他义愤填膺地质问丘杰，“如愿姐姐才刚刚渡墟元气大伤，你怎么能给她下毒？她把你当亲人一样看待，你对得起她吗？”

　　丘杰冷笑一声，眼神中流露出十分的鄙夷不屑，“亲人？她可不是我的亲人，她只是孟叔孟婶收养的孤儿罢了，是她害了孟叔孟婶和囡囡，害了白雪谷所有族人！她是个不祥的罪人！说不好她的亲生父母也是因为这个才把她丢掉的！”

　　“你瞎说什么！这怎么能赖如愿姐姐？而且你不也是被收养的孤儿吗？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别人？”

　　眼中狠厉之色翻涌，丘杰捏紧了拳头，显然是被眼前人的言语激怒但又强忍着不发，“你算什么东西？白雪谷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给我闪开！我可没空陪你在这瞎扯。”

　　丘杰最讨厌别人提起他的身世，只要一提，他几乎是必炸。

　　“好，我一个外人不能插嘴是吧，那你给我滚出西风谷！要不是如愿姐姐，我根本不会求姥姥收留你们。”连城被这人气得跳脚，他实在不明白这么好的如愿姐姐为什么会有这么讨厌的族人。

　　不知是被气到了，还是毒性发作了，亦或是内伤复发，孟如愿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还咳出了血。

　　连城被吓坏了，立刻跑进来帮她拍背顺气，“如愿姐姐你怎么样了？你还好吗？我带你去找姥姥医治。”

　　孟如愿拉住了连城，强撑着露出一个微笑，安慰他道：“不用了，我没什么大事，休息一下便好，不要去麻烦姥姥。”

　　“你都吐血了，是不是毒发作了？解药……这个丘杰，太可恨了，要不是你拦着，我早就把他赶走了。”

　　二人一抬头才发现丘杰不知何时已经溜走了。

　　孟如愿运起灵力在体内流转，对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有个大概的了解，安抚道：“别担心，他给我下的是慢性毒，一时半会儿还不会要了我的命，待我稍后想个法子解了便是。白雪谷只剩下我们四人了，我也不能放任他自生自灭不是？就当是报答白雪谷对我的养育之恩了，还请连城小仙君看在我的情面上多多担待。”

　　听完后连城心下稍安，“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再容忍他这一回，他要是再敢害你，我绝不饶他！”

　　连城毕竟还是个心性单纯的孩子，对于他信任的人，便是言听计从。是以她说什么，他便信什么了。

　　可孟如愿自己就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了，但眼下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她也不是个会自暴自弃的人。

　　孟如愿去厨房转了一圈，只拿了两个冷馒头凑合垫垫肚子，之后就去看望囡囡。

　　小房间的窗台上摆放着一盆郁郁葱葱长势极好的兰草，在阳光中肆意舒展着枝叶。盆中花土微湿，显然有人在不久前浇过水。

　　“咦，阿姐你来啦，你的伤怎么样了？你睡了好久好久，呜呜吓坏囡囡了。”房间里没有人，说话的正是这盆兰草。

　　囡囡一百多岁时偷偷跟在出门历练的阿姐身后，在障林中遭遇狼妖偷袭被毁坏了肉身，神魂被吸入了平安扣中才得以保全，此后她便只能依存于这株兰草之中。

　　“阿姐没事了，囡囡最近有乖乖晒太阳吸收灵气吗？”孟如愿的声音温柔轻缓，好似在呵护一团随时可能散去的清烟。

　　“有！囡囡每天都乖乖听话，只盼望阿姐可以早日醒来。囡囡真的很害怕，如果阿姐再出事，那我也……”

　　囡囡从小就黏着孟如愿，也是孟如愿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了。

　　“傻姑娘，不管阿姐在哪里或是发生了什么，你都要乖乖地照顾好自己知道吗？我们家囡囡可是最听话的小姑娘了！”

　　“嗯，我知道了阿姐，这话你都说了好多遍了，说点别的罢，好久没听阿姐讲故事了，囡囡想听！”小姑娘又开始乐呵呵地跟阿姐撒娇，她知道阿姐最吃她这套。

　　“好，那阿姐这次先给你讲个小和尚的故事。”孟如愿趴在窗台边，一边抬手轻轻梳理着兰草绿叶，一边讲着有趣的小故事，微风徐来，吹不散两人的欢声笑语。

　　“还有一件事，阿姐近日要出趟远门办一件很重要的事，可能要费些时日，囡囡乖乖在家等阿姐回来给你讲新故事好吗？”

　　小姑娘沉默了一阵，不太开心，但她也知道他们现在是个什么处境，阿姐肯定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好吧，不过阿姐要答应囡囡，一定要平平安安早日回来。”

　　“好，阿姐答应你。”

　　清晨日出，孟如愿收拾妥帖出门。她关上房门一转身，便见祁长老站在院中。

　　祁长老问：“你要去找那个人了？”

　　“嗯。”

　　“他的身份可不一般，若不十足谨慎你很难得手。”

　　“我知道，但我也别无他法。”孟如愿的脚步没有半点停顿，不论有多艰难，她都得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