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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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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羽走后,江溟感觉自己像地震后的废墟,需要重建。
她度过了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有一次江溟梦见蓝羽在美国有了新的恋人,她哭着醒来了,再也无法入眠,窗外一片漆黑,江溟感觉自己像是处于宇宙刚诞生时的混沌之中
每天早晨醒来的一瞬间,江溟意识到蓝羽已不在身边时,思念的感觉尤其强烈。看着窗外升起的太阳,她内心却很迷茫。
江溟时常会想起蓝羽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那个她曾经非常喜欢的味道,现在却只会让自己的心揪着疼。也是在那段日子里,江溟重新开始阅读、思考。她试图在混乱中重新找到秩序。痛苦的感觉带来的并不全是坏处。痛苦使她的生命体验变得异常真实。江溟在痛苦中抽丝剥茧,逐渐成长。她学会把自己归还给自己。
江溟突然发现离别在很多情况下并不是蓄谋已久,而是突然来临的。某一天,某一刻,生命中非常重要的那个人可能会突然离开,重新回到她自己的生活轨迹之中。但人的大脑有一个很灵巧的功能——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回忆过去
和蓝羽分开后,江溟脑海中留下的并不是矛盾与争吵,而是她们在一起时最快乐的场景。有时江溟会猛然发现,自己的某些习惯和蓝羽越来越像,蓝羽身上的某一部分像是种在了江溟的心里。
江溟又开始独来独往走在人群里,像认识蓝羽之前那样。与此同时,江溟再也回不到那时的自己了。
江溟最终决定随科考队踏上前往南极的征程。紧接着,她就一直忙于各种手续的办理。繁忙的准备工作填充了江溟心里的空白,她没有时间去想多余的事情,仿佛忙起来就不难受了。
科考队十一月出发,临行之前江溟需要去采购一些生活必须品。晚上逛超市的时候江溟偶然跟在一个衣衫朴素的老奶奶身后,她在货架前走走停停,拿起一件件商品看了价格后又无奈地放下,最后只买了几个橘子,小心地装在了自己的旧布袋子里。
江溟把老奶奶看过的商品都买了下来,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交给了她。老奶奶很惊讶地看着江溟,江溟告诉她,希望这些东西能让她开心一点。老奶奶接过袋子,跟江溟道谢了很久。
老奶奶颤颤巍巍地过了马路,在对面那条街一棵大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打开了江溟给她的袋子。江溟看见她从口袋中掏出了手帕擦拭着眼角。那一刻江溟的脑海中浮现出很多模糊的脸庞,一些或是在现实中,或是在梦中出现的脸庞,兴奋的、失落的、疯狂的、黯淡的、扭曲的……
江溟走到家附近时,天下起了蒙蒙细雨,小区公园湖边的草地是湿漉漉的,路灯亮着,一群鸭子在湖里游泳,扑闪着翅膀。湖面上方漂浮着层层薄雾,饱含着湿润的生命力。
白雾缓缓升起,笼罩住了绿色的树梢。树下,一个年轻女人正和她的小狗转圈玩耍。江溟站在原地看了许久,眼眶突然湿润了。
回到家后,江溟先泡了个热水澡,然后认真准备了一顿晚餐。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江溟仔细咀嚼着每一口食物,感受它们从口腔经过咽喉、食管,最终进入胃里的过程。
饭桌上突然落了一只小蜻蜓。说是蜻蜓,其实它的学名叫豆娘。小时候江溟经常在池塘边捉这种小昆虫当作玩具。它们身体细长,翅膀颜色多变,复眼如同哑铃生于头两侧,与蜻蜓属于蜻蜓目。为了防止它们逃跑,江溟经常在俘虏它们之后便把它们的翅膀折断,然后给它们做各种“手术”……
再次见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小生物,江溟觉得自己已经丧失了那项“能力”。她有点不敢去触碰它了。她打开窗户,祈祷它可以自己飞走。
小蜻蜓在窗边徘徊了几圈后,晃晃悠悠地飞了出去。江溟看着漆黑的夜,心里似乎不那么恐惧了。
江溟决定去一趟奶奶家。她和奶奶自从吵架之后还没有见过面。去之前,江溟心里很忐忑,她不知道奶奶对于自己和蓝羽的事情态度是不是依旧强硬,也不知道对于自己即将到来的远行会有什么看法。
到家时江奶奶正在厨房忙碌。她比前段时间瘦了,身体有些佝偻,头发中间的发线越来越明显,两边的白发里夹杂着几缕黑发。见江溟来了,江奶奶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情绪变化,跟江溟打了声招呼就继续忙自己的。
“不知道你要来,饭可能不够。”
“没事,我不饿。”
江溟和奶奶在餐桌前坐下。江溟主动提到了江父的新生意,很明显江奶奶对江父的生意没有太大的兴趣,但作为某种过渡,她们还是默契地聊了一会儿。略微尴尬的闲聊过后,餐桌上陷入了沉默。
江溟双手交叉放在腿上,抬头看了眼奶奶,终于开口说道:“我申请了去南极的科考项目,过段时间就要出发了。”
江奶奶拿着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才放下去。随后,她用惯常的语气问道:“去多久?”
“一年多吧。”
“哦。”江奶奶继续吃着碗里的饭,“现在去南极科考越来越常见了。我前几天正好在电视上看了有关南极的纪录片,那帝企鹅那么高呢,看上去也不怕人,那极光也好看。如果我年轻的时候有这样的机会,我也会去。”
江奶奶看上去很平静。江溟有些惊讶奶奶居然开始关注动物和自然了,同时,她觉得自己肤浅地低估了老年人接受事物的能力。或许很多事情她们都懂,但由于出生年代及成长环境的不同,老年人需要比年轻人更长的时间来理解和做出反应。
“不过南极自然环境恶劣,你要做好准备。”
“嗯,知道。”
“上次去中医院拿膏药,顺便给你开了调理哮喘的中药,你有空再喝点。”
江奶奶从柜子下面掏出一个绿色的大塑料袋,“都分装好了,一天一袋。”
这是江溟喝了很多年的中药,不知道有没有用。江奶奶每次想要关心江溟时都不会说出来,而是去医院给江溟买药。江溟的柜子里现在还堆着去年没喝完的药。
江溟和奶奶始终没有聊到蓝羽的事情。临走的时候,江奶奶低着头站在水池旁刷碗,没有出来送江溟。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江溟听到了奶奶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
“药袋子里有一个小本子,上面有你妈的地址。”
江溟愣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便关上了大门。江溟机械地沿着巷子走了几步,然后突然停下来掏出那个小本子。
发黄的纸上记着两个名字和一个地址:Eris Ye,Linda Chen。7210, Melrose Ave, Los Angeles, CA, 90046。
妈妈居然在洛杉矶。江溟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就位于离她两百公里的圣地亚哥。江溟知道妈妈姓叶,那Linda又是谁呢?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妈妈乘坐出租车离开家的背影,爸爸离婚后时而流露出的无比孤独的表情,奶奶把信扔进火里的场景,奶奶看见自己和蓝羽躺在一起时惊恐的面容……各种画面在江溟的脑海中交织着。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落到了泛黄的纸上,Eris的名字被晕染开来,江溟心中曾遗失多年的母亲的形象徐徐展开,她慢慢向江溟靠拢,像奶奶靠拢。
她们三个人的生命最终连接在了一起,一股强大的女性力量由内而发。
江溟又路过了几个打牌的奶奶。她的出现一下就吸引了她们的目光。江溟径直走了过去,没有理会任何人。她用余光瞥见她们包裹着几颗黄牙的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脸上露出了对别人指手画脚时特有的兴奋。对于她们的议论,江溟的内心已经没有丝毫波动了。
出发的前一天,江溟来到蓝羽的楼下徘徊了许久。蓝羽家的窗户没有亮灯。江溟不知道她在哪里,是否已经去了纽约。但她一定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也许,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