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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蒙瑜】薄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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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瑜】薄幸
楔子
那一日,我跪倒在神的殿堂,聆听神的箴言。
神悲悯地用俯瞰众生的目光与我对视。
他问,如果说这世间你爱的人将爱情化作一柄锋利长剑,你当如何?
我磕长头匍匐在尘埃里,唇畔溢着云淡风轻的笑。
那我,便让这锋利长剑,深深扎我的躯体,穿透五腑内脏。
神问,为何?
若能缩短拥抱的的距离,让我的心跳契合他的心跳,有何不可?
神说,痴儿,这世间,有些人事,非人力可为之,尔等红尘紫陌之人,终是……
长长地尾音在云雾缥缈的神殿里回环往复,漫长得恰似生生世世的轮回,永世不得希望……
呵。
他拈着透明的琉璃月光杯,轻晃着,杯中血红胭脂色的酒液轻佻地晃动着,折射出粲然梦幻的色泽,和着馥郁醇香,一丝一丝,渗入肌肤纹理,渗入淡然得几乎冷漠的心里。
这天下,最肮脏的东西,往往有最美丽的皮相。
好似,这一盏掺了剧毒的佳酿,顷刻间便能透骨穿肠,害了性命。
龙座上的孙权,望来的冷冽目光,隐隐地,漾着戾气。
我那贤德圣明的主公啊,你可知你眼底的晦涩,映着满殿的歌功颂德,有多么讽刺么。
亦如当年,在沙场驰骋浴血而战的那人身后,冷笑着射下残忍的暗箭。然后流着泪,诏告天下,“孤非周公瑾,不帝矣。”
不急啊。
容我在饮鸩之前,再好好想一想那人,说一句不后悔,再步入这万劫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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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止一次看见江东手握权柄威震天下的大都督周瑜在月色孤寂的夜里,广袖束裾,神色萧然若月,登上楼阁,俯瞰满城万家灯火。
唯有这时,周瑜白皙得几乎带有病弱的俊秀面庞上,才会绽出丝缕真实的笑意,目光如水,胜了三分月色,温柔得教人心颤。
而后他不知所措地立在一旁,唇开开阖阖,半晌不敢言语。
每每此时,周瑜便是一声极轻极淡的笑,语调平缓,“风寒露重,子明回吧。”
待到他踯躅走出一段后,才猛然发现,还没有提醒在风口的周瑜加裳。
而那在冷锋般的月色下的料峭身影,在许多年后依旧冷冷映在心间,每每回想,徒增一份心伤。
他长久地见识过周瑜沙场纵横的英姿,那样凛冽,却又风骨优雅,仿佛掌下不是嗜血的长剑,而是锦瑟琴弦,被从容地拨捻慢挑。却能在弹指间剑决胜负,风云在握。
周瑜是当之无愧的江东之魂。
彼时他幼稚懵懂得根本不知什么是功高盖主,什么叫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只是如同千万江左热血男儿,单纯冲动地信仰乃至迷信周瑜这个江东神话。
待到他来到周瑜身边,朝夕相伴,才隐约看出,光环下的苦痛挣扎,滴滴血泪,历历惊心。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脸上堆着笑,手中握着刀。
马蹄前是箭矢纷飞,马蹄后是难防冷箭。
内忧外患。
他只敢在周瑜挑灯夜读的间隙偷眼打量,见那幽深的目光穿透泛黄的卷章,飘飘渺渺,落在没有焦距的地方。
谁也参不透,谁也看不懂,谁也进不去。
周瑜不是神,也是血肉之躯,也会受伤。
南郡一箭,生生撕裂了千疮百孔的江东神话。
血与火的劫掠模糊生死界线,在乱箭中命如风中残灯,换一身伤痕。
殷红淋漓的血线蜿蜒着绵延一路,他怵然而惊。
他看着满口仁义道德的腐儒们借题发挥说着尖酸刻薄的话,讽刺着主战的主张,胸中气闷。
患得患失的君主,束缚了雄鹰的双翼,可笑地斥责它无法高飞。
他嗫嚅着开口表达自己的愤懑,却被周瑜轻轻挥手阻断。
“你不懂。”
是,他不懂。
他真切地记着周瑜说这话时的神情和语气。
他见周瑜忧伤的手指抚弄着琴弦,一曲高山流水,在暗夜里激流汹涌,然,一眼望去,面上依旧是漠视的平静。
曲高和寡。
那样清冽的琴声,疼到人心里去。
很久很久以后他终于懂得了那言辞后的深意,却希望自己从来不曾懂得。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很多年后他试图沿着记忆的轨迹寻觅心动的瞬间,却发现不知何时已将那人的名字融入骨血,再无缘由。
不,也许是太多太多的交集过后,早就成了痼疾,沉疴难起。
却只能面对那晕染风霜的眼眸时,语无伦次地说着“大都督,你……末将……”
不是不敢言说,而是不忍言说。
生怕卑微的爱恋,亵渎了那无双风华。
他只能站在周瑜身后一步之遥,以这样不可逾越的距离,敛去一切锋芒,默默执行一切指令,无论风刀霜剑,甘之如饴。
那一夜,周瑜放纵地酩酊大醉,长案上一排精巧的酒杯,冷冷地溢着香。
他不知该说什么,也说不得什么,徒劳的“饮酒伤身”,就算自己听起来也是如此无力。
他甚至想,醉吧,在梦境里将尘世繁琐一笑尽付云烟,了却万般长恨苦闷。
鬼使神差地,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伸出,朝圣般勾画着周瑜酒醉中异常温润的面部轮廓。
像是中了销魂噬骨的蛊毒,教人清醒地盲目。
唇齿相依,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战栗。
周瑜的衣袖簌簌微动,微醺的眼眸中褪尽浮华,绽着温存的桃花,如梦似幻。
而后,轻吟温软。
“伯符……”
他一瞬间忘了言语,唯有怔怔地凝视着咫尺处朦胧流转的眸光,心头混沌不明的不知是苦还是痛。
远处打更声黯然低回,听之神伤。
罢了。
就算春梦一场醒后直面的是那双眼眸的鄙弃,就算悖了人伦罪孽深重,就算前世不得幸福轮回不得希望,都交给蒙一人承担吧。今夜,交给你,我的魂与灵,身与心……
第二日他起时,透过窗棂,见周瑜的单薄身影正没入茫茫风雪中。
他追出去,第一次说出了久蕴心底的话。
周瑜轻缓地转过身来,翩若惊鸿,唇畔甚至牵强地噙着一缕笑,面色却和大雪一般颜色。
声音极缓极淡,却一字一句分毫不差地沿着流离轨迹,落入耳中。
“风雪太大,我听不见。回吧。”
衣袂与大雪飒沓起舞,转身瞬间的脚步虚浮被恰到好处地掩饰,而后一步步,淡出视线。
行经处,被铺天盖地的雪花横扫,天地间重归苍茫纯净,一丝痕迹也无。
只觉朔风,沁人心骨,将他一寸寸地寒透。
谁也不曾想,此一别,会不会成为永诀。
吴大都督周瑜道于马丘病卒,时年三十六。
宁为直折剑,不作曲金钩。
那样一个人,就这么去了。
铺张漫长的葬仪,掩去一切辉煌风流,隔绝一切探寻视线。
心里有什么,猝然断裂,铮然作响。
他忽然有些明白周瑜十年幽灯执着坚守的心境了。
士为知己,此身何惜。
那便让我,山河祭奠君英魂,横刀策马为君战。
就算是与宿命相争,天命相抗也绝不后退。
只是那人,浮光掠影般的萧然身姿,再也不会在猎猎旌旗下迎风剑起。
荣华敝屣,是非浮云,苦苦挣扎浮沉,强自支撑,不是参不透,而是偏执于心头一点念想,深深羁绊,再再不得清,从来不得请。
最是人间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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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无遗策的君王啊,我与他在你天下霸业的棋盘上不过是一枚卒子。卒子过了河,便再也有去无回。
但,为了心底的那个人,即便空倾注一腔心血,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凝视着酒液泛出殷红的涟漪如血惊心,淡淡一笑。
从此,家国荣枯,流言暗伤,都与他无关。
仰头,一饮而尽。
尘埃落定。
我只盼来生,第一个对你说爱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