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见 ...

  •   鬼界的阴风淡淡地飘着,就这样流年不知去了多少,人间梅花傲雪,此为岁暮隆冬。
      今年小寒,为客人送上的最后一程,这客人到了奈何桥什么也没说,我还怪惊讶的,正常人一般都是嚷嚷着自己一定没死,觉得自己在做梦,可这青年不一样,他望向奈何桥头,像是在等什么人,只不过等了三刻钟,他便喝下汤,断了这红尘念,走了。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么年轻的孩子会和我这样老态龙钟的老人一样走了。
      我到生命的最后感受到的竟然不是恐惧,反而……反而挺平静,陈砚,或许你到了我这年纪也会这样想的。我要走了,祝这位年轻人投个好胎吧。鬼师辞了这人世便入不了轮回了,陈砚,保重。
      ——柏章留
      遗书到了这就戛然而止,如同柏章的生命般,泛着黄色的色斑。
      陈砚手上拿着这张旧得发皱的薄纸,一头长及腰间的头发有几缕突兀地挂于胸前,整个人看起来是说不上来的疏离感。

      夜深如墨。

      人已死,执念未散,便成滞留人间的亡灵。
      而陈砚的工作,就是替这些亡灵了却心愿,送他们安心上路。
      陈砚收起笔,推开书房后窗。深秋的寒气裹着细雨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味。巷子深处路灯昏暗,光线在雨丝中碎成一片片金色的雾。
      就在那片雾里,他看见一个人影。
      不,不是人。
      陈砚的眼睛,生来就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些东西大多朦胧如薄纱,飘忽不定,轮廓模糊——那是亡灵的特征,他们逐渐消散的记忆与执念。可眼前这个……
      撑着一柄旧式油纸伞,穿着青灰色长衫,身姿挺拔如竹。最特别的是,他的轮廓清晰得惊人。不仅身形清晰,连衣角的褶皱、伞骨上雨水滑落的轨迹,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不合常理。
      陈砚皱眉,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三刻,阴阳交替的时辰。这种时候出现的,要么是怨念极深的厉鬼,要么是……
      他还没想完,伞沿微微抬起。
      陈砚看见了那人的脸。
      清俊,温和,眉眼间有种旧式文人的书卷气。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肤色苍白得不正常,但眼神澄澈,甚至带着点好奇,正静静望着书斋的窗户——准确地说,望着窗内亮着的灯。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砚心头莫名一跳。
      那亡灵却似乎并不意外被看见。他微微一笑,朝陈砚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竟撑着伞,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朝书斋走来。
      陈砚没有动。
      这些年他见过的亡灵太多,凶煞的、哀怨的、茫然的,但眼前这种……从容不迫的,是头一回。
      脚步声停在门外。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门没关——陈砚从不关门,无论是白天还是深夜。这是规矩:鬼师之门,永为未了之魂敞开。
      油纸伞收拢,靠在门边。水珠顺着伞骨滴落,在石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沈青崖走进来时,陈砚闻到了一股气息。
      不是亡灵常有的阴冷或腐朽,而是一种淡淡的、类似旧书和松墨的味道,其间夹杂着极细微的石屑粉尘气。这气味让陈砚想起古籍修复室里那些沉睡百年的拓本。
      “深夜叨扰,先生莫怪。”沈青崖开口,声音平和清晰,咬字带着一种老派的文雅,“我见灯还亮着,想是未眠人。”
      陈砚的目光落在他脚边——没有影子。
      “既知夜深,为何而来?”陈砚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他右手已悄然握住案下的判官笔。
      “为寻一处避雨之地。”沈青崖环顾书斋,目光扫过满墙的古籍和架上的石碑拓片,眼中闪过一丝极微的光亮,“也为一事相询。”
      “说。”
      “先生这里……可需要拓碑的帮手?”
      陈砚愣住。
      他设想过很多可能:寻仇、申冤、托愿、甚至夺舍。但唯独没想到这一种。
      “你会拓碑?”
      “略通一二。”沈青崖走到书案旁,目光落在陈砚方才拓了一半的碑文上。
      那是块唐墓志的残片,字口极浅,墨色难以吃透,“先生用墨浓了些。此碑石质疏松,墨浓则滞,宜淡墨轻扑,分次上纸。”
      他说得自然,就像在点评今日的天气。
      陈砚松开握笔的手:“你叫什么名字?生于何时?死于何因?执念为何?”
      一连四问,是鬼师见亡灵的标准流程。
      沈青崖沉吟片刻。
      “我叫沈青崖。生于辛亥年,若按公历,应是1911年。死于民国二十六年冬,死因……”他顿了顿,“记不清了。”
      陈砚眉头紧皱:“记不清?”
      “是。我只记得自己在西泠印社做拓碑学徒,师傅姓丁。那年冬天很冷,杭州下了很大的雪。然后……”沈青崖的眼神有些空茫,“就是现在了。”
      “那你的执念?”
      沈青崖摇头:“我不知道。只是八十年来,我一直在杭州城里飘荡。白天隐去,夜晚显形。见过战火,见过新城,见过无数人来人往,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直到今夜路过此巷,看见先生窗内的灯光,还有墙上的拓片,才忽然觉得,该进来看看。”
      他说得平静,陈砚心中却掀起波澜。
      滞留人间八十年的亡灵不是没有,但记忆如此清晰、神志如此清醒的,闻所未闻。更古怪的是,他竟不知自己的执念——亡灵因执念而存,无执念则散,这是铁律。
      除非……
      陈砚的目光落在沈青崖始终握在手中的油纸伞上。伞已收拢,但伞骨在灯下泛着一种暗沉的光泽,不像是寻常竹木。
      “能看看你的伞么?”
      沈青崖递过来。
      陈砚接过,入手一沉——远比普通油纸伞重。仔细看,伞骨竟是由数十截细长的金属条拼接而成,接口处有精巧的榫卯结构。那些金属条上布满细密的划痕,像是某种工具反复磨损留下的。
      “这伞骨……”
      “是我自己做的。”沈青崖轻声说,“用我刻碑的刀。断了,舍不得扔,就拼成了伞骨。”
      陈砚指尖抚过那些金属条。触感冰凉,但奇异的是,当他运转鬼师特有的灵力去感知时,竟感受到一丝极微弱的、温暖的回响。
      就像……在回应他。
      “你刚才说,需要拓碑的帮手?”陈砚将伞递还。
      “是。我生前只会这一件事,死后似乎也只会这一件事。”沈青崖接过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伞骨,“先生这里碑拓甚多,但有些似乎……不得其法。若先生不嫌弃,我可帮忙。”
      “代价呢?”
      “让我有个地方避雨。”沈青崖看向窗外渐大的雨势,“以及,或许在这里,我能慢慢想起自己究竟在等什么。”
      陈砚沉默。
      按照规矩,不明执念的亡灵不可收留——执念不清,便无法化解,无法渡送。况且这沈青崖太过古怪,清晰得不像亡灵,却又明明没有影子、没有体温、没有活人的一切特征。
      但……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满墙拓片。那些拓片里,确实有几张不甚满意,却一直不知问题何在。沈青崖一眼就看出了唐碑的问题,这是真本事。
      “你会修补拓本么?”陈砚忽然问。
      “破损严重的,可以补纸接笔;虫蛀的,可以全色还原。只要原碑还在,总能复原几分神韵。”沈青崖答得认真,“不过补拓如补史,须得知道碑文背后的故事,才能补得恰当。”
      陈砚终于做出决定。
      “楼上有一间空房,原是我存放旧碑的。你可暂住,但须守我的规矩。”
      “先生请讲。”
      “一,白日不可现形。二,不得离开书斋百步。三,凡我所问,须如实作答。四……”陈砚盯着他,“若有一日你想起执念,无论是什么,须第一时间告知我。”
      沈青崖颔首:“理应如此。”
      “还有,在这里,你只是我雇的拓碑师傅。对外,我会说你是我远房表亲,来杭城学艺。”
      “好。”
      协议达成得意外顺利。
      陈砚领沈青崖上楼。房间不大,堆着些石碑和拓具,但靠窗有一张木榻,收拾收拾还能住人。
      “需要被褥么?”陈砚问完才想起,亡灵不需要这些。
      果然,沈青崖摇头:“不必。我只需一处遮风避雨之地便可。”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雨声更清晰了,带着深秋的寒凉。
      “今夜多谢先生收留。”沈青崖转过身,长衫的下摆在昏黄的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陈砚。砚台的砚。”
      “好名字。”沈青崖微笑,“以砚为名,注定与墨石相伴。”
      陈砚没接话,只是从柜子里取出一盏油灯点燃,放在桌上:“灯给你。晚上若需要什么……虽然你大概不需要。”
      他转身要走,却听见沈青崖在身后轻声问:
      “陈先生,方才你在楼下看的,是遗书么?”
      陈砚脚步一顿。
      “我看见纸上有泪渍。”沈青崖的声音很轻,“写信的人,一定很牵挂收信的人吧。”
      陈砚没有回头:“他已经走了。”
      “那便好。”沈青崖顿了顿,“有人牵挂,有人送行,这一世就不算白来。”
      陈砚下了楼。
      书斋里重新恢复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柏章的遗书还摊在案上,那行模糊的字在灯下显得格外脆弱。
      他坐回案前,却无心再工作。脑海中反复浮现沈青崖撑伞站在雨中的模样,清晰得不像亡灵的身影,还有那双眼睛——太清醒了,清醒得让人不安。
      楼上传来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整理东西。随后是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接着,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陈砚抬头看向天花板。
      这个沈青崖,究竟是谁?
      民国二十六年的冬天,杭州,西泠印社,拓碑学徒。
      八十年来,他一直在等。
      等什么?
      陈砚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三个字:沈青崖。
      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晕开。他凝视着这个名字,忽然有种预感——这个雨夜的不速之客,或许会改变他遵循了二十多年的、井井有条的鬼师生涯。
      而楼上的房间里,沈青崖正站在窗前,望着雨中模糊的巷景。
      油灯在他身后投下温暖的、却唯独没有属于他自己影子的光。他手中握着一截从伞骨上取下的金属条——那是半把断裂的刻刀,刀身上隐约可见半个模糊的刻字。
      他摩挲着那个字,眼神空茫。
      八十年的雨,八十年的夜。
      终于在这一夜,他找到了这盏灯。
      可他要找的,真的只是一盏灯么?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