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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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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抱月就要军训了。
仔细算来,这竟是他们相遇之后头一次要分别将近一个月之久。
“准确地说,是三周二十一天。”他安慰范绵,用文字游戏缩短时间差距,把对方口中的一个月改为具体的天数。
范绵趴在巨大的熊玩偶上,翘起的呆毛都蔫巴了,有气无力的。言抱月见状把他揽过来,用自己的身体代替玩偶熊,提出了之前思量过的想法:
“要不,我给范叔叔说一声,让他帮我开个假条,这次就免训?……这样就不用走了。”
听完他的话,范绵却反而激动地直起身体,大喊道: “不行!”
免训的话,军训成绩就没办法拿到优秀了。而且这大半个月也是和大学里的老师同学相互熟悉,交到好朋友的关键时候。
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到时候言抱月因此成为班上的边缘人物了可怎么办,得不偿失。
范绵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思索半天,只是说: “你必须得去。我会等你回来。”
他不能再这样了。言抱月已经上大学了,今后会交到更多的朋友,甚至会谈恋爱。就像他一开始期望的那样,言抱月会拥有属于他自己的、幸福的人生。
究竟是怎么回事?如今反而是他离不开言抱月了。日夜不离地黏在对方身边,只是分别几十天就舍不得,感觉自己成为了即将枯死在沙漠里的小草。
他不对劲。
对于自己的情感,很多时候,范绵也看不清楚。他随口对言抱月开玩笑:
“我浑身难受,都怪你把我照顾得太好了。你走了之后,肯定饭也不好吃、积木也搭不起来、我早上更起不来了……”
他掰着指头控诉言抱月的“罪状”,委委屈屈地说: “你做了五年全职保姆,把我都养成小废物了!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哇。”
言抱月揉搓小孩子头发的手一顿,声音微哑: “绵绵真的是这么想我的?”
范绵以为言抱月把自己的玩笑话当真,被伤到了,赶忙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言抱月垂目,灯光照射不到他的瞳孔,果然是在伤心吧。
“当然不是!我开玩笑的。”范绵手忙脚乱地解释, “抱月才不是保姆,也没养废我。绵绵我还是很独立的。”
哦。言抱月用一个单音节回答他,范绵诡异地从中听出一丝失落的意味。还是没哄好吗?
“嗯呃,而且抱月以后会更忙的吧?像这种分别好久的时候还会出现的。我也要尽快习惯,不能再做离不开人的小孩子了。”
这话说的,简直没有比他更善解人意的好孩子了!言抱月这下总不会再伤心了吧?说不定还要夸他长大懂事了呢。
然后他就看见对方背后散发出来的黑气都快实体化了。
给范绵一万个智慧的脑瓜子,他也想不出来,自己究竟是哪句话踩中了言抱月的雷点?
好在言抱月的情绪管理能力极佳,即刻间收回了浑身阴暗的气息,面不改色地引走了范绵的注意力。
“明天我就得走了,回来会给绵绵带礼物。”
“你是去军训又不是旅游,能带什么礼物回来?”范绵想不通这种封闭式军事化训练,如何能带伴手礼出来。就算有也都是违禁物吧。
“等我回来,你就知道了。”
抱月偶尔说话弯弯绕绕,喜欢卖关子。范绵没有深究,将羞于言明的期待放在心里,回应道:
“那好吧。等你回来。”
离别总会到来的。是个清爽的早晨,范绵极少数地难得没有赖床,言抱月把被子掀开时他就睁开了眼睛。
早餐是胡萝卜鸡蛋饼,范绵没有像往常那样,在言抱月眼皮子底下暗渡陈仓,把胡萝卜悄悄挑出来,而是全都乖乖吃掉了。
言抱月不知道,其实范绵没有那么讨厌胡萝卜的。他更多时候只是想看见少年关心他身体,哄他吃东西的样子。
他照常坐车送言抱月去学校。从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自己接送过言抱月多少回呢?范绵也数不清了。这辆范绵至今也搞不懂价钱到底有多惊人的卡宴,几乎成了他除了家外待的最多的地方。
排在第三位的常驻地是另一辆劳斯莱斯。但这辆车知名度太高太显眼了,范绵并不常用。
他们比早高峰还要早出发,到学校时才不过七点半,但一辆接一辆的校车已经在大门口排好队了。
每辆车跟前都有学生举着红牌,上面写着学院和班级,让同学好排队上车。范绵远远隔着车窗就看见了高举着牌子维持秩序的陈瑶。
那天班会后言抱月跟他讲过,陈瑶果然成了代理班长,等军训完就转正了。
范绵没有下车,隔着车窗,就像以往千百次做过的那样,挥一挥瘦弱的小手,弯起眉毛和圆眼睛,笑语晏晏:
“抱月快去吧!我等你回来喔。”
“每天晚上基地会给十五分钟通话时间,记得要接电话。”言抱月调笑道, “二十一天后我就回来了,别太想我。”
骗人的,要好好想我。
范绵同他打闹: “我才不会想你,抱月不在我要天天睡懒觉!”
骗人的,你转身往学校走的时候,我就开始想你了。
言抱月这次听出了小孩在傲娇,也笑了,一如往常答应他,说道: “好。”渐渐化作远行的黑点,消失在人群中。
是他们生命中无数个普通而平凡的一天,微不足道的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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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抱月,这里这里!”
十五岁少年那张俊俏的脸蛋格外显眼,在人群中自带光芒,顺着人群走时被陈瑶一眼发现。
言抱月没应声,一言不发地走了过来。他身材挺拔,小小年纪就长到了一米七出头,甚至比班上有些十八九岁的男生还要高,因此在排队时被陈瑶安排在了中不溜的位置。
“你以后绝对能从一米八往上长。”陈瑶隔空虚虚比了下两人的个子,发现自己只比对方高不到几厘米,羡慕地叹息道。
“接你吉言。”言抱月半点没表露出高兴的意思,木着张脸。
陈瑶愣了下,和谁都能玩的开的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是有些察言观色的本事在的。少年在喧嚷的人群里遗世独立,明明与之前一样清冷话少,可陈瑶就是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你……不高兴吗?”
他经常看护小孩子,早就把比他小几岁的言抱月当成弟弟了,关心道。
“没有。”对方回答得很快,的确没有犹疑,说完后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迷茫。
他从来不和任何人做朋友,也不会和谁交心。可此时人群熙攘,他抬头看见万里晴空,突然有种奇异的冲动。
言抱月用本能把这种冲动压下去。最后,还是从齿缝间溢出来了一句:
“可能是起床气,心情确实很差。”
就算和范绵要分离,也不到一个月而已。他对自己的忍耐力向来有信心。
到底是怎么了。他揪起了T恤心口处的布料,跳得不太规律。
像芭蕾舞的跃动、像一个不详的征兆。
陈瑶没空和他闲聊,人到齐了,他们这辆车就要出发,他跑到最前面数人头。
全都上车了,陈瑶借班长之便提前给同寝的几人都占了座位,前后两排。言抱月随便坐了剩下的位子,是在夏天星旁边。
腼腆的男生给他打了个招呼,就去忙自己手头的事。言抱月无意瞥过去一眼,看见他在编手串。
“你编这个,是要自己戴吗?”
虽然谈吐有教养和礼貌,但言抱月进入这个班以来,还没和人主动说过话。他一开口,吓得夏天星哆嗦,受宠若惊:
“你是在和我说话?”
言抱月无语点头。
夏天星摆弄着掌心里的半成品手串,声音轻巧: “不是给自己戴,就是看着好看,所以编了。每次编完就收好摆在书架上……抱歉,是不是很奇怪?”
他咬紧嘴唇,那天自我介绍时被全班人嘲笑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一个大男人喜欢做手工编绳子,确实挺奇怪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少年声音平淡,却让直接让夏天星定在了原地。
他继续说: “比起这个,你有空能教我编手环吗?我看见你编得是茉莉的花样,会编玫瑰花吗?”
“我需要在军训结束前编好一串,材料你带够了吗?我可以从你那里买,多少钱都行。”
第一次见到对自己的爱好不抱有任何偏见的男生,夏天星感觉自己大脑在对方的几句话之间轻易退化成了原始人,只能发出几个基本的短语:
“哦哦,好好,我会,够,不要、钱。”
军训生活比言抱月想象中轻松得多,也难熬得多。
拉练、站军姿,对自律的神来讲都是小菜一碟。他从初中起每天都会早起一小时晨练,学校的跑操和体育课也从不落下,周末也会有马术网球一类的户外活动。
在题海战术里埋头苦学多年的普通人,体力根本没法和他比。言抱月不到三天就成为教官钦定的标兵了,是老师导员的心头宝。
军训基地的住宿环境恶劣,饭菜难以下咽,常有新生夜半崩溃发疯,鬼哭狼嚎地呐喊“我要回家”,属引凄异,哀转久绝。然后被匆匆赶来的管理人员制伏送医。
言抱月安睡其中岿然不动,吃大锅饭的动作无比优雅,与狼狈不堪的其他大学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比这更恶劣的环境他也经历过,并不会因为享受了多年优渥的生活就再也过不下去苦日子。
那些范绵眼里能累死人的攀爬、射击、夜训,对言抱月来说,大概起到了一个助眠的作用,以及让少年发育中的腹肌更加明显了些。每次在基地宿舍里脱衣服,都让陈瑶嫉妒得咬牙切齿。
“凭什么!凭什么啊!为什么人人都练的出来腹肌,就本宫练不出来!”
高中时代的校队主力许人杰裸着满身腱子肉,拍了拍他: “命里无时莫强求。”
言抱月站在洗手台边手洗自己的制服,耳边充斥着男大们的嬉笑。他背对几人时,神色比极地寒冰更冷。
从昨天开始,这场军训的难易程度对言抱月来说直线上升,变得无比难熬。今天晨训时,他有好几次也想像之前那些受不了苦的学生一样发疯,至少能短暂地被送出去。
因为,昨天晚上基地规定的通讯时间,整整十五分钟,他没有一次打通过范绵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