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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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绵是被叫醒的。
少年正在经历变声期，声音不复昔日那般清脆稚嫩。半睡半醒间，低哑的呼唤声轻如流水，钻进他耳朵里。
“绵绵，快起床，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范绵喜欢睡觉，更喜欢赖床，平日里过得自由散漫，还是成年体的时候生活更是极不规律。但言抱月是个严谨认真的性子，不仅自己严格作息，还要一同管控范绵的作息。
不许熬夜不许晚起，不管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到点就必须吃饭，恨不得每顿饭菜的量都精确到克。
范绵曾大声控诉：“你不会有强迫症吧？强迫自己就好了，为什么要来强迫我！”
彼时的言抱月正把他从被窝里薅出来，带他晨起洗漱。在日复一日的奶娃中，少年已逐渐对小崽子“再睡五分钟”的谎言免疫，充耳不闻对方的声讨。
“等你什么时候不会因为看漫画忘记吃饭，当晚胃痛到送去小别墅找高医生，我就再也不会强迫你。”
言抱月直起身，双手叉腰俯视着范绵。少年嘴角向下的时候，面相显得有点儿凶，虽然范绵知道他不会对自己发火，还是无端忐忑，自知理亏，叭叭的小嘴乖乖合上了。
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了被言抱月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生活。现在被叫醒也没脾气了，人还迷糊着睁不开眼睛，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掀开被子，下床找拖鞋穿。
两只脚摸索了半天，一无所获，最终还是另一双手握住他的小腿，替他套上了鞋子。
“抱月做了什么菜？”小孩子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道。
“清炒虾仁、蒸丸子、芙蓉汤。”
好耶！两道菜里面都有虾。
不好，芙蓉汤里有胡萝卜。
不用看都知道范绵在想什么，言抱月紧接着说：“我把胡萝卜切得很碎，尝不出味道的。”
骗鬼呢！切得再碎胡萝卜也不会从汤里消失好吧？！反而更入味了……
范绵知道，这话的意思就是今天必须摄入足量胡萝卜素，别妄想逃脱魔掌。
“抱月长大后就越来越不听话了。我心凉凉。”
三四岁的时候他还能狠狠拿捏住对方的，范绵指哪言抱月打哪，从不敢违抗将令，唯他马首是瞻。
随着年岁增长，少年的性格变得越来越强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两人相处时，主导权总在言抱月那边。明明他抱着一直抱着鸡娃的心态对待小男主，等反应过来后，发现自己居然才是被鸡娃的那个。
不应该啊。按理说，他现在已经脱离了三岁幼崽大脑记不住事，行为经常会变得幼稚的状态，性格越来越接近成人灵魂的范绵了。怎么反而斗不过十五岁的言抱月？
之前也是在西餐厅也是，对方一个眼神，范绵立马闭嘴，连“火锅”两个字都不敢提。究竟是为什么啊？天杀的，把从前那个温柔小意的小天使还回来！
“绵绵长大后就越来越听话了。我心暖暖。”给小孩拉开餐椅，再自己坐到对面的言抱月，拿起空碗，盛满汤，极其自然地递了过去。
饭后，钟晴和范思齐的电话同时打来，范绵干脆开个企鹅会议，直接三方视频会谈。
甫一接通，两个人的文字泡就将范绵淹没了，分别用辞藻华美的五百字小作文赞美长大了会买点心孝敬父母的好宝宝。
“妈妈要把这包点心摆到办公室展示柜的最中间！至于原先放在那里的年度最佳商业领袖奖杯，就先放回仓库吧。”
“爸爸也要把它摆到办公桌的案台上！至于原先放在上面的玉镇纸，就移到花盆旁边吧。”
……不，点心是吃的，你们倒是拆开赶紧吃掉啊，会放坏的！
范绵努力憋住别让自己吐槽出声，维持着脸上单纯的笑容：
“我想看着爸爸妈妈吃，你们快吃啦，据说特别好吃呢。”
他注意到时间已经快八点钟了，两个加班狂魔肯定还没吃饭，正好由他看着，让他们吃顿夜宵。管不了言抱月，还管不了作息也严重不规律的爸爸妈妈？
他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次。
范思齐和钟晴边吃饭边和他聊天，关心他的假期生活。言抱月偶尔会跟着补充几句。隔着一层手机，每个人的内心都酝酿着温馨的欢喜。
直至十几分钟过去，范绵听见钟晴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秘书站在远处，说话模糊不清，但想也知道，无非是又有新的会议和工作。
“抱歉宝宝，互联网公司就是这样……”钟女士苦笑着抱歉，满脸依依不舍。
范思齐接话： “我这边也送来了新的文件。那今天就先这样？”
隔着屏幕，有些动作对面是看不见的。但和范绵相依偎着的言抱月，清楚地看见了小孩的手蜷了起来。
他问： “那你们今晚还回来吗？”
又来了，那种欲说还休的表情，纠结着同时出现在了两个人的脸上。范绵感到自己好像忍耐到了极限，心里骤然盘旋起一股不明不白的、窝心的火。
这不对，这不正确，他绝对绝对不可以有这种情绪。光是意识到自己出现了不正常的情绪，强烈的道德感就铺天盖地卷上来，狠狠地谴责着他。
他怎么可以这样想呢？范绵，你忘了你的灵魂是个成年人了吗？怎么可以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体会不了自己家人的辛苦？
于是范绵只能用水汪汪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们。
还是范思齐狠下心来，用哄孩子的语气开口： “我们今天可能得九点才能下班，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那时候宝宝都睡着了。”
“周末，这周末我们一定回去，嗯？”
范绵微不可察地深呼吸了好几下。最后，他鼓起脸，并没有哭闹，也没有生气。
他只是同从前一样，笑着说：
“好的，我知道了。那我等你们回来喔。”
电话挂断了。
“绵绵，你……”
“好啦！终于应付完他俩了，爸爸妈妈的话好多。抱月，我们去拼汽车人！”
小孩挥舞双手，咋咋呼呼地跑掉了。言抱月没有说话，用行动跟在他身后，睫羽垂落。
为了防滑，餐厅使用的是木制地板，微亮的棕色。
所以，即便只是一点点水迹，落在地上，也格外显眼。
全心全意投入去干事情时，范绵的思维集中，会下意识忽略外界的声音。当言抱月用目前比普通男生略“好听”一点的变声期嗓音冷不丁冒出一句话，范绵吓得打了个冷颤。
“抱月，你现在的声音很像乌鸦在叫……”
言抱月无语：“那么，养乌鸦的巫师绵绵，你的回答是什么？”
他方才问范绵，有空的话，想不想去父母的公司看看。
范绵将手里的汽车人零件放下来，又忍不住用指头拨弄他们，把地上弄得一团乱。
“不想。”他撇嘴，“看别人工作，也太无聊了。”
他的心比地上的零件还乱，在言抱月眼里是透明的，什么也藏不住。范绵说无聊的工作没有必要去参观，可他的心上清清楚楚写着：很想去，但不可以打扰爸爸妈妈工作。
“绵绵果然还是小孩子呢。”
言抱月伸出手，拇指轻柔地摩挲对方微微泛红的眼圈。他的手干过杂活，也触碰过高级的琴键，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蹭的范绵眼睛麻麻的。
范绵最不乐意听这话：“我才不是小孩子！”
他气鼓鼓又神秘兮兮地说：“你看过名侦探柯南吗？我就是柯南那种，外表只有八岁，实际上却是拥有最强大脑的成熟大人……”
言抱月乐了：“绵绵都看动画片看着魔了，还说不是小孩子。”
不信就好，但范绵依旧拒绝承认他是不懂事的小孩子。
那些塑料零件被他稀里哗啦地扫来扫去，怎么拼都衔接不上，只好场外求助，呼叫言抱月来帮他。
靠谱的未成年人言抱月接过范绵造作留下来的烂摊子，照着说明书任劳任怨地拼。范绵心安理得地空手在旁边看着。
暖色的灯光打在两个人身上，夜晚安宁。范绵想，就像现在这样，也很不错。冷色的零件在少年灵活的手指间翻动，他意识到言抱月的手骨节更粗了，看起来小有力量，怪不得能抱起他。
是的，他们总会越长越大，越长越高，越来越成熟的。抱月变得说一不二，果决明断，和四多年前那个裹着湿衣服、看不清脸的男孩判若两人。爸爸妈妈正值壮年，事业越来越好，更上层楼。
这个家里，好像只有他迟迟没长大。刚穿书时三岁半的他，和现在的他有区别吗？范绵想不清楚。那他到底是三岁、八岁、还是二十岁？
时间在他身上混乱无序，他自嘲以作安慰：自己又不是正常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最后一块配件被固定好，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将精美的模型送到范绵的怀里。
他接过来： “谢谢抱月。”汽车人的外表帅气，范绵想，这也是小孩子玩的东西。
两个人一时无话。范绵疑惑地抬头望去，看见少年面容沉静，同样望过来，与他对视着。是等待倾听的态度。
他握着模型： “不去洗漱吗？”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偏执地等待着。范绵就同样固执地继续盘腿坐着，等待对方的回答。
这场对峙并没有持续太久。或许没有人能忍心再为难这个固执的小孩，毕竟，他的眼圈又开始泛红了。
言抱月最终妥协，打破空气中的沉寂：
“绵绵，你觉得我看不出来吗？你想叔叔阿姨，你很难过，你生气了，又开始愧疚。”
范绵手一紧，刚拼好的汽车人手臂就掉了下来。
“绵绵是个小孩子。因为你还不熟悉，不明白这些渴求从何而来，认为它是错误的，不应该产生的。”
“你以为这些是什么？你生气时留下的眼泪。它不是埋怨、也不代表幼稚。它只是在提醒你——是想念。你深深思念着所爱的人，你想被爱着。”
言抱月没有笑，也没有凶人，语调甚至听不出情绪。他揩去范绵划过脸庞的泪水，一字一句告诉他：
“一定要我说给你听吗，绵绵。”
“我担心你。看见你这样，我会心疼。”
在和你有关的所有事上，我不果决，也不曾说一不二。你想被爱，所以我成为了如今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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