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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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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宽敞亮堂,采用了中餐厅常见的禅意氛围的布局。
今夏国内的时装潮流偏向复古,范绵恰好偏爱这类风格。为了郑重向言抱月贺喜,他今天特地穿得鲜艳了点,不似平日那般随意素净。
白色打底的立领盘扣衫,乍一看看不出来什么,走近了才发现上面全部印满了玫瑰压花,纹路微微透光。下裳是套天青色马面裙,用洒金的粉蓝与明黄丝线绣出了祥云仙鹤的样式。
他与四年前相比长大了许多,从最开始爱扒着言抱月腿不放的小团子,变成如今堪堪到他腰际的大团子。小家伙长相天生与言抱月截然不同,范绵是他的反义词。
言抱月眼窝略深,骨相凌厉,范绵就面容平展,脸庞莹润。言抱月剑眉下有双漂亮狭长的丹凤眼,气质阴郁清冷,令人难以接近。范绵就拥有一对大大圆圆的杏眼,见过的人都被萌得心肝乱颤。
那双眼睛在他推门而入时满怀欣喜地望过来。
实木做框的中式环形吊顶下,他的小少爷明眸皓齿,身着古装,隔着镂空挡屏回眸降下了一眼,说: “你回来啦!”
好像误入了千年前某个神秘的王朝,被整个国家捧在手心的皇子心上有了挂念的人,此刻终于等到他归来。
他挂念着谁呢?皇兄、师长、友人、他的奴仆还是爱犬?
言抱月被自己的绮思逗笑了,三步作两步上前,第成千上万次抱住范绵。
对方已经不像幼崽期那样好抱了,身量摆在那里,再也不能团成个糯米大福提溜起来。但依旧是瘦瘦小小鹅毛一样轻,触感柔软,托着屁股抱起来,和拎只羊羔没什么区别。
他一只手按住孩子的背脊,小臂的肌肉线条紧绷,神情称得上温柔:
“我回来了。”
范思齐走过来,拍了拍言抱月的肩膀,问他: “言垚的终审结果如何?维持原判了吗?”
明明庭审一结束就得到法务的通知了。四年时光过去,范叔叔脸和心都没变,还是和他一样,喜欢明知故问逗人玩。
“维持原判,十年有期徒刑。”
绵绵在旁,言抱月不打算和养父互呛,乖乖回答问题。
范绵皱巴着脸,忍不住插话: “才十年?!那个坏蛋,就该死刑。”
虽然对于这个结果还是不太满意,十年,监狱里减完刑也就七八年。但范绵也只能说说气话,发泄心中的怨念。言家家主犯的事都不算大,量刑轻,林林总总加起来判了十年,算重的了。
法律规定上并未有失公允。但范绵眼里,对方给言抱月造成的伤害值得一场盛大的注射刑。可惜言抱月个人不曾有任何控告意图,不然高低得给言垚全家人安排个虐待罪,另外再开次庭狠狠审判他们。
范绵对他的态度很不解,为什么那么恨言垚,却能忍着不再给对方加点刑。作为“小孩子”,这种事情范绵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只能成为一个未解之谜。
如果言抱月知道范绵上辈子是个法师,这时就会狠狠敲他的头,惩罚他不能好好运用知识了。
亲告父亲,万一胜诉监护权大概率会转移。他暂时还需要言家名义上的监护权,哪怕父亲因为其他罪名坐牢。不然在一些事情上,总归会略有麻烦。
范绵的抱怨在耳侧絮絮叨叨,明明利益相关人是言抱月,他反而安慰起了无关人员:
“十年是漫长的。外面的世界每天在变化,监狱里难熬又单调。等犯人出来,已经无法融入社会了。”
当然啦,等他的亲生父亲从监狱里出来后,他也不会放过对方就是了。
言抱月笑眯眯地咽下后半句话,把范绵安置在椅子上,自己拉开了旁边的椅子坐下。
一直在饭桌边未离席的钟女士向他问好,把专门留着的菜单递了过来,让他随意加自己想吃的菜。
“我让侍应生在外面等着呢。预约时我点了套餐,但抱月可是今天的主角,得让你多添几道菜。”
言抱月没有客气,翻完册子,报了两个菜名。不负所望地看见范绵上扬的嘴角。
钟晴无奈: “这两个全是宝宝喜欢的菜啊。抱月,你就没有自己真正想吃的?”
言抱月先是思索,大家都以为他在考虑自己点哪样爱吃的,便等着他。
少年斟酌语言: “这两样也是我喜欢的菜,不用再点了。”
他童稚时没有过“喜欢”。或许有过,但早就记不清了。喜欢一件事物,却无论如何也没法得到,那喜欢又有什么意义。
他不喜欢所有东西,不喜欢,就代表不会失望。
衣服能穿就行,吃的能饱腹就好,鲜花是无用的废品。
可是十岁那年,一个对他说爱的幼崽出现了,从此他就拥有了这仅仅两个字的动词。范绵喜欢什么,他就喜欢什么。
衣服要被人精心挑选过的,范绵爱吃就代表很好吃,玫瑰要修剪好摆在床头,精心呵护。
所以,虽然家人们都不信这般说辞,但言抱月确实在诚恳阐明自己的真心话,这两道菜就是他真正想吃的。
“……好吧。”钟晴没有强求,让侍应生进来,准备开宴。
今天是高考成绩出来的第一天。席间,话题自然而然聚焦在了言抱月的学业上。
“抱月这次的确令人震惊。要不是我压住了你的信息,谢绝任何媒体报导,恐怕此时范家的门都要被踏破了吧。”
范思齐感叹,语气带着遗憾。少年在看到成绩排名的时候就要求他帮忙对自己的真实身份进行保密。若非如此,范思齐早就再次买下全城公屏大肆庆贺,给公司里每个职员发红包添添喜气了。
言抱月:不想公开的大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个。
虽然不知道京城年仅十五岁的理科状元到底是谁,但互联网上关于他的讨论早已炸开了锅。要是接受了媒体采访,他追求的平淡生活势必会被打乱,隐私信息不断被扒出来。
那他估计相当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安宁了。
范绵他们完全能理解言抱月的选择,但明知道家里藏了个耀眼的珍珠却不能拿出来炫耀,心里还是痒痒的。
他们聊着,钟女士和范先生询问道: “有想好报考哪个学校了吗?”
国内顶尖的大学有好几所,分散在全国各地。出国修习也是不错的选择,夫妇二人当年就是如此。
话音刚落,言抱月毫不犹豫地回应他们: “就报燕大。”
燕大是本省最好的高校,坐落在四环边缘,离范家本宅所在的郊区比起市一中都近。
“欸,态度这么坚定,不再考虑一下吗?”
言抱月说,不用再考虑了。
他从始至终只将这一个选择当作最优解。高考前他就决定好,不管成绩如何,分数有没有被浪费,自己择校的范围仅限本省之内。
不想、也永远不会和绵绵分开。他的弟弟还小,离不开人照顾的。
听说小孩子爱忘事,万一去了外地上学,半年不见,绵绵忘记他了可怎么办?他还要好好看着小孩,防止居心叵测的人打着交朋友之类的旗号接近他。
很不幸的,在言抱月眼里,所有想接近范绵的陌生人都居心叵测。他完全放不下心去省外就读。
燕大是T0级别的大学,教学环境闻名全国,世界排名也不低。因此范思齐没有反对,继续问:
“想好专业了吗?燕大的商学院很不错,里面几个专业连续十几年排名第一,都能考虑。最好再修个双学位,法学心理学、外语,可以挑选。”
这回,言抱月却沉寂下来,没有应答。
他这几年通过跟进案件,对经济学法学等专业学科的知识有了些浅薄的了解。范思齐和钟晴花时间培养他,也是为了能让他日后进入家族的企业,成为家主派系的重要一员。
既然日后要进入公司,当然得专业对口了。
可……
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就看向了范绵。
小孩双手撑着脸颊,眼睛一眨不眨地听着他们的对话。范绵早就结束了用餐,米饭都没吃,光吃了菜。
钟晴将勺子递到他嘴巴劝他再吃两块,对方却紧闭嘴巴,表示自己吃太饱,现在闻到饭味就想吐。
他明明只用筷子挨个夹了点每样菜,尝了尝鲜,那点东西对言抱月来说只是开胃前菜的程度。
言抱月想起他们在数九隆冬相遇时,共同度过的第一次新年。范绵被大堂的人们吓到喘不上气,是他跑过去找了医生过来急救。他没给任何人说过其实自己在路上跌了几跤,眼底昏黑,仿佛下一秒也会晕过去。
那时,他在空旷的卧室里注视着睡过去的幼崽,要低下头,紧紧贴着对方的脸颊,全神贯注地听,才能勉强听见那证明生命还存在的呼吸起伏。
言抱月的手抚上了镜中人,对着神情悲怆的自己发誓: “我永远不会让你死。”
从那日起他寸步不离地守护着范绵。小到饮食和家教,大到范绵每周的身体报告,小孩的一切几乎都要先经过他手查看。
他比范绵自己更了解范绵。每次从医生那里拿到报告,言抱月都会翻阅好几遍,整理好不会的名词再去问大夫。
小家伙的病症复杂,不能贸然动手术,只能保守观察。一部分先天心脏病患者会随着年龄增长自然恢复正常,但范绵不幸地不在此列。
相反,他恰好是难治性的稀有病例。范家最不缺的就是钱,可在范绵身上,金山银山砸进去也不见声响。
就像易碎的琉璃瓶子,安安静静摆在那里时,看着完好无损,甚至充满活力,熠熠生辉。若有天谁要是不小心误碰了上去,就会顷刻间碎成残渣。
范绵越长越大,免疫力和身体素质比之前好多了。但高医生也告诉了他,这种只能保守治疗的情况,往后的并发症会不可避免的越来越多,情况不容乐观。
偶尔会有国外请来的医生过来问诊。言抱月靠着门,看着他们对范绵笑,说他病情稳定,越来越好,转头却皱着眉和养父养母走出心电图室,不知道在谈论什么。
言抱月走过来,牵起小孩子软乎乎的手,也笑了: “医生都这么说了,看来绵绵过不了多久病就会好呢。”
范绵害怕等检查结果无聊,带来本漫画书来,此时完全沉浸其中,无所谓地附和两声: “嗯嗯。”
明明是关乎他性命的、这么好的事情,言抱月却无法在范绵眼中看见任何喜悦的情绪。他突然感觉自己疾病缠身的弟弟其实早就看穿了一切,反过来照顾着他们的情绪才不曾挑明,这其实是一场双向的隐瞒。
心电图室阴冷的白炽灯下,他攥着人的手不受控地抽动了几秒。感受到不对劲的小孩合上书望过来,言抱月抽出手,搭在对方的发额上。
“绵绵喜欢医生吗?”
“不喜欢。体检好累,抽血好痛。”
“那如果医生治好了绵绵的病,你会喜欢吗?”
范绵歪头,姑且思考了下,完全没当真地满嘴跑火车:
“那当然喜欢,连他八辈祖宗一起喜欢,重赏黄金万两!”
“……”言抱月不知该气该笑,揪起范绵头顶的呆毛, “那倒也不必,喜欢这位医生一个人就够了。”
范绵从少年手中解救出自己的毛毛,不清不楚嘟囔:鬼知道这个想象出来的医生在哪儿……
——范家都找不到的医生,会在哪里呢。
包厢里沉默蔓延,见少年不答话,范思齐继续问道: “是还没想好吗?”
言抱月摇了摇头。
“我想……”他声音哽住,知道自己马上要提出一个无理的请求。范思齐带着他跟进言垚的案件,给他看相关的资料,目的不言而喻。
但言抱月还是说: “我可以修双学位的。但第一学位,我想报医学相关的专业。”
话音刚落,满桌人神色各异。
范思齐和钟晴先是惊讶,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出这个意外的选择,而后又平静下来,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全程状况外的范绵歪着头,兴致勃勃问: “抱月想学医?为什么呀?”
言抱月齿列咬着下唇,脑子里组织语言。范绵看见他埋在直顺黑发下的耳朵红红的。
是太热了吗?因为有范绵在,包厢里的空调没有开得很低,或许对于十五岁生龙活虎的少年确实有点热。
他刚想让妈妈把温度再调低些,就听见坐在他身畔的人开口。
言抱月没有将内心真正的想法脱口而出,只是说: “治病救人,不是很好的事情吗。因为绵绵,我和医生接触得比较多。”
“之前高医生送了我几本科普书,我读完,发现自己对这方面很感兴趣,所以心里就萌生了这样的想法。”
他总是收集好范绵检查报告中不理解的数值和名词,去询问医疗团队的主心骨高医生。一来二去的,对方发现言抱月悟性高,在医学方面同样有着天赋,就推荐他如果感兴趣最好在大学里深造。
……
原来如此,他悟了!
范绵浑身一震,幻视坐在他旁边的言抱月浑身都散发出圣洁的金光,闪瞎了他的眼睛。
“治病救人,不是很好的事情吗”,这、这是圣父的光辉!
范绵被感动得都想哭唧唧咬手帕了,不愧是初高中连续四年三好学生获奖记录保持者,这崇高的道德水平连范绵自己都深深拜服。
他内心留下欣慰自豪的泪水,谁能相信发出此言的少年是书里杀人如麻患有严重人格障碍的大BOSS呢。
不枉他日日夜夜陪在言抱月身边给对方灌输正能量,如今,正道的光终于洒在了大地上……
“好啊好啊!学医多好,我以后也想学医,抱月到时候就能教我了!”
范绵举双手双脚赞成,虽然后面半句话是他胡诌的。
“那第二专业呢,抱月想学什么?”他好奇地发问。
言抱月视线对上了桌对面一直不曾发表意见的养父母。两个人的眼神都隐含着复杂的情绪,硬要说的话,这种表情。
让言抱月久违地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小小的幼崽吵着要让他当哥哥的时候。他们的表情也和如今类似。
“如果叔叔阿姨同意的话,我的第二专业就全权交给你们来决定吧。我都可以的。”
范思齐揉了揉太阳穴,犹疑不决。他本来计划让言抱月本科四年毕业后就进入公司,至于研究生,既然不需要求职也无意学术研究,那就不考虑了。如此安排下,不出几年,他的养子能迅速成长为家主派系的关键人物。
现在言抱月说他想学医。虽然能一眼看出是为了范绵,出发点让他们都很感动,但……
先不说医学专业至少要硕士学历才能毕业,就读时间最短也要七八年,就算再修读第二学位,多出来的时间也摆在那里。
就算学成,范思齐和钟晴也不相信他能对范绵的病起什么作用。在他们这些经历了太多的大人眼里,都是无用功。也只有言抱月一腔少年热血,以为自己能做到全世界最顶尖的医生也做不到的事。
“你确定好了吗?”
范思齐的语气很重。
言抱月知道,他在问自己:你确定好选择另一条完全未知的道路了吗?确定要舍弃其他人梦寐以求的大好前途,转而去求一件可能根本做不到、多余的事情?
确定自己有勇气去违抗上位者的期望,拒绝他们使其利益最大化的安排。
言抱月说: “我确定。并且,我也不会放弃您希望我去承担的责任。希望您支持。”
他本来野心勃勃,要掌握权力,要富有四海,要做这世界最庸俗也最不凡的人。他要将所有曾经视他为蝼蚁的人都夜夜不得安眠。
可软乎乎的小家伙向他绽开笑颜。他只要看他一眼。只看这个孩子一眼。
那些东西都不重要了。
言抱月只想范绵快快乐乐、平安健康地度过一生。
他想成为最好的医生,让范绵再也不会生病,长命百岁。也不会辜负范家对他的期待,平衡医学研究和商业知识,用自己的强大在暗处随时做好准备,再护他百岁无忧。
可以做到。言抱月眼中的神采如初长成的鹰隼,直直射来,向两个大人传递出这样的讯息。
范思齐食指叩着桌子,仍在权衡利弊。
令他意外的,钟晴的手覆了上来,止住了他下意识敲桌子的动作,也打断了他的思考。
钟妈妈长着一张明媚张扬的脸,攻击性很强,可真正笑起来的时候,却温柔如水,化作绕指柔。
“既然抱月你想好了,那就去做吧。”
“只是,”她啜饮茶水,以长辈的口吻告诫, “不要为自己的选择后悔,向前走。”
少年仰起脸庞,难得明亮的眸光驱散了眉眼间天生的阴郁。
“嗯。谢谢您。”
“喂喂,就这样忽视我了吗?叔叔的意见根本不重要是吧!”
范思齐幽幽的声音插进来,无奈地看向老婆。
钟女士自动忽视噪音: “那抱月有想好具体的学科吗?基础医学还是临床医学?”
“本科阶段在考虑基础医学。”
“这样呀!听起来不错。”
完全没解读出刚刚几个谜语人对话深意的范绵: “虽然听不懂,但是应该很难学吧?不过如果是抱月,那就不用担心了。”
是啊是啊。钟晴在一边深表赞同。
“真的没人听我说话吗……”
谁来管管范思齐,他快要碎掉了。
最终,小天使范绵注意到了插不上话的爸爸,贴心地拉了他一把: “抱月的第二学位,爸爸有推荐吗?”
崽,我永远的好宝宝。范思齐克制住挼崽的冲动,正色道:
“金融类和法学,选一个吧。”
他原本是想让言抱月修这两个学位的,但现在对方第一学位选择了医学类,只能从中挑选一个了。
“要不学法?”钟晴双手合十提议道, “我记得法学下有经济法这种交叉学科,一举两得呢。不过商学类也同理,我都推荐。”
范绵乖乖闭上嘴,不发表任何意见。虽然内心的小人已经化作了名画《呐喊》的模样,对言抱月大喊:不要学法,快跑!
俗话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劝人学法,千刀万剐。足以窥见这两个学科的可怕程度。同时学习这两个专业,哪怕是天才也会归西吧!
他紧盯着言抱月,眼睁睁地看着少年起唇,面无波澜:
“那就法学吧。我会在入学后按时申请双学位的。”
“我先问问燕大有没有专项计划,有的话就不用那么麻烦了。”范思齐默认了这个选择,关照道。
这一决定还算明智,并不空穴来风。言抱月在范家耳濡目染,自己的养父更算的上是实践领域内的资深金融学家了。他不为研究只为实用,有范思齐带着就能学到很多。再加上法学知识作为补充,则无往不利,是真正的六边形战士了。
三人终于对言抱月的未来达成协议,彼此都非常满意。这下换成范绵快要碎掉了。
他上辈子就是学法学猝死了啊!导致他自己患上了奇怪的PTSD,他真的不希望言抱月重蹈覆辙,万一哪天和他一样过劳死了怎么办!
“抱月……你真的可以吗,要学这么多累不累啊?”
范绵前车之鉴,实在是PTSD发作了,眼泪汪汪地问他。
“怎么哭了,哪里不舒服吗?吃坏肚子了?空调温度太低?还是想睡觉了?”
看着小孩瘪着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言抱月瞬间把什么选专业之类无关紧要的事抛到天边,拿起纸巾细细擦拭着对方的眼泪。
范绵感受到揉压他脸颊的力气,带着无比的珍重和怜惜。忍不住哇的一声就嗷嗷大哭起来。
太尴尬太羞耻了……他可是五岁后就再也没哭过了!生理泪水不算。
他脑子乱嗡嗡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觉得自己实在小题大做、杞人忧天、无理取闹、迷惑行为大赏。
范绵整个人已死机,一片空白,能意识到自己在说话,却连说的什么胡话都不清楚了。
“……”
“……”
满屋子人乱成一锅粥,不知道究竟怎么了,围成一圈哄人。
小范绵哭得眼睛都睁不开,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克制不住自己的眼泪簌簌地落下。直至实在没力气闹了,声音才越来越小。
然后忽然头一偏,在言抱月怀里睡了过去。
彻底社死了……
这是发饭晕午睡过去的范绵,意识陷入黑暗前最后的感想。
终于消停下来,言抱月将怀里的小孩调整好位置,起身挺直脊背。如非必要,他向来缺乏表情,此时看起来仿佛是三个人中最冷静的一个。
他微微抬眼,提醒了尚没从这起突发事件中缓过神来的夫妇二人: “叔叔阿姨,我们先回家吧。”
“……啊、哦,好。”
范思齐回魂,伸手想从少年怀里接过范绵: “我来抱着宝宝吧。他长大了,你估计抱着吃力。”
“没关系。”言抱月说, “他很轻。叔叔去开车吧,我和钟阿姨在门口等您。”
他们坐上车时,天转阴了。从范绵睡过去的那一刻起,气氛就保持着诡异的沉默。总有人想开口说些什么打破僵局,但犹豫着犹豫着,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快到家时,言抱月望着车窗,有水迹溅了上来。
“下雨了。”
他说出了半个多钟头以来的第一句话。是呢,钟晴回应他,车子里再次寂静下来。
夏季的雨是闷湿的,被封闭性良好的豪车挡在外头。可这雨到底是下在外头,还是他们的心里,没有人能回答。
—
范绵意识到自己在梦里。
他新奇地虚虚抓握了两下自己的手掌,发现感觉不到任何肌肉拉伸的颤动,再次确定,是梦。
这很奇妙,他从前是意识不到自己正在做梦的,只有醒后方明白过来。这还是第一次,他在梦里,发现自己在做梦。
四周很空旷,什么都没有,无垠的白色在延伸,连自己的影子也看不见。
正迷茫的时候,一只金斑蝶出现在他眼前。
蝴蝶绕来绕去地往范绵正对着的方向飞,他想:是要我跟着它走吗?
范绵便这么做了,成为这只漂亮蝴蝶的小跟班。
他走啊走,梦里是没有时间概念的,他只感觉自己好像走了很久。久到四周的白光都褪去了,化作车水马龙的城市街道。人声喧嚷,商业街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好熟悉的感觉,他来过这地方。
但怎么可能呢?爸爸妈妈还不允许他到这种地方乱逛,最多隔着车窗遥望一眼。
范绵满肚子疑惑,仍乖乖跟在蝴蝶后面走。
服装店、精品店、黄金卖场……下一家应该是……那个很火的……卖特色糕点的小吃店?
他停下脚步了。因为下一家真的是小吃店。
莫名涌上来的不安裹挟了他,范绵再没心思去管那只飞舞的金斑蝶,眼睛环视着整条街。人群来来往往,没有一个注意到他这个停在路中间四处张望的怪人。
下一家是奶茶店吗?他跑过去,是奶茶店。之后是炸鸡店……他跑过去,是炸鸡店。
最后是一家西装店。没错,是西装店。范绵不再往前了。
透过店面光洁无瑕的玻璃,他看见了自己的脸。
身形修长,眉目清秀,他是二十岁的范绵。
骤然间他想起了一切,自己早就死过一回,穿到书里成为了炮灰小屁孩。五年过去了,上辈子的许多事都正在淡忘。
这条商业街离他就读的大学和居住的出租屋都很近,范绵每周会抽出时间来这里采购生活用品。为了维持生计,他还在刚刚那家奶茶店打过工。
店长很喜欢他,专门涨了工资,因为轮到他值班的时候,客流量会明显增多。
对了,他还记得对面那个大商场的广播……范绵很喜欢它,和普通商场的促销揽客语音不同,老板是个颇具品味的人,每天会放舒缓的轻音乐。奶茶店偶尔没客人的时候,范绵总是会闭上眼睛,惬意地欣赏乐曲。
就像现在一样,他忍不住闭上眼睛,再听一次熟悉的旧日之歌。
可耳边传来的不是想象中动听的音符。女播音员的声音如冰冷的机器,在不稳定的信号里断断续续地念着新闻稿:
“……团队……嗞嗞……嗞嗞范氏企业……”
哗——
尖锐的杂音呼啦作响,范绵痛得屈身捂住自己的双耳,猛然睁眼。
安静了。
他大口喘着气,疲惫地调整自己的呼吸。然后才发现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安静。
此刻他正站在大学图书馆里,周围的同学们要么拿着电脑敲敲打打,要么捧着书抓耳挠腮地写注解。
自己的手里似乎也拿着什么东西。低头看去,是本厚重的法典。
他穿书前正在公共大厅里背法条。
这里是自习区域,没人说话。范绵转了圈没看出什么东西,干脆往出走,去公共大厅里转转。
出了自习室,声音渐渐大起来,有人在念念有词地背书,更多是出来透口气、接水闲聊的人。
范绵走到墙角没被占座的沙发边,当时他好像就是在这里背书的?
一股力量压着他坐了下来。范绵终于不用站着了,倦怠地吐槽:这梦还没结束啊,好长。
正想放松身体仰躺进沙发时,两个接完水的同学路过了他,范绵听见了他们的闲聊。
“听说了吗……言医生……专家……”
“名字……叫什么……叫、叫……”
范绵倏然睁大眼睛。他一时间忘记这是自己的梦境,毫无形象地起身冲过去,粗鲁地抓住了那个同学的衣领。
“言医生?叫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只觉得不问就会错过非常重要的东西。他摇晃着对方,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崩塌,重新回归到梦境之初的白色。
“名字叫……言……”
“抱月!”
范绵奋力睁开了眼睛。
“我在,我在。怎么了绵绵?”
映入眼帘的是少年含着担忧的脸庞,他正拿丝帕擦拭范绵满头的汗水。
范绵低头,发现自己正坐在卧房的床上,身上盖着薄毯。他虚虚抓握了两下自己的手掌,感受到了肌肉拉伸的颤动。
“我怎么了?”他反问言抱月。
“你或许是做噩梦了。”言抱月顺了顺他的刘海, “一直在梦呓,我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刚刚你忽然大声叫了我的名字,然后惊醒着坐起来了。”
“啊。”
现实的记忆回归,范绵从头羞红到了脚跟。
妈呀!他都干了啥?先是莫名其妙地嗷嗷大哭,接住哭累了居然倒头睡着了,还在当事人面前大喊着对方的名字醒了过来!
没事的,我只是个小孩,这样很正常……个鬼啦!这么大还哭,羞死人了!
没事的,一辈子很短,很快就结束了。社恐人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没事吧?没发烧啊。”
见范绵一脸呆样,言抱月手贴上小孩的额头,对比自己额头的温度,并无异常。
“没、没事。”范绵欲哭无泪。
“那就好。我们去找叔叔阿姨,跟他们说声你醒了。”
言抱月给他穿戴好,牵着他的手往出走。
“绵绵梦见什么了?那么难受。”
“诶?”范绵怔住,看向自己另一只手空空的掌心,蹙起了眉毛。
“……不记得了,但感觉很不好。”
他很快振作心情,对少年露出灿烂的笑容:
“不过我最后喊了抱月的名字。所以,一定是抱月你来救我了。”
—
工作狂爸爸妈妈即使在家也在书房忙碌,但范绵过来后,他们就立刻下线开启了带娃模式。
“离晚饭还有段时间,我们来玩游戏吧宝宝!捉迷藏好不好?”
“……妈妈,我八岁了。”三岁的他也不玩捉迷藏。
钟晴失望,继续提议: “那跳房子?一二三木头人?打沙包?”
提议全部被否决后,钟妈妈丧气地抱怨: “完全不知道现在的小孩子喜欢玩什么呜呜……宝宝小时候明明很喜欢和妈妈捉迷藏的。”
那是多小的小时候啦!
言抱月看了眼落地窗外,问道: “要不要去看你的小矮马?天晴了,现在阳光正好,外面也不热。”
好呀好呀!此言甚合范绵意,赏抱抱一个。钟妈妈和范爸爸在两人身后不甘地捶地,在谁更能讨宝宝欢心这方面,他们第n次荣获失败奖。
范绵转头,满脑袋问号: “爸爸妈妈在干嘛?快跟上啦。”最主要的是爸爸要当工具人开车去马场。
他很喜欢他的小矮马,是四岁时蹭言抱月的马术课蹭来的。小马通体毛色纯白,性格温顺,范绵给他赐名“球球”。
当初言抱月问他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范绵答,动物的名字不都是这样的吗?旺旺欢欢毛毛球球……贱名好养活,不叫旺财是因为家里的财已经够旺了。
言抱月望着这只贵族血统身价不菲的纯良小马,表示:绵绵开心就好。
戴好护具后,范绵上马,指挥着“球球”在场地里走来走去。
笑声在被清场的区域里回荡着,坐在观众席的三个人分工明确,范思齐录像,钟晴拍摄照片,言抱月拿着毛巾和水时刻准备着。
范绵回头: “你们不想骑马嘛?”
三人竖着大拇指,坚称骑马哪有看着范绵骑马有意思,不用在意他们。
可怕的儿控和弟控。目睹了全程的接待人员保持着不变的职业微笑,整齐划一地在心里感叹。
天边晚霞初至,他刚好玩累了。马场离家很近,开车也就十几分钟的时间。范绵晃着小短腿,饶有兴致地欣赏漫天红霞。
他是扒拉着车窗看的,眼睛离玻璃不到几厘米的距离。
所以当什么东西擦着车身划出去时,他看得格外清楚。
是……一只蝴蝶?金色的吗?
范绵揉揉眼睛,先前的景象仿若幻觉,他什么也没看到。
“夏天也会有蝴蝶吗?”
“一般只会在春季出现吧。如果是温室培育的,就不会分季节了。”
“唔。”
那可能是金色的太阳看久了,一时眼花吧。范绵收回了视线,身体坐正不再管这件事。
他灵光一现,想到了什么,扭捏了几下,还是问出口:
“那个……我中午哭的时候,有没有说奇怪的话啊?”
他当时好像控制不住自己,说了什么话,但由于脑子过于混乱,记不清楚了。
车内的气氛突然变了。天色已经暗下来,顶灯没有开,弥漫出几分压抑。
在范绵察觉到不对劲之前,言抱月捏了捏小孩嫩得滑手的脸蛋,回答他:
“没有喔。不过,下次不开心要提前说,到底是怎么了?玉春楼的饭太难吃了吗?”
“嗯……嗯。”范绵脸通红,含糊应声。
“那就再也不去了。”
“啊?”不要!他其实超喜欢他们家的饭菜的!
“只是、只是这次没做好!下次我们再去试试。”
言抱月嘴角勾起浅浅的笑,不再追问他,只道好。
他们下了车,范绵大呼小叫着饿死了饿死了拉着言抱月往家里冲,范思齐和钟晴跟在后面慢慢地走。
一切都如往常,且是难得团聚的温馨时刻。
谁也没提范绵中午不知缘由地大哭时,说出的那句匪夷所思的话。
“……”
——“抱月也会死吗?我不要抱月也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