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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晚云更作潇潇雨   人道是 ...

  •   人道是:“乌鸦报喜,始有周兴”。
      赵晚云生他之时,一只漆黑的鸟衔着一根绿枝儿,盘旋地绕着院中的那棵大树低飞,呕哑嘲哳的嘶哑鸣叫声伴随着孩童落地后呀呀的哭闹声久久不曾散去。
      众人都拥着挤着往产房去,好不热闹。而这只乌鸦何时离开、最后去向了何处谁也未曾放在心上。每每提起,也便只当作茶余饭后的笑谈罢了。
      但这只乌鸦似乎并不是来报喜的,它就像某种荒诞的倒计时,趾高气昂地来到你面前,告诉你人生的“秋天”该到了......
      城上有乌,自名破家,招呼鸠毒,为国患灾。
      这种鸟注定是不祥的。
      六岁那年,他的父亲宋传虹在赌坊欠了一大笔,跪在地上央求着、逼着他的母亲拿出她的首饰去典当。
      宋传虹背叛了他的母亲。这个既定的事实就好似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它否定了曾经那个不顾一切、双向奔赴的爱情:一个是兰质慧心的大家闺秀,一个是一穷二白的小记者。天真的小姐在一次次交谈中渐渐陷入了这个包裹着谎言的甜蜜圈套,心甘情愿地放下了一切,背负着家族的骂名,与这个“幽默风趣”、“心怀壮志”的男人私奔而逃。
      时间告诉他一个永恒不变的真理:爱情什么的就像是一个洁白的馒头,再柔软温情,放久了也会变成一块难以下咽的硬疙瘩 。
      那是一个微雨的初春,微微的东风仍带着寒冬的余温,缓缓拂过,让人忍不住发颤。
      赵晚云带着年幼的他走过一条星星点点长满青苔的狭小巷子。
      如细针般的雨密密地刺在他的脸上,他睁不开,任由母亲拽着往前走,一路冲进了一个小院,屋内厢房的大床上只躺着一个肤若凝脂的漂亮女人,她攥着单薄的被褥,堪堪遮住上身,避无可避。
      赵晚云攥着他的手,濡湿且冰凉的触感由指尖渐渐弥漫向四肢。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微微发颤的手渐渐松开了,脸上的神情空洞又不甘。
      年幼的他四下环顾,天真地拽了拽母亲的衣袖,害怕地往母亲的怀中挤:“阿娘,我们不是来找……”
      一向温柔静婉的赵晚云却突然一把推开了他,上前扯住那个漂亮女人的头发把她往地上拖拽,她哭着喊着与女人互相撕扯起来,声嘶而力竭:“十年!整整十年!你终于还是变心了……”。
      这句话,与其说是说给那个衣冠不整的女人听的,不如说是说给那个匆匆离去的丈夫听的。
      那个女人怔怔地冲着赵晚云笑,笑声凄厉又讽刺。
      年幼的他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他哭着去拉从不曾如此鲁莽冲动的母亲,却被狠狠地推了一把,单薄的脊背撞在了桌腿上,将桌面上裁剪布料的剪刀撞落在了地上,伴随着倒下的身子,不偏不倚刺破了皮肤,扎进了背后。他眼前一黑,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冰凉的地面渐渐变得好暖好暖。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赵晚云正紧紧攥着他的手,将毫无血色的脸往他面颊上靠,惊喜地望着他,生硬地扯着嘴角笑,皲裂的嘴唇被扯出了好几条血丝,她机械麻木地重复着:“阿釉,我的好阿釉,我只有你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他再也没见过那个狠心绝情的父亲,只在一些邻里的闲言碎语中听闻好像是喝得烂醉冲撞了一位大人物,枪眼无情,当场被阎王爷收了性命;也有说是偷了人家的首饰,去赌坊赚了波大的,日日在烟柳之地潇洒风流……
      大都是些没有根据的闲言碎语,毕竟谁也没有实实在见过。
      但他母亲从那以后却变得异常谨慎,做什么都一惊一乍的。
      有一次,他去偷隔壁人家果树上的果子,被一只大黑狗追着跑摔破了膝盖,粘稠的血液浸透了一大片布料,他狼狈地跌跌撞撞走回家,赵晚云便像失了魂一般,紧紧抱着他哭泣,急切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他的名字,力道大到他喘不过气。直到血液凝固,牢牢地粘住粗糙的布料,一动便撕心裂肺地疼,他喊着母亲,说:“阿娘,我疼。”晚云才像回了神一般,猛然松开他,重重跌坐在地上。
      他伸出双臂拉住赵晚云的手,想将她拉起来。可她的身体却越来越沉,目光也渐渐变得漆黑又空洞……
      一切都开始扭曲起来,成为虚幻的泡沫,伴随阳光的照射,发出”噼啪噼啪“的尖锐爆鸣声。
      -
      “滴滴滴滴……”
      宋釉烦躁地伸出一只手关掉了身旁不断震动的手机闹铃。刚刚的梦真实得可怕。
      数十年的光阴被压缩为一场短暂的梦,那些熟悉的面孔都以陌生的身份在梦境中反复出现。
      他的生母也叫赵晚云,他那个虚伪的父亲在母亲不幸去世后又找了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记得那年冬天,宋传虹带回来一个同梦境中长得别无二致的女人。她有着如同乌鸦般漆黑的瞳仁和顺滑油亮的黑发。女人冲着他微笑,左手却牵着一个年纪比他还小的男孩。
      宋传虹拍了拍宋釉的肩膀,让他喊这个漂亮的阿姨叫妈妈。
      他挺为当时年幼的自己感到敬佩的,至少当时的他也会哭着喊着说:“这不是妈妈!永远都不是……”。
      这些年,他反抗过,也绝食过。起初这些动静也会使宋传虹无奈妥协。可不知从何时开始,无论他做出什么极端的行为引起他们的注意,他收获的也不再是曾经轻柔的安慰和甜蜜的谎言,而是永无止境的谩骂。
      他妥协了。
      他知道这个家再也不属于自己了。
      在考上大学的那一年,他和这个家彻底决裂了。
      “有十年了吧……”
      宋釉为自己突然的“怀旧”嗤之以鼻。
      他看了看时间,悠悠地起身开始洗漱。
      今天是新生开学的日子,他得提前到校迎接新生。
      “学长,早上好。”
      “早上好。”宋釉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银色的镜框被推得向右侧倾斜。
      扶正镜框后,宋釉快速填完学生的信息表,将宿舍的钥匙递给那位同学,轻声提醒:“你的宿舍在311,欢迎入校!一会会有同学带你们熟悉学校的。”
      “谢谢!。
      ……
      临近傍晚,新生也渐渐少了起来。宋釉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空水杯发愣。
      “你好,我来报道。”
      宋釉回过神来,慌慌张张找来信息表,拿出黑笔,轻声地问:“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宋拾雨。”
      等等!宋釉猛然抬起头,印入眼帘的是张饱含笑意的面孔。漆黑深邃又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睛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
      这就是他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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