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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看来不让检 ...

  •   下线后,陶雍拨了电话过来。
      江莼平复心情,拿起电话走出宿舍门口。

      江莼住的9号女生公寓在宿舍区最深处,旁边有一个小型花园。
      晚上九点了,但外面还是很热,大家不会在路上逗留。

      江莼选了长廊尽头的僻静位置坐下。她听到对面的人轻叹一口气。
      她原本因为弄懂新副本机制的愉快心情,冒着泡泡往水面漂浮,忽然被揪了一下,重新回到不见天日的水底。就像被放到虚拟高空中的风筝,最终还是要因为引力落到现实的地面。

      他的声音隔着2800公里的距离,渺渺地传来。音质里的温柔敦厚经过传输多少损伤了些,听起来有生硬的陌生的毛边:
      “今天是我太着急了,我向你道歉。我只是担心给公会的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因为你是我的女朋友。”

      无边无际的孤单和虚妄抓住了她。
      江莼仰脸,深深地望进夜空里,浓重的暮色遮住了繁星和流云。

      一颗流星划落。
      她抬手擦掉,尽力让语气保持平稳。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今天是她离开家的第四天。
      也是离开陶雍的第四天。

      新生活是意料之中地难以适应。

      离开熟悉的环境,连气候和饮食都截然不同,明明都是初来乍到,可她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本该新鲜灿烂的大学生活和她之间好像始终隔着一道厚厚的屏障,她害怕和学长学姐交流,害怕面对老师,害怕公开发言。即将到来的军训让她紧张。从小体育课就是她的噩梦,起早贪黑的辛苦训练,对她来说挑战很大。

      眼泪越来越多,她一只手抹不过来,拿手机的那只手也一起帮忙。可还是不够,泪水从指缝漏出,啪嗒啪嗒落在衣服上。
      幸好夜深了周围很静,没人看到她的窘迫。

      千头万绪不知道从何说起,她总结成一句话:
      “我感觉我被丢下了。”
      就像落水的人一下子抓到漂浮的水草,她再也压抑不住,轻微地啜泣起来。

      电话那头始终很平静,像一只锚安定漂泊的船。江莼听到那边还有键盘和鼠标的声音:
      “高中学业紧张,每天要做什么都很固定,感觉一切都很有希望。一下子进入大学,虽然自由了,但是确实容易迷失方向,这很正常。”
      “你可以去找找自己喜欢的事情,多参加一些活动,多和辅导员沟通,认识新朋友,吃饭聚餐,这样自然而然就会融入了。我建议你争取做临时班长,也是这个目的。”

      江莼咬唇,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
      她实在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尽好这份责任。遥远的信任不知道能否承担得起。
      该怎么说呢,又不可能指望他替她解决,江莼想要的不过是一句不轻不重的宽慰而已。

      “我知道你的,你很擅长交朋友,总是为别人考虑,而且你那么聪明努力,做什么都会做得好。”

      江莼歪着头,明明是鼓励的话,听起来却鼻头很酸眼睛也酸。
      晚上起风了,有点凉意。

      其实她根本就没有那么好,她迟钝又敏感,也害怕老师对她失望。

      他说:“先这样吧,你该睡觉了。”

      江莼张张唇,很想说:我想你了。
      但是心突突跳着,心里的倔强阻止她。这句话的示弱意味太重,她不敢轻易交付。

      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她的思考和呼吸都暂停。
      结束通话的提示音冷漠地传来,她缓缓放下手。

      挂断电话,江莼才发现自己压根没有带纸巾。挂着满脸的泪痕,她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跑回寝室洗脸。
      要么,在外面风干了再说。

      她察觉到有一道人影从树篱后面过来,速度很快地靠近她。

      江莼的心脏怦怦跳起来,用手背快速地抹掉眼泪,垂下脸,用发丝遮住,一点也不敢抬起眼。
      不知道是谁深夜出门,最好不要是熟人。
      她担心自己的情绪脆弱传到老师耳朵里,老师会觉得她不堪重托。

      那人轻巧地走过来,脚步像一只鸟、一团云,紧接着,一包纸巾轻轻地降落在江莼膝上。

      没等她反应过来,那道人影翩然离去。纯色风衣的下摆勾起几片叶子,摇动的树丛印证着这不是一个梦。

      江莼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包小小的纸巾,打开,浅淡的薰衣草香气浸润在夏末的夜空里,旋转着升腾。
      相伴而来的,她心间郁结的灰暗空气渐渐抒散开。

      很多年以后,江莼常常忆起那包纸巾。有时候是机场等候室一杯打翻的咖啡,有时候是异国他乡没入碗中的汤匙,有时候是海边的白沙滩,阵阵海水没过脚踝。

      当慌乱窘迫突然来临的时候,一包小巧四方的,薰衣草淡紫色包装的纸巾,足以让她擦干人生中那些漫长的潮湿。

      ——
      枫城的八月,还是暑热的季节,窗外大片大片被晒热的五角枫树叶,经过一点点风就会哗啦啦躁动起来。教室里的大一新生开学不过第三天,刚听完一场漫长的入学讲座。有太多的新奇和热闹要去凑,他们就像那些柔嫩的叶子一样拥挤着,下课铃就是那阵透进来的凉风。

      江莼穿着白衬衫和黑色细格子短裙,她走到门口把大门尽力合上,然后站上讲台。
      午后的阳光刚好照着她一侧的脸颊,深棕的眸色被点亮,柔顺的长直发描着金边。她皮肤莹润细腻,面色由白转红又变白。

      “辛苦大家——”
      声调因为紧张而提得很高。
      但没有人听见,空气里是混合着嘈杂的尴尬。

      耳畔混沌一片,陌生城市和陌生环境带来的不真实感让她恍惚——这是不是一场人生的梦中梦。
      小腿传来酥麻的感受,心绪漂浮又降落,她定了定神。

      第一排有人大喊一声:
      “安静!班长有话说!”

      分贝总算降下来。
      江莼感谢地看了一眼仗义出手的室友柯巧。接收到了对方眼神中的鼓励。

      她小腿由于紧张绷得很直,双手搭在桌边,努力不让自己摇晃身体,从而看起来稳重一些。她不缓不急地宣布本次班会的主题:

      “请大家拿到自己的纸条之后不要互相交流,也不要互相交换,抽到谁,就要在军训期间做她的守护天使。”
      “在这期间要尽可能地守护好那位同学。军训结束之后,没有被猜出来的守护天使们将穿上翅膀装扮,在班级的团建晚会上表演合唱《隐形的翅膀》。”

      “啊——怎么这么老土。”
      有人心直口快吐槽出声,瞬间引爆了欢乐的气氛。

      “嘶——”

      他很快就被前桌女孩狠狠锤了一拳。
      林妙妙瞪他:
      “包宗梁你不说话会死是不是?”

      江莼一只手搭在抽签箱上,一只手按着名册,宣布:
      “现在按学号上来抽签。第一个同学——”

      “于槲。”

      没有人回应江莼。
      “于槲?”
      她往台下扫视一圈,脚掌忍不住紧张抓地。
      怎么又是他。

      冯之寒,也是江莼的室友,提醒她:
      “于槲不在。他被学姐叫去学生会帮忙了。”

      江莼如释重负,她拿出中性笔,在他的名字后面做了个记号。

      有个女生凑过来,白衣白裙,黑而直的长发。江莼还没有把她的面容和名字对上号:
      “班长,我来给你帮忙。”
      她把手伸向票箱,用只有她俩能听见的声音说:
      “班长大人,帮帮忙,把于槲给我呗。”

      江莼心一紧。

      她决心很大的样子:
      “等下我们把纸条都倒出来检查,然后这个时候我把他的藏起来。”

      江莼抬起眼。教室里大家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情,没人注意到她们的谈话内容。

      她不自然地眨眼,
      “不用检查,纸条都是老师准备的,我直接拿过来了。”
      “至于你的要求,抱歉我不能帮你,让老师知道不好。”

      “我出五百块。”
      摊开手,在讲台下面比了一个五,看她还是没反应,心一横,
      “一千。”

      江莼还是摇头。

      怎么那么死心眼。
      女孩看她说不动,心里冒出一个想法:
      “你不会是已经把他的纸条藏起来了没放进去,所以才不让检查吧?”

      江莼不自然地抿唇,落在倪芳菲眼里就是十有九分的心虚。

      她提高音量,故意让全班都听见:
      “班长为什么不让我检查箱子?是因为藏私心了吗?”
      “敢不敢当着全班人的面,让我们检查于槲的纸条是不是还在里面。”
      倪芳菲手按在箱子上,颇有不得势不饶人的样子。

      柯巧站起来,很不客气地说:
      “倪芳菲,你的意思是说班长舞弊吗?”

      “就是啊,就这么一个无聊的小游戏,除了你还有谁在意。”
      包宗梁大着胆子说话,又挨了林妙妙一拳。

      台上两个人,一个盛气凌人不依不饶,一个柔弱无助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同学们的怜爱之心带着偏向,七嘴八舌地:
      “班长,让她查吧,免得她一直冤枉你。”

      冯之寒十分细心地关注到江莼的不自然,她走上台握住江莼的手柔声哄她:
      “没事,就让他们看看吧。”

      架子已经端太高了,看来不让检查是过不去了。
      江莼闭了闭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叹。

      她将箱子两角抬起来,往前倾倒在讲台上,雪片一样的纸条纷纷落下来,铺开一片。

      有几个同学围拢过来,帮忙拆开纸片,确认上面的内容。

      江莼站在讲桌一角,手指捏着裙子上的褶皱。

      “这不是在这吗?”
      林妙妙把手里纸条高高举起,吸引了一众目光:“这不就是于槲吗?”

      她眼睛追到还在纸片雪堆里不断翻找的倪芳菲,把纸片推到她眼前:
      “你看看,是不是应该跟江莼道歉?”

      倪芳菲不慌不忙地继续清点着每个人手里的纸条,依次看过去。

      随后,她才缓缓抬起脸,雪白的脸上没有一点歉疚尴尬的表情,依然自信昂扬地笑着:
      “行啊。我道歉。班长光明磊落,我小人之心。”

      她目光追到江莼,对上她茫然无措的眼睛。唇边勾起意会的微笑。

      ——
      班会结束后,同寝室几个女孩子走在回去路上,围在一起叽叽喳喳,林妙妙带头八卦。

      “就是昨天帮杜雷轩拿军训帽的那个人啊,要不是他,我们全班都要被罚了。”

      “我知道,新生群里就火了,今年的理科状元,他那个证件照真的超级帅。”

      “我没看过!让我看看!”柯巧急得跳脚。

      “红颜祸水也不过如此了,是吧,江莼。”
      林妙妙转身寻找,江莼却不见了。
      “她人呢?”

      ——
      高高的窗子里透进斜阳的余晖,金黄的光晕落在深灰地砖上,砖缝反光,闪烁着好看的颜色。
      新生还没正式上课,教学楼里没什么人走动。

      江莼原本抱着抽签箱要去找老师汇报,走到半路被拦下。
      现下她和倪芳菲对立而站,后者靠在墙上,夕阳余晖勾勒着她修长的身形以及流畅的侧脸和颈部线条。

      江莼抱着箱子,双手抱在她白衬衫的袖子上,有意遮住衬衫上的褶皱。她低着头,不敢瞧她的脸。箱子的边沿锋利的,割在她手心里,捧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她脸上皮肤白得异常,局促地:
      “不是已经检查过箱子了吗?还要干什么?”

      倪芳菲看着她虚张声势的紧张样子,鼻腔逸出一声不屑的笑:
      “一共48个人,箱子里只有47张纸条,班长,你是把我当傻子吗?”

      江莼感到周身有冷流经过,小腿腿心酸得厉害,快站不住。

      倪芳菲冷冷地,继续说:
      “你自己的纸条,放到哪里去了?”

      “身为班长,带头逃避班级活动,你觉得张老师会怎么说?”

      “我是真的不想参与。”
      江莼反复斟酌用词,
      “我有我的原因。”

      “你觉得自己不配被人守护,还是觉得没人配守护你?”

      江莼不喜欢这样尖锐的用词。她眉心拧起。

      “你放心,我可以不揭发你,但是你要帮我一个忙。”
      倪芳菲的声音居高临下地飘落,

      “于槲不是没来?你的箱子里应该剩下一张纸片,要带给他的吧?”
      “这张纸片必须是我的名字。”

      看着她低垂眉眼抿唇不敢说话的软弱样子,倪芳菲觉得自己拿捏了她的命门,十分得意地:

      “你放心,今天过后,你没放自己名字这件事,你知我知。”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但是明天,张老师就会知道,她亲自选定的班长连班级活动都不情愿参加。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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