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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色草原 三月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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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春风带着温暖的湿气吹向乾国草原,冰雪消融,红花从土地里纷纷钻出。红色的花浪在风中摇曳犹如热烈的海绵延至天边,火红的颜色甚至盖过了嫩绿的茵草。
浩荡的车队行驶在广阔的草原上。
几十匹骏马在阳光下闪着丝绸般的光泽,它们是南唐国耐力极佳的好马。每匹马上背着两个巨大的竹筐,里面装满南唐国引以为傲的丝绸和瓷器,还有精巧的日用品。
为首领路是一架马车。车顶上商会的旗帜迎风飞扬,整个车厢有些朴素并未雕刻任何纹饰。
车厢内冯媱双手轻柔地摩挲着一张金色的护身符,那是半个月前出发时,她从都城最灵验的庙里求来的。乾国觊觎吞并南唐多年,每隔几年就会出兵侵扰。自己的车队出使梁国,行驶在敌国的土地上总让人不免心惊。
她知道草原上鲜红如血的红花下便埋藏着南唐二十万军民的尸骨,里面也有她的父母。
车帘被风吹开,温煦的阳光照了进来,映在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它的深处有一层淡淡的水光,像清澈的酒液里含了许多故事。头上的蝴蝶钗子也随着马车的起伏抖动着翅膀。
冯媱望向车外天边有一个海子,乾国并不接壤大海所以将湖泊取名为海的儿子。
天边的乌云渐渐碎裂开来,亮的发白的缝隙处投下阳光照在海子里,风吹云移,青绿色的海子碧玉一样闪着夺目的光彩。
车窗突然噔噔响了几声,有人在外面敲着窗框,冯媱转头看见一个商人打扮的年轻男子骑着马,是副使在敲她的窗。
“大伙已经走了一整天,水也喝完了需要找个湖加水饮马。冯使你看那个湖可以吗?”年轻的男子一手牵着缰绳恭敬地问,一手指着远处的湖。
“那湖周边有乾国士兵把手,万一发现我们就遭了,我们绕过去。大家再坚持下,从这里继续往北走20里,日落前就能到下一个湖,到那里我们再休息。”冯媱十分笃定地回答。
男子远眺只能望见湖里的波光,却看不清是否有人驻守在湖边。他收回了视线,“好,那我和大伙说一声。”夹了下马腹向着马车后众人方奔去。
他在调来使团之前就听过冯媱的名字。
朝堂上都说,她写了本收录南唐诸国百科的《南唐周国记》献给国主。国主看中冯媱的才华封翰林编修,钦点特使出使梁国。她虽是女子之身,但南唐国之内找不到比她更适合这个任务的人了。
车轮吱呀吱呀地碾在松软的草地上,微风携着鸟儿清脆的叫声,带着一丝暖意吹进马车里。冯媱望着湖微微有些出神。
上一世出使行至此处她也被那个翡翠般的湖吸引住了,领着使团至湖边补水。谁知被那里的士兵抓住,只有冯媱因为使者的身份留住性命。
碧绿的湖水被鲜血染红,空气中弥散着浓烈的血腥气让她这辈子也难以忘怀。
她被送到乾国极寒的地方放羊,从春天一直到凌冽的冬天。大片的雪花砸在冯媱单薄的身上,刀子般的冷风从到处是破洞的衣服钻进来,刮着只剩骨头的身躯。
等风雪停了,她再捡来枯柴在背风的石头后点燃篝火,她就一个人度过了无数寒冷饥饿的日子。
有时几天没有找到食物,只能虚弱的躺在篝火旁,乾国士兵才会将几个干噎的饼丢在雪地里。就像溺水的人看见救命稻草,她眼里放着光,就着雪将饼咽了下去。
直到次年春天,红色的花海再次席卷草原,冯媱被赶到乾国与南唐国的边境,不可置信乾国终于肯放自己回去。士兵看着那个干瘦而可笑的背影越行越远,露出猎手在玩弄猎物时戏谑的笑容。
等待自己的并不是国主的安抚与赏赐,而是三个月后梁国与乾国的联盟军即将攻打南唐国的消息,还有一道圣旨。
“身为钦使失职,本因代表我南唐与梁国达成同盟,牵制乾国稳定北疆。结果你却中途被乾国抓去,听说还放了一年羊?让乾国说服梁国达成同盟,分食我南唐。只因你一人失职,举国遭戮!无能冯媱赐死。”国主花白的头发连着胡须一起在颤抖,愤怒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上不停回响。
冯媱低着头跪在地上,整个人如坠冰窖。
软滑冰冷的白绫犹如毒蛇紧紧地缠住白皙修长的脖颈,眼前渐渐黑了下去,恐惧,寒冷也感受不到了。
只有温暖萦绕周身,她眨眨了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宫里的使者欣喜地把她唤醒说是国主钦点她为使者,出使梁国。
她深深吸了口气,鼻腔里充盈着淡淡的花香。
太阳渐渐地落下,给车队每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光,影子也被拉着老长。红色的花海上流淌金色的余晖,一个翠绿色湖泊笼罩在如同烟雾般的夕照中,映入众人的眼帘。
车队停在草坡的高地上,所有人欢呼着下马,走到水边或坐或站。马匹围在湖边甩着棕色的马尾饮着水。
冯媱解下腰间的铜壶,放进湖里接满水。她眯着眼睛望着白桦林深处,神色突然凝重起来。
树林间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向他们靠近,起初只有寥寥几点,而后越来越多,车队所有人都看见了,停下动作齐刷刷地看着那个地方。
副使从稍远处跑到冯媱身边,将他护在身后“车队每个人都带了刀,要不要先抽出来防身。”
冯媱白皙的脸上却是镇静的神情,她摆了摆手,眼睛盯着火光处:“先不急,看看是什么人。现在我们伪装成商团,除非万不得已不要与人硬碰硬,露出了底细。”
副使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位比自己小几岁的正使,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信任之感。
火光越来越近,冯媱看清是约莫两百人黑甲黑马的梁国士兵。他们四面八方的将车队围住。梁国的马宽肩长腿比南唐国的马更善奔跑,即使车队现在杀出去,骑马逃走也一定会被抓住。
她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她用力撰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疼痛驱散了内心的恐惧,这一世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不会再重蹈覆辙。
冯媱轻轻地推开副使,走到黑甲兵的跟前。
一个头盔有红缨的黑甲兵长策马而出,突然抽出长刀指着她,雪白的刀光映在冯媱如同羊乳的脸庞上。她被凄冷的刀光刺地睁不开眼,索性抬起头看着马上的人。
黑甲兵用蒙古语问站着的人:“你们从哪里来,要去哪里?”凶恶的目光在她身上不断游移。
冯媱以蒙古的礼仪向士兵施礼,“我们是南唐国的商队,要去梁国卖货,还请各位兵爷行个方便。”说罢递给副使一个眼神,她看见他的手正握在腰后的短刀上。
副使悻悻地松手,转身从马匹背着的货筐中取下来几匹流云纱交到冯媱的手上。
她将流云纱抖开,轻薄的纱就像一团淡绿色的雾气萦绕开来,繁复的花纹在最后的夕阳中变换着光泽。春风拂过,轻纱就像蝶翼轻轻地扑动。
半月形的银光突然一闪,纱绢被划破,盈盈地飘落地面。
冯媱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按住走过来蓄势待发的副使。
“既然是南唐人,那就不必讲什么情面,别说是送专供贵族的流云纱,就是献上南唐国主的人头,今日你们也要死。”太阳最后一丝光线照在他的脸上,显得五官十分扭曲。
兵长将手中的刀一挥,黑甲士兵们上前将车队紧紧围住。武器的低鸣声不绝于耳,长刀的刀身上映着殷红的晚霞。
“小的既然能吃这口饭,南唐与贵国交战之事,自然是知道的。劳烦兵爷看看我们商会的标志,再杀不迟。”冯媱凝注的脸上又恢复了淡淡的笑容,轻柔的语调仿佛在说着平常的事。
一个黑甲士兵将刀收入鞘中,策马从三人身旁走过,登上马车,将那面白色的旗子扯了下来。
这是一面梁国月纱织成的旗子,上面有一只雪豹由纯银捻成的线绣成。兵长凑近火光仔细端详,雪豹的眼睛闪着光好似盯着他。
“梁国皇商的队旗无误,看来还是梁王的亲属,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兵长怪声怪气地笑着,将旗子丢在冯媱身上,“若不是怕开罪梁国,你们这群南唐人可没这么好的运气。”
冯媱没有回话,只是让面色铁青的副使将旗子重新挂好。
兵长将长刀收入鞘中下马走到冯媱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火把的光亮,将她笼罩在一片黑影里。
“就算是梁国皇商也难保没有混进来一些奇怪的人,小姐不介意让我们搜一下吧?若是找到什么使节信物,文书不属于商品的物件来,可就不好了。”兵长一笑脸上的肉拧到了一起,目光像针一样刺的冯媱浑身难受。
冯媱的心跳加快,嗓子有些干,下意识舔了舔嘴,依旧还是波澜不惊地声音:“配合军爷搜查当然可以,但是里面有瓷器容易破碎,还请轻手些。”
兵长没有理会,挥手间来了许多举着火把的士兵,将竹筐里的东西一件件翻出来随意地丢在草地上。车队的人都阴着脸站在马旁,将一些从高出滚落的罐子捡回来,抱在胸口。
冯媱看见两个人登上马车,从车窗的缝隙里看去,他们在坐垫下翻翻找找,随后下了车。
“报告,商队全部搜查完毕并没有找到可疑的物品。”士兵一路小跑,然后跪在兵长面前。
冯媱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身上的汗已经凉透,冰冷的衣衫贴在身上让她打了一个冷战,“有劳副使扶我一下,我们趁现在赶夜路去梁国。”还没有迈出一步,肩头就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让她定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