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果盲》展柳

1、情祭

　　姚群。

　　一个声音。
　　滴落在空旷白色盒子房间的正中央，像一滴刺目的鲜红血。

　　姚群懒散地从床上坐起，百无聊赖。吃了些昨日的剩菜，她又用冷冻柜里的包子加热凑活了一顿。饱暖思淫欲，可惜姚群性情寡淡，拿起手机玩了会，又打开电视从头翻到尾，最后在地上躺着做平躺练习。写点东西吧，她想。
　　她打开笔记本，按钮从黑到白，桌面上铺满了未命名的文档。她随机点开，看着不知多久写的残篇，津津有味地品读好一会儿，觉得自己简直文曲星在世，然后潇洒地将光标移到右上角关闭文档。她新建文档，匆匆下笔，刚写上第一个字“我”，就听到那滴血繁殖蔓延到脚边的声音。

　　姚群。你相信神吗？你相信灵魂可以掌控着不同身体，相信耗尽的车油在马路上留下痕迹吗？相信胡乱切分的语言也能言说你精确的意志吗，相信你寄生于语言而生命是它反刍的食物？
　　你无聊吗？你的理想建立在云中的城邦吗，你的口腹之欲渐渐刺痛了你？或它成就了你让你消解着无聊把玩着寂寞？
　　你想不想跟我走？

　　姚群听若罔闻。她敲打键盘：我的此刻被幻觉性的虚无剥夺成长为流离失所的荒地野草。
　　她漫无边际地想到夕阳里一片金光闪闪的海滩，想到顾城的那句，“那个声音在深夜里哭了很久”，想到拥挤地铁上闭眼敲钟的老人，想到了自己身体里越来越旺盛的一把烈火。她的心肺张扬地宣告着一种血腥的回忆，那是什么时候？年轻的姚群像一头横冲乱撞的野兽，无畏地迷恋着一些混乱的绝对，长久地流浪在诗歌和梦的彼岸，然而她害死了很多爱，她破坏了许多的幸福她的薄情让她成为一个戴罪之人。“我希望你爱我尽管你的爱广泛却不着陆。”说谎者流血也流泪，战场上风沙蒙住了姚群的眼睛因此也蒙住了她的心，她记得她笑着说“无望的希冀甚是傲慢”然后拔出了说谎者上琉璃般透亮的长剑，霎时鲜血四溅而剑身一尘不染。

　　姚群。如果你听见我，就代表你要和我走。
　　你答应了你别无选择。你将成为最伟大的诗人，因为你死在诗的结尾。你将成为最沉默的小说家，因为你的语言潜伏在深海之下。你将吐露最虚假的真情，你的注视会让世间最尖锐的刀变得迟钝。你的柔软会像牡蛎的软肉而你的坚韧砌出珍珠城墙。
　　姚群。

　　姚群犹豫了。她想，幻觉有时也需要被相信，或者幻觉本身就建立在相信的堡垒上。
　　于是她说，是的我答应和你走，我别无选择。我只能和你走，你带我离开这片荒漠离开我的流浪二十年的家，离开我的幻想我的心乡，离开我腾跃的火圈我的动物的躯壳，我的肉身依恋着灵魂它紧紧地抓住它让它们混淆分不清彼此。我的曾经徘徊着现在它高傲地瞥视仅剩了一盏盲灯。我和你走吧，我想我呐喊，无论何方。
　　然而这份跟从是鲁莽的。我缺失了你的名字。

　　海道。你叫我海道。

　　这有些怪。姚群微笑，她走到盒子房间的中央了。她感受到由衷的战栗，那颤动来自她的一切，她身体的每一处，她想，海道非我。
　　海道非我。她喃喃。
　　接着，她朗声问：那么，我的目的地是哪里？我的意义又是什么？

　　你可以选择，轻佻纵情之人，忠诚苦恋之人，傲慢之人，善妒之人，锋芒毕露之人，玲珑巧言之人，刻薄冷淡之人……这世间狂妄，夸诞，无奇不有。
　　你将替代她们，成为书中的外来者和新的主角，你会改变原有的一切，你将成为新世界的神。
　　我选择你因为你对文字没有期望，你对生活亦没有期望，但你仍间续地糊弄着你的语言和你的生命，你有着世界里缺乏的不参与和绝对的疏离，当你被放置于事件之间，当你身处尘世荒谬和疯狂的沟渠，你的展现你所借助着的新的身份会让你打断或创造许多桩错误的心事，无论你是否相信。

　　姚群无言。她静静地躺着。盒子房间的六面都涂满了白色。她看着盒顶，觉得烦躁不安。她想了一会儿，迷糊着睡了一觉。醒来后听到海道自语，才开口打断：好了，你的意思是，你承认，人的意识和肉身是两个可独立存在的事物。这下海道长久地无言。姚群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吃了面包片，然后说：我说我跟你走，是一个整体的我，一个未被切分、未被入侵的我。我持久地思考着当我以她人的眼睛看你，当我的声音变得更厚重或尖锐，当我抚摸着更粗糙或更光滑的皮肤，当我的脏器变得更强大或更虚弱，当我把握着一具她人的肉身，她同时也在把握着我的意识。我会变得轻佻纵情，忠诚苦恋，傲慢，善妒，锋芒毕露，玲珑巧言，刻薄冷淡，我会变得面目全非而我想这亦非你的需要。

　　这很难。你将是一个彻底的异人，一个不存在的存在，你将永远得不到注视和倾听，但永远地注视和倾听着。你无法改变任何，你是没有听众的演说家，你的书写是喑哑的你的眼神不会拥有重量。然而你的旅途仍将继续，我会陪伴你但我只能给你声音。若你接受我会竭尽全力带你走。
　　我知道你常常感到无聊，尽管你没有产生任何以对抗它而诞生的欲望，因此当我想带你离开这是自私，我无法再要求什么。你不用给我任何因为我不是你所欲望的。我想在最后我会送你回来。

　　姚群点了根烟，她的刀放在左手边，刀柄缠绕着一圈透明胶带。她眯着眼，血腥味就从记忆中提取了一分恶劣，让她嗓子干涩，牙齿踌躇地刁难着烟嘴。姚群起身倒在白色盒子中央，那是海道的声音坠落的地方，她能清晰看到它们在空中停留的痕迹。
　　她轻轻地抓住这些斑驳的声音中属于自己的那道，说：带我走吧。不要回来，直到我的时间停止流逝，直到我的语言贫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