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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只是一阵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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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碾过年轮的声音,是帝都市井胡同里老槐树新抽的嫩叶又被春风揉碎的声音。柳絮躺在那张包裹了她晚年岁月的旧藤椅里,薄毯下枯瘦的手指搭在扶手磨得光滑的桃木纹路上,像两截早已失去水分的枝桠。阳光透过窗格,在她浑浊的眼球上投下朦胧的光斑。窗台上,一只早春的麻雀蹦跳着,啄食着去年深秋残留的枯草籽。
恍惚间,她仿佛又站在了那个充斥着劣质粉笔灰和少年汗味的初中教室门口。夏日的燥热黏在皮肤上,蝉鸣鼓噪着耳膜。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翁衍被几个男生簇拥着,逆着散学的人流向她跑来,脸上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明亮得近乎鲁莽的笑容。他那双总也解不开复杂代数题的手,此刻灵活地拨开挡路的男生,动作快得像一阵扑面的风,灼热地擦过她的衣袖。没有停留,没有言语,只有一霎掠过的温度,和……一股清冽到令人心尖微颤的香气——银色山泉——干净得像山顶未曾沾染尘埃的冰雪。
那气息,与此刻窗外胡同里飘来的、混杂着尘土与烟火气的杨柳飞絮味道,诡异地重合了。
她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鼻腔里却只剩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那条手腕内侧早已空落落,只余下皮肤上经年摩挲形成的一道浅淡印痕和一点无法消弭的微弱酸胀感。那象征着她一生枷锁的小狮子,也终于选择了它的“不辞而别”,湮没在某个冬日的寒风里。
青春就是一本太过仓促的书,模糊到还来不及解读其中滚烫的暗示,就已经结束。他奔向的那阵风,最终将他吹散成尘埃。
护士轻柔地替她掖了掖毯子角。小姑娘带着好奇,指着床头柜上一个布满灰尘的旧木盒问:“阿婆,这个盒子好旧哦,里面是什么宝贝吗?”
盒子……柳絮混沌的目光费力地聚焦过去。是那个被她塞在行李箱最底层、随着她从拥挤的出租屋搬进这死寂小院的旧鞋盒。盒盖被老迈笨拙的手指掀开时,发出“噗”的轻微响动,扬起一阵微尘。
没有照片,没有情书,那些属于青春最青涩最滚烫的信物,连同那缕银色山泉,早已消散于时光的河流。
心脏猛地一抽,那迟来的、裹挟着巨大疼痛的风终于呼啸着刮过她空旷了数十年的人生荒原。所有的感官都迟钝地疼痛起来。那个在她面前刻意跑过、只想留下一点气味、一点存在痕迹的笨拙少年。是她,选择了沉默地停留在原地。
可惜年少太轻狂,错把路灯当月光。她误以为他短暂的、带着风擦过的身影只是少年郎莽撞的嬉闹,将他心口狂风中最后想撞向她的那一下,当成了喧嚣青春里毫不起眼的一缕杂音。她执着地追望着那轮冰冷、高悬、早已熄灭的月光,任由那真正愿意在她生命里扑闪一下、留下温热气息的风,彻底消散于那个残酷的午后。
“阿婆,不看了吧,这盒子灰扑扑的,别呛着。”护士小姑娘想拿走盒子。
柳絮枯瘦的手指却死死按住她。
窗外,一股略强的春风撞开虚掩的窗棂,卷着几片新抽的柳絮翻飞着涌进寂静的房间,在阳光的光柱里旋转、跳跃。细碎的微尘被风裹挟着,温柔地扑在柳絮布满皱纹的脸上,落在她干涩空洞的眼角,粘在她散落在额前的银白发丝间。
她眼皮沉重地阖上,浑浊的世界彻底熄灭前,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里,那只在她生命里只匆匆掠过一道光便迅疾熄灭、却用死亡在她心里种下永久冻土的青春飞鸟,终于再次带着那股清冽气息,扑扇着无形的翅膀,清晰地掠过她生命的终点线,像最初那个擦肩一样,不留痕迹地带走了一片无依的飞絮。
风停歇了,窗子轻轻合上。
胡同深处,一封信静静地躺在柳絮老宅落满灰尘的信箱里,盖着遥远大陆的邮戳。信封上用潇洒的英文写着发件地址:肯尼亚,内罗毕。
信笺很薄,只有一张色调明亮到晃眼的照片:广袤无垠的东非大草原被夕阳染成一片壮阔的金红,背景是长颈鹿优雅的剪影。照片下方,一行中文小字,笔迹干练洒脱:“柳絮,此刻风吹过马赛马拉,想起你们。过去已如烟,保重。 ——向宁”
一张来自纽约的机票登机牌存根,被当作书签,夹在魏若办公桌玻璃板下,泛黄卷边,字迹模糊,目的地是JFK,旅客姓名:Liu Xu。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早已退色的名字,目光越过金融区冰冷的高楼丛林,投向窗外永不落幕的、灰蒙蒙的都市天空。
在这城市的另一隅,一只被时光遗忘的、银黑两色的小狮子链扣,或许正静静躺在某段早已被掩埋的胡同旧土深处,又被一场不知哪年的春雨翻了出来,暴露在日光下。很快,便会被一只孩童的好奇的手捡起,在懵懂无知间,将这承载了半生孤寂执念的信物,当作廉价的玻璃珠随意掷开,叮咚几声脆响后,再次滚入未知的、永恒的尘埃里。
不过,
只是一阵风起。